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月光泼洒,映照得整个神庙的木制地板仿佛浸在水中一样通明。
“……咳咳……”一个身影跪伏在地。
此人正是白日被寥烨一击重伤的呼兰。
她跪在门口,徒劳地朝神庙内伸出手。
“啊!”
但一道神光瞬间将她的手臂烧得焦黑。
她看着焦黑灰烬剥落后自己可见白骨的手掌,痛得面容扭曲。
她的灵力已经衰弱到无法突破神庙的限制了。
“南涂……”她喃喃着,苦笑。
“我从来知道,你关顾众生,从未怜悯过我……”
“可为什么我还是无法忘记你……”她嘶声道,低头哭泣,长长的指爪在地上抠出深深的痕迹。
忽然,冷光闪过,她的身形僵了僵,一把剑已横在了她的脖颈间。
半晌,抬头,她的脸上却很平静。
寥烨掐指一挥,一道金光闪过,呼兰的身上赫然十余条冤魂皆露出惨白的面容来,他们挣扎着,似乎想从呼兰的黑雾中挣脱出去。
这样的场景可怖而又诡异。
吸收的冤魂渐渐脱离自己的控制让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呼兰浑身刺痛不已。
那些冤魂临死前的咒骂在她耳旁循环,像一根根银针扎在她的头中。
“影鬼呼兰,二十余年来青山镇十余条性命皆丧于你手,你可知罪?”见状,寥烨也是一惊,她杀的人比他想象的还多,他厉声喝道。
“本是孤魂野鬼,早已罪无可恕,不入轮回,又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呼兰浑身哆嗦着,面色更加惨白,她睁着一双同样惨白的眼珠,望着寥烨,却丝毫没有胆怯。
她的双眼流出血珠,半边脸皮肉开始剥离,露出惨白的骨殖。
寥烨身后,凌渊却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发问道。
“你为何要再回到神庙?”
闻言,呼兰的身形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凌渊的错觉,他感觉那一瞬间,眼前这面容可怖,已不见人形的恶鬼竟好像露出了少女般羞恼的神色。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寥烨却眯了眯眼,这时也出声道:“呼兰,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本家还有一个妹妹,如今早已经成家了吧?”
“你!你想做什么!你不要动她!否则,我杀了你!”
“噢——”寥烨却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鬼气四散,魂格碎裂,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还手之力么?”
呼兰气得浑身颤抖。
“不要做自不量力的事情。”寥烨说道,“我可不是大善人。老实交代,不然,你那妹妹,就替你偿还!”
惶然间,她抬起头,却是恶狠狠地盯着他。
“为什么?哈哈哈哈哈!!!”
她放肆大笑,笑得双眼泛起血丝。
恍然间,血泪从她的眼底流了下来。
“……那当然是因为我恨他!我要毁了他的神庙,哪怕让我灰飞烟灭,我也要毁了这里!”
“他早已不在此处,灵魂也已入轮回,你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顿了一会儿,寥烨如是问道。
问灵无果,南涂耶叶怕是早已仙逝,灵魂也入了轮回了吧。寥烨想着,望向一脸疯魔的呼兰。
凌渊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悲哀。
不管是“恨”还是什么,这样的执念持续了二十余年,那人却早已不在,她是以怎样绝望的心理度过了冷寂的二十年?哪怕毁了自己这一身灵力也要毁了这里吗?
不,以她的灵力,迟迟未毁了这里,并不是因为实力不足,而是……
呼兰沉默不语。
她注视着灯火通明的神庙,偌大的青山镇,从她化为影鬼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她要回到这里。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她还想再见他一眼……世人无法见影鬼,影鬼是由怨气在阴冷之处结成,也无法近人,否则就会给她们带来恶运。她不知她还向何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想着能再见他一眼就好,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她却再也没能见到他。
说好的呀?南涂,我们说好了的,在山神庙里拜堂成亲,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毫不犹豫地抛下我?
她不明白。
后来,她的记忆开始模糊,神志更加不清,这是每一个影鬼即将成魔的前兆,如果再找不到自己的骨灰,如果再不能实现她的执念,她将会化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她害怕了,躲在南涂神像的阴影里,她瑟瑟发抖。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听见了祈愿。
那个男人竟然许愿让她的结发妻子难产而亡,只为迎娶外室。
她无比愤怒,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吃掉了他。
满地鲜血,她舔了舔嘴角,竟觉得这鲜血甜美异常。
她好饿,闯进神庙耗费了她太多灵力,她还要更多更多的鲜血……
后来,她就开始吃人,她吃的都是那些心怀歹念的负心之人。
她的灵力越来越强,可以更加轻易地闯进神庙,可以在这里呆很久,可她的记忆却开始愈加错乱。
有时候,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只嗜血的野兽,除嚼碎眼前丑恶之人,再没有别的思想。
在满地鲜血的倒影中,她看着自己丑陋的模样,她从未这样地害怕,害怕自己再也不记得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她是恨他的么?毫无疑问,她当然是恨他的。如果不是他欺骗她,她不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成了孤魂野鬼。可是……她仍然爱他……哪怕他再也不记得在凡间,他们曾经相爱,并且相约携手一生。
“……一切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不必再问了,杀了我吧,不然,我只会杀更多的人。”讲述完一切,呼兰闭上了双眼。
“不……不是的。”凌渊沉默许久,此时却低声说道。
他抬头望向她,眼神复杂。
呼兰顿住了,她扭头看向他。
“那夜……你们相约拜堂成亲,南涂不是有意违约,而是……他不能来!……人神相恋,违背天道,他是受了雷劫,几乎失了全部的修为!呼兰,他来不了了……他倒在了你父亲趁机派人追杀他的路上!你的父亲呼合,认为他是妖孽,认为你败坏门风,但又知道你对他用情至深,因此假意未察觉你出逃,却趁机布下埋伏,南涂也因雷劫受了重伤,又担忧你的安危,一心二用,力不从心,被他们中的修士围困,最终丧于他手。”
“……呼兰,”他顿了顿,眼中含着悲悯,他接着说道:“你伤心欲绝,以为他欺骗了你,却不知他早已魂飞魄散。”
“你!——为何?!为何你会知道这些?!这跟父亲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南涂,我的南涂啊,你竟是死了么?……父亲?对了,就是父亲!我还感觉奇怪,他那日,为何突然一反常态,对我呵护备至,嘘寒问暖,原来,原来他只是想套我的话……原来,是父亲杀了他!是我害了他!!”
呼兰仰天嘶喊,泪流满面。
“弑神乃是大罪,自那以后,你家就开始走下坡路,本是青山镇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却几乎沦落得家徒四壁,种种诡异,你从没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父亲,父亲说他生意失败,怕旧敌趁机寻仇…”
不待呼兰说完,凌渊接着说道:“那只是借口罢了。你父亲连夜带着你母亲,你,你妹妹和你弟弟逃离。可怜凡人狂妄,触犯禁忌而不知。直到中道家落,家中人丁凋零殆尽,你祖父、大伯、大哥、二哥均恶疾染身或突逢意外,你父亲这时才知道犯下大错!出逃过山的途中……”
听着凌渊的话,本已濒临崩溃的呼兰却开始捂头大叫起来,“我的头好痛!不,不要再说了!”
“……你记起来了,是吗?”凌渊却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除了悲愤,还有怜悯。
——她想起来了,那夜,马车飞驰,半路上下起了大雨……
“爹爹!你要带我们去哪啊?我们回家吧!这么大的雨!太危险了!”她坐在马车里,一手抱着年幼的弟弟,自从那件事后,家中的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弟弟前年又染了重病,这样颠簸,哮喘又会犯的!她焦心不已。
“你不懂!兰儿!今夜是最后的机会,若再不离开这里,恐怕你母亲和我,我们所有人都会命丧于此!”
闻言,她睁大了眼睛。
她只感到脊椎骨发冷。
“爹爹……”她喃喃道,觉得他是疯魔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女儿啊!”他却突然垂下了头,一脸悲切,“——是爹爹对不起你们!爹爹做了天大的错事,全报应在你祖父他们身上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我,我得带你们走!我们离开青山镇,离他远远的!我不信,他还能找到我们!”
“他?他是谁?”呼兰疑惑地问道。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呼合忙止住话头,真相不能让女儿知道,不然,她定会留在这里,“不,没有谁!是爹爹魔怔了,说了疯话,是仇家,一切都是爹爹的错!爹爹犯了大错!”
“女儿啊!”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跟爹爹走吧!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啊!”
她却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追问道:“他是谁!是不是……是不是南……”
呼合却忙捂住了她的嘴,神情慌张不已,“不,不是他,别说话!不然……”
他余下的话却没能说完。
因为一道黑影闪过,下一刻,他们的马车直直坠入悬崖!
山崩了,在一片惊呼中,她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在崖上,她已经成了一只影鬼,忘记了很多事情,只记得自己要去等他。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真的很长,没有他的日子很难熬,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食言,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成了让人人唾弃的影鬼,她只最后知道:她永远等不到他了。
她成了一只恶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