第6章 演绎场
红色的墨像一条河流,淌过布满文字的税单。一种新的红色符号在税单上流淌。
“失落的符号。”亚修心中涌起这个描述。
“难怪这位朋友会这么称呼我从月历纸上摘抄下来的符号。恐怕它们书出同源。”
亚修将一旁的月历拿来比对,两厢对比后才发现,虽然都给人深奥不可及之感,月历上的符号却更古怪一些。
“月历上的符号更古老,是鲜少记载的失落秘符。
“而红色的符号是从《旧约》提炼出来的古羚丘文。虽然也是古老的文字,不知为何少了一种蛮荒感。”
亚修把目光重新定位在税单上。
符号在税单上流动。
像挂在钟乳石上的水滴一般,不断滴落。
亚修秉记着笔友的忠告:不要阅读。
“这种文字无法翻译,它的每一个词汇只能被感悟,而无法宣之于口,这也是它会如此难以流通的原因。”
起初他本以为这不是什么难做到的事情,他本来也看不懂古羚丘文。
但古羚丘文在阅读他,影响他。
大概从第十二、十三行开始,亚修惊讶自己竟然记不清这是第几行了,他的眼中只能看到红色的古羚丘文在下坠。
“跟月历上的失落符号一样,让人脑子疼的东西……”
亚修惨淡一笑,却没有让对方停止传送文字。
“还不是时候,我得坚持把它读完……不,感受完。”
税单另一端的朋友仍然在指引他。
【试着进入演绎的“场”,它位于你的旧日爬虫脑中。】
【像黄沙。你会明白的。】
【演绎场是安全的,只有现实才危险。】
古羚丘文带来的幻象越来越汹涌,几乎已经占据了大部分视野。
在一股宛若红月的光辉后,亚修支撑不住一般瘫倒在地上。
奇怪的是,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颗粒样的物质从指缝间刷过。亚修握了一把摊开在眼前。
是沙子。
【是魔药的演绎场。】
税单墨色的提醒如太阳黑子一般高悬于日。这里的太阳光线和现实中相似,却没有温度。
“魔药?”亚修喃喃地重复。“魔药?”
“我应该在这里配置魔药吗?这里该不会有什么超凡材料?比如蜥蜴的彩色脑子或者饱尝悲哀的肝脏?”
仿佛在回应亚修的思考一般,无尽的沙漠里,几捧细沙浅浅凿出几条沟壑,瓷一样的大锅就架好了。
“演绎场位于旧日爬虫脑内,不论怎么说,这是我的大脑,我在我大脑的场之中。
“所以我才有工具,所以那个人说演绎场内很安全。”
亚修走上前拍了拍锅子。里面空空如也,正等待着超凡材料让它大显身手。
【古羚丘文就是材料。】
【试着回忆文字的形状。不要思考含义,仅仅是回忆形状。】
【然后,就跟随你的直觉走吧。在这里直觉有时比理性更可靠。】
亚修遵从指示。
他本以为他不会清楚记得那些匆匆瞥过的古羚丘文。
但冥冥之中,他确实感觉得到,有几个形状别致的符号在向他发出召唤。
“十毫升、两克,六滴半……”
亚修念了一则不知道从谁那里得来的配方。
配方的最后两句话模糊得不像亚修会说的维恩语。
“腾”地一声,沙漠中的锅子起了变化,一种古老的,仿佛迟到了几个纪元的声音在锅内回荡徘徊。
【魔药配制的最后一步是喝下它。】
税单提示。
亚修转头看向铁锅,约十毫升浅红色的液体聚在锅内。
每一个气泡仿佛都是沉睡多年的声音在醒来。
亚修端起锅子,将其悬置于顶。
他向空中大张着嘴,随着锅身缓缓倾斜,粉红色液体进入亚修的口腔,食管,最终抵达胃部。
再一次睁眼,亚修发觉自己已经从演绎场中抽离了。
他又站在了熟悉的书桌前,桌上摆着面目全非的税单。
亚修矗立在税单前,静止得像一座教堂的石像。
这不是比喻,而是一种客观的描述。
手与脚、动感和生命力一瞬间被风干。
而在他一动不动的身体里,只有眼球震颤得像错乱的钟摆,一种病态的错乱。
“这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我的脑……妈的,在崩溃……”
亚修尽可能地维持意识,他自己也不清楚身体发生了什么。
从演绎场挣脱后,大脑一个隐秘角落的神经仿佛被一根针扎了一样,不偏不倚,戳中了他的意识主体。
甚至从更早,那根针就埋伏在那里了。
从他尝试整理那摊污言秽语时,大脑中那名为旧日爬虫脑的小小部分就开始作怪。
“无论成没成功,先不要再盯着税单了,别看这些符号……”
亚修对自己的“眼睛”说。
但震颤的眼球好像脱离了亚修的主控,以无规律的自由摇摆宣告独立。
视网膜上,亚修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扫视着税单。
与此同时,他的舌头也不受控制地在口腔内四处试探,味蕾在搜索一种叫咖啡因的东西。
亚修的咖啡瘾症犯了。
“咖啡,一阶精神稳定物。”
亚修突然想起榭茵的话。
果然!看来自己穿越后嗜咖啡如命果然不是爱好,而是在无意识地用咖啡稳定精神。
而自己对此缺乏判断。
导致精神还没恢复好,就如此急迫地投入下一个演绎里。
难道这一次也失败了吗?
“我需要再喝一杯……不,不止一杯。”
无暇去和税单交流感受,亚修的舌头和大脑发出指令,向咖啡机所在的地方走去。
皮革店的大堂打烊后就关了灯,而亚修没有绕路去按电灯按钮。
他在黑暗中摸索。
诡异的是,他的大脑能指向咖啡机的方位,就像是一种天然的吸引一样。
“你到了。”亚修的大脑对他说。
他探出双手,感觉到了熟悉的金属触感,机器中盛着磨得细致均匀的咖啡粉。
咖啡杯之前被打碎了,亚修没功夫去拿一个新的。
他弯曲起僵直的胳膊,就这样捧起盛粉的小容器,倒入干涸已久的嘴里。
舌头感应到咖啡因的那一刻,仿佛在身体里投放了什么信号一般。躁动不安的器官纷纷冷静了稍许。
但依然在叫嚷着:“太少了,太少了。”
亚修捂着头,真想说一句“别吵”,却不知道该对谁说这句话。
“我还要再来些咖啡……”他挣扎着去摸装咖啡豆的罐子。
这罐咖啡豆产地是西威灵南部,经过漫长的运输来到白石湾。
在白石湾流行的几种咖啡品牌里,这种豆子苦味和霉味最少。因此亚修经常进购,尽管它一小罐的价格高达四十二乌纳尔。
亚修粗鲁地掰开铁罐,熟悉的香味抵达鼻腔。
他抓起一把咖啡豆,食不知味地向嘴里塞。
两颗,四颗……
咀嚼,吞咽……
感受宁静在他体内降临。
“呼……”在干嚼完半罐咖啡豆后,亚修终于重拾部分理智,有余力去思考刚才那段古怪的经历。
“刚才就是白石湾特有的老派超凡演绎?难怪白石湾的教会叫作加醋魔药与变人……话说我这算是失败了?不会过几天又来一次穿越或者失忆的戏码吧。”
而在脑的内部,那个隐秘的位置,旧日爬虫脑接纳了亚修的演绎:
【循循善诱】
【外倾,情感型个性】
【一阶】
微不可查的生物电正以旧日爬虫脑为起点,飞速跃向每一个静候超凡的细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