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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18:无以为期

看不见的灵 谷梁尘雨 2486 2025-09-21 21:18

  秋天又到了,你没有回来。哥,我想你了。

  你不顾一切地远走,除了悲伤什么也没有留下。

  人们都说:“梦总有醒的时候。”他们说一个人的死亡不是尸体的腐化,不是脉搏的消失,只是他走出了时间。“走出时间呀——”,很美的说法。可是你把我留在了日渐沉重的岁月里,我一朝入梦,十年未醒。

  梦里到处是迷网,迷网的每一处织着简陋凉薄的过往,情急之下,我回忆不起关于你的任何温馨。你的面庞总是映在冷烛的灰光里,看不真切,看不分明。也许是我不该,因为我快忘了你。如果说我成了一个冷漠的人,那我可不可以怪罪你?你会瞪我吧。但是你瞪眼的样子也不凶,很像虚张声势,你是一个很儒雅的模样。但我感受不到你的温和,一切都淡如烟。你从来不打我,更不曾骂我。我喜欢从后面拥抱你,把脸埋在你瘦削而温暖有力的脊背。

  只是,在你病重之前,你好像也不曾主动拥抱我,你好像不曾对我说过一句看似温柔的话,你对我露出笑容的时候都屈指可数。可他们说你爱我。可是我爱你。

  当时年少,梦里长安。风在林梢,鸟宿高巢,人们的歌声清脆,渺远。

  可是,梦里花落多少,浮生事从来难料。

  我记得以前我们打着赤脚,走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田埂上,那时的我还小,无忧无虑。我只会玩泥巴,只会看着你们抛秧,只会还玩地抢过秧苗,对着天空猛地一掷。天上的太阳真大啊,晒得人脸庞红得像朵朵杜鹃花。幼稚的秧苗痴呆呆地睡在水田里,青翠的,对那上面爬着的小虫,对那水田里小拇指盖大小的小田螺来说,这是一片足以让他们惊叹的广袤的丛林。

  赤脚淌过温凉的井水,贯通的水道波澜丛生,青绿的水藻在飘动,像兔子的耳朵,跳动着,像微小的心脏,柔软的,呼吸着,从地下而来的清凉,冲淡了暑夏的热气。

  “小心,别滑倒了。”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不像个在泥地打滚的孩子,像是一个本应该在花房里弹着钢琴的小王子。他牵着她的手,走在水里,低矮的水坎用水泥浇筑,粗糙的,泥土被留在水道,我们坐在柔软的田埂上,腿边还有嫩黄色的小花在随风摇啊摇,好小的蜜蜂会飞到手边,嗡嗡转一圈,又降落到花的世界,消失在田野尽头的树林间,我们沐浴着青禾的芳香,我好希望时光永远停在这里,最好不要再让我面对别离。

  “哥,”我看向他,刘海有点遮住他的眼睛,我拨开望进他深幽的眼中,像鸦羽,像玻璃,轻触他眼角的红痣,我的手掌被握住,我低下头,脚在水里晃荡,像在荡秋千,太阳落下山间,灿烂的田野,昏黄的岁月,仿佛从未离去,雨滴落在水泊里,荡起涟漪,影子被打碎,像绽开的纸花,他的手好苍白,温度在消散,我不舍地握住他的指间,十指交握,他却在水里,我在岸上,看着他变得透明,像水重新融入水里,“我们回家吧。”

  “好。”他点点头,却松开我的手,在水面,他的影子远走,淡成一个墨点,淡成天边离巢的孤雁。

  “你要去哪里?”我知道我见不到你了,可是,我想你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哥哥,可以留下吗?”我拽住他的胳膊不愿离开,可是我不敢用力,因为他的身形是透明的,像隔着雨帘,面容模糊。

  “小玉,“他笑着按了按我的头,“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当你在想念他的时候,就抬头望望夜空。”

  “骗人。”手上失了支点,他像从未来过,田埂上的青草重新直起腰,像是不曾被压弯,风从远方吹过来,树林静默着,在边缘等待蜂蝶。

  骤然一空,掌心干涩,她握紧拳头,抵住心脏在其中胡乱跳动的胸膛。

  “我不想只在梦里能见你。”

  她走过田间的路,披星戴月,身形逐渐拔高,她在长大,她在遗忘。然而,在这一天,时隔多年,又梦见他。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弯月,今夜注定无眠。

  她还记得那个盛夏空气中散发的禾苗香气和西瓜的清爽气息,然而不见那个人熟悉的身影。大地兀自叹息,迎春续冬,不留痕迹,不为人驻留。

  时光一直在向前走,哥,你却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身后。

  秧苗迎着烈阳,栉风沐雨,数百天的岁月里,水田时不时响起“哗啦啦”的水声,白鹭扑扇着翅膀寻觅食饵,倒映着的青空变得湛蓝而深邃,它们就真正长成了陆地上丛林的模样。在这样的丛林里,泥鳅在地底打着迷宫,蜻蜓在空中放肆地飞舞,而白云拖曳着长长的影子在水面自在地游弋,每一片土地都富有蓬勃的生机,每一片土地都藏着收获的奇迹。每一束稻穗都藏着一个精灵,待到他们盛开,稻花香顺风吹来,和着泥腥味和草香,就像是佳酿。待到夏末秋初的烈阳让他们小小的稻粒膨胀,一个个饱满得像满月的婴孩。待到秋风慢慢清楚去往远方的路,他们就会从碧绿渐渐变得金黄,他们就要准备在收割机的轰鸣声中离开大地。

  可是我像还没来得及成熟的稻谷,过早离开了我的田地。风让我学蒲公英,一个人去旅行。可是我只能侥幸落在道旁,长成一株瘦弱枯黄的稗子,不好看也不好吃,无人问津,也无人在意。

  于是我在风雨里迫切地倒伏,在烈火中我感到痛苦的欢乐,变得无比轻盈,就让长风带着我的灰烬飞向高空。

  无论哪方都好,远离这片让我从一株稻谷落寞成稗子的大地。

  在深秋寂寥的风中,我的思绪飘远,回到那一年盛夏。

  如果一个人一生做了一件错事,这件错事改变了他的一生,那他还可以弥补吗?那他还可以重新开始吗?

  风对我说:“如果你还活着,就应该站起来。倒伏在泥地里不是你的命运。你是一株稗子,但你拥有你的岁月。”

  于是我变成了灰中的蝇,飞到任何一个地方,带着翅膀和丑陋的灼伤,我足够小,足够灵活,所以我不用在意疮口,我可以自由。

  可是“死亡”的阴影仍然时不时笼罩在我的头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和欲盖弥彰的诡计。

  如若你未曾与我告别,我将以何为归期?

  你没有教会我忘记,原谅自己从来都不轻易。

  神让我遗忘,可我选择地狱。因为地狱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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