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和谈
牌桌上,亚修、榭茵和雷斯轮流掷数。
红色的骰子在亚修指尖旋转,像光点。
榭茵悠闲地点上了一根烟。牌局,尼古丁,是他平时最喜欢的两大享受。
如果不是和这两个货一起就更好了。榭茵弹了下烟灰,捂脸想到。
喜欢有自己小秘密的“主人公”,和猎犬“鉴赏家”。
同时要跟他们两人合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也只有榭茵这种“辩论家”能玩这种走钢丝的极限运动。
不过,亚修的人格真的是“主人公”吗?一个四阶以上的主人公?
榭茵隔着烟气,用卷烟的火光描摹起亚修的轮廓,试图通过人物侧写将亚修平时的行为和人格联系起来。
至少骰子为他选定的是【主人公】。
别人或许不太清楚,但对于榭茵这种常年混迹于各种桌游中的人来说,他对于《十六人格桌游》非常熟悉。
这款桌游最令玩家津津乐道的不是想象力和游戏性。而是个令人想不到的平平无奇的玩意儿。
亚修指尖的骰子停了下来。
“八点。”他在角色卡上写下点数。
榭茵眯起眼睛。
骰子。
不知道是哪个玩家最先发现,这款桌游中配赠的古怪的骰子。
刻着从1到12十二个点数,正十二面体。
它的三十条棱都是绝对的、无懈可击的相同长度。
1厘米。
分毫不差。无论尺子精确到什么程度,精确到十分之一寸,百分之一寸。
后来游戏传到沙荔柯的皇家裁缝那里,她拿出了两千分之一寸精度的尺子测量。
仍然是不容置疑的1cm。
好像骰子在对世人说:
“别拿你的尺子丈量世界了,拿我。”
“我才是这个世界背后的标准。”
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传出来,制作骰子的人是个女性工匠。玩家内部开始称呼她为“骰子女神”。并在俱乐部一起猜想骰子还有什么样的神奇之处。
众说纷纭,有种说法是,骰子为玩家在游戏中指定的选择和机遇,有时会和现实中的命运重合。
所以亚修……或许确实是主人公人格?
雷斯的骰子此时也摇出了一个点数,榭茵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
“7点。不高不低的点数吧。”榭茵评价道,而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角色卡分数,计算之后惊呼:
“你的分数已经可以跟我和主人公汇合了。咱们可以联手去下一个关卡。”
“联手吗,鉴赏家?”亚修从角色卡中抬头,和牌桌对面的雷斯治安官视线交汇。
谁都听得出来,亚修话中藏话。
桌游中的主人公、鉴赏家和辩论家可以联手或者分道扬镳,游戏中无论什么选择都能通向结局。
而现实中的皮革店老板、治安官和税官呢?
治安官出于不知名的原因追查其它两人的犯罪嫌疑,而被追查者出于隐私……走私问题难以配合。
僵局。
可总有人要打破僵局。
因此,亚修把治安官拽上了牌桌,自己也扮演了一张角色。
“不是联手,只是暂时一起行动。”雷斯冷静地答道。
榭茵打了个响指,“聪明的选择,警官。”他非常主动地歪过身去,用自己的酒杯和对方的酒杯碰了一下。
“达成一致。”他举杯畅饮。放下杯子,他又道:
“不如先说说你想要什么吧,鉴赏家。你看,你是后来的。后来者需要率先表达诚意。我和主人公早已经在这个关卡摸索过一遍了。”
亚修的手指来回蹭着角色卡。他也在等雷斯开口。
雷斯的眼中晦明不定,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和目标人物共享信息,即使他的警官生涯已经接触过几百桩案件,也不常有这种情况。
而且还是两个很棘手的人。两个滑头鬼。
但是榭茵是对的。
要达成合作,需要他来表达诚意。
“笔记。”
他轻轻吐出这个单词。
亚修的太阳穴突地一跳。
最坏的预感应验了。他在心里苦笑。
和走私贩酒没有关系,对方瞄准的是守秘人托秘密研究会成员带给自己的超凡学习笔记。
但是为什么呢?那本笔记只是意外出现在了火车站的场合而已,假设治安官早已知道了那本笔记的秘密,这与他现在追查的倒吊人案件有什么联系?
亚修对治安官的诚意显然不满意。
“除非你告诉我想用笔记干什么。”他对牌桌对面的人说道。
雷斯治安官的下半张脸被角色卡遮住,眼睛出神想着些什么,似乎也在纠结。
当啷。手边酒杯中的冰球融化,没入杯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音响。
“再进一步就是深水区了。”雷斯道。
奥康纳警官的遗言,让他去找到那本笔记,为了挽救白石湾。可是,对方并没有说,持有笔记的人在事件中是什么身份。
和警督谋杀案有没有关系?如果让亚修知道笔记中藏有破局所在,对亚修来讲是好事还是坏事?会让亚修警惕吗?会让亚修置于危险之中吗?
最合适的做法,还是把笔记从亚修那里弄到自己的手中。
无论亚修在案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哪怕是主人公。
雷斯向亚修的方向瞪了一眼。对方仍然在把玩着手中的角色牌。卡牌上的绿袍剑士自信地笑着。
亚修头疼,他对榭茵给雷斯的评价深有所感:很难缠,而且猜不透对方要干什么。
就合作对象的素质而言,雷斯算是糟透了。
“如果你不坦诚布公,笔记的事我也恕不吐露。”亚修的态度逐渐强硬。
“那我只能以非法走私的名义拘留二位,并且签发一张搜捕令。”
果然早就被他调查出走私的事儿了!
白石湾警局虽然少有作为,一旦行动,查出黑市也不是很困难的事,只是为了地区的社会平衡隐而不发罢了。
怎么这种时候拿来威胁人啊?
亚修不爽。
他自己可是具备了相当的诚意,来跟雷斯谈谈的。
榭茵还花了十乌的买通费呢。
那就没办法了。
亚修在心中长叹一声。
随即,他像是擦拭汗水一样,碰了碰自己的喉结,感受到血液在动脉中奔涌。
而在血管的后方,声门裂仿佛按耐不住一样开始收缩。
魅言惑语在口腔内积蓄,只待旧日爬虫脑一声令下,便能以“循循善诱”的名义喷薄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污浊又混杂着烟味的空气进入肺部。
再次吐出时,他的声音像是浸泡了十几年的福尔马林一样:
“警官。任何谈话都是要以诚意作为筹码的。”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等待对方眼里的冰山出现动摇。
然而冰山不为所动。始终冷硬,数年如一日。
?
没效果?
亚修在内心捶打着旧日爬虫脑,质问后者为什么超凡个性的能力会失效。
和之前在火车站遇上笔记主人的时刻很像。那时对方也是一举识破了自己的意图,并且同样用“循循善诱”反击了回来。
难不成因为敌我力量悬殊过大了?还是治安官在皮革店里被我忽悠过一次后有所戒备?
“他的意志坚强如磐石。没有东西能在他的意志上留下划痕。”
“循循善诱”如是说。
但我必须撬开他的嘴,这很重要。是谈话中最重要的部分。
亚修思考道。
有什么能强化话语权的东西吗?哪怕只有几十秒……
忽地,他放在桌子下的手猛地拍了下大腿,视线转向牌桌上的另一个人。
而榭茵早就因为这僵硬的气氛不耐烦了。
他巴不得让两人都开诚布公。但好像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儿?
人内心的成见真是一座大山。
榭茵摇头,打算再点上一支烟。
从夹克里掏出烟盒,榭茵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时,眼前突然摊开了一只手。
“给我一根。”手的主人亚修说道。
榭茵愣了愣,印象中这个年轻人生活习惯非常良好,不光是不抽烟,连烟味都不大喜欢。
他把烟盒放入亚修手中,不料对方却摆了摆手,说:“不是这个牌子。”
“雪茄。”
亚修的表情像是利刃出鞘。
“给我那种雪茄,一根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