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本来等走过这条狭长的巷子——那头南街227号,就是她的家,路灯在雪夜下发着微弱的光,她裹紧了棉袄,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加快了脚步。
今天格外冷,寒意仿佛要顺着脊梁骨窜上天灵盖。陈钰忍不住回头,总觉得黑暗的角落里藏着不怀好意的窥视。
她知道,作为一个成年人,这样子无中生有太幼稚,但今日心神恍惚,已经在路上滑了三跤。明明见着手心破口,却没有一丁点血,再一眨眼一瞧,伤口就消失了,雪面也很平整松软,全然不像是人踏过的样子,好像刚才的摔跤就只是她发愣之下的错觉。
路怎么这么长?
走了这么久还没有到。
平常时候顶多十多分钟,她就走到了门口。
今日巷尾的路灯,却连位置也没变。
天色明明不是很晚,往日热闹的南街却没有什么人声。她还以为走错了,再一瞧,旁边这不是南街211号吗,按理说该离家很近了,怎的连个人影也没有瞧见。
她的脸被北风吹得有些发热,再耽搁下去,阿嬷肯定又要骂她。
手指不可控的颤抖起来,她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地上爬起来,走的更慢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她护着怀里的那个黑色礼盒。
这是机缘巧合之下她从一位神秘老板手里“买”来的玉石,严格来说也不算“买”,那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老板,像是刚从哪里逃出来的,神神叨叨的样子倒是跟阿嬷有的一比。
当时以为他是个骗子,并不打算买。但老板抢过她手里的两千块,就把玉石连着那个华贵的珠宝匣塞进她怀里。匣子入手,首先是感觉像碰到了一截阴冷的沉木,沉甸甸的,使出全身力气才堪堪抬起来。
再看匣子特殊的外形,倒转后才发现,简直就,就像一具棺材。她怔神几秒,耳畔嗡嗡作响。可是,钱都付了。她咬了咬牙,可能是制作匣子的人审美独特?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像抱着烫手山芋,牙酸得很。
这老板,也不知道搭一把手。
“老板,你这匣子加磁铁了啊?造假我可不要啊。”不过是抱起宝匣的几分钟,她折腾得满头大汗,再抬头,柜台前不见了人影,连带着按下红手印的契约书也不知被收到哪去了。
眼前牌匾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擦得干干净净,‘一旦售出,拒不退换’几个鲜红的大字赫然在目。她红了脸,才刚心生退意,就扑了一鼻子灰。这下想退也退不成了。
似乎是知晓退不了了,她吐了口气,无奈地抻着腿,靠在柜台上,借着力,抱着宝匣的手才轻松了些。她适应了重量,勉强打开匣子,再看这玉石光滑的流转着水光,越看越喜欢,眼珠子都几乎黏到了玉上。
“实在也不像是假的。”她叹了口气,心想那小老板必是有什么不可说的理由吧,她只道占了个大便宜,便压下了心里的疑惑。想以此跟阿嬷赔礼道歉,毕竟是她不小心磕破了阿嬷供奉了多年的玉佛。
她只记得这天是老太太的生日,想着跟她道声喜,却不小心推翻她案桌上的宝贝。当时也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可是那个物件咕噜噜地掉到地上,菩萨像半睁的眼豁开一道缝,露出内嵌鸡血石,一道裂缝将菩萨像横腰截断。
想到这儿,她尴尬地挠了挠脸。
“呼,”搓着手,缓和寒意,她懊悔地跺脚,“我真不是故意的啊。阿嬷怎么这么记仇啊。”无奈地仰天长叹,不然,她也不会花光零用钱来买这块玉赔罪了。
迈出店门的时候余光似乎瞥见玻璃上倒映着一个影子在冲她挥手,她定睛一看,店门依旧灰蒙蒙的,哪有什么人。她吞了口口水,只觉得自己是眼花了,手中的盒子好像变轻了。
她颠了颠手中的匣子,纳闷地皱眉。
“咔哒”一声,身后的店门却被锁住。
“这才几点啊,就关门?老板这么做生意?”她吐槽几声,店里却迟迟没有人来开门,只好转身离开。
“唉,算了,真是假的话,大不了,明天我再来退。”
她摸到兜里的手机,刚才可是长了心眼子,将老板的样子,还有契约书都拍了照留了备份的。
“哼。”她昂首挺胸,就走进外头飘飘荡荡的小雪里。
“咦,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
天色昏暗,她竟然在那间小店待了这么久吗?
她自言自语地走过往日闭着眼也能准确走到家的巷子,可许久都没有人声,喧闹的凡间离她忽然好远,天地间茫茫白雪落在她头顶、脸颊和肩头,甚至漫过脚背,像是要把这座城给淹没。
陈钰心里想不了太多,只记得阿阿嬷还没原谅自己,自己必须把这尊玉像给她。
当时阿嬷吓得从躺椅上摔下来,爬起身时,满眼震骇,抚着神像上的裂缝,念念有词。
“真是作孽啊,作孽!”
两道森寒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射过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呐呐道歉,声音比蚊子还小。天不怕地不怕的陈钰只怕一件事,那就是阿嬷生气。她头皮发麻。
阿嬷透过老花镜瞧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没跟她再说一句话。
她惭愧地红了脸,低着头站在一边,躁闷地捻着手指,阿嬷这样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宁愿自己被骂得狗血淋头。
晚饭时也是一样,阿嬷端着饭回自己房间,也不开灯,坐在黑暗里,只把饭供在神龛前头,上头插了三柱香。烟气袅袅,透着异样的甜香。
闷在房里,朦胧的烟气让她冰冷的表情也变得模糊。她还是不愿搭理自己。爸妈一直在外出差,家里就祖孙俩,这下子餐桌旁少了唯一一个念念叨叨的人,清冷得很。
一气之下冲出了家门,但后来转念一想也冷静了。思索整整一晚,也想不到法子。
“阿嬷。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吗?”
她终于收回执拗,来到阿嬷房门口道歉。
声音传入房中,房门仍然紧闭。
等待了片刻,没什么耐心的陈钰“咚咚”地敲门,“阿嬷,阿嬷,你睡了吗?”
她整个身子贴在门上,奇怪,她松开握住门把的手,这也太冷了,明明屋里开着暖气,她却冻得一哆嗦。
这天晚上格外安静,她凝眸思索。
贴耳细听,想到阿嬷往日这个时候常常在拜神像,安静下来,怕自己打扰到她。可陈钰维持这个姿势站了好久,也没听到往日阿嬷迷信的念咒声。神神叨叨的阿嬷一下子变得正常了?
本来往常这时候她一定会在这时候像跳大神一样在屋里折腾。今天却没动静。
实在太困了,揉了揉眼睛,陈钰回到房间,烛光下,她的影子在长廊里拉得很长,忽然影子波动了一下,陈钰心神困倦,并未注意到变化。
她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过了许久。窗外的风声都停了,深夜里,她忽而一下子蹦起来。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格外清晰。她没有穿鞋,踩着门边的地毯,透过门缝看看阿嬷有没有睡着。可是屋里太暗了,只有神龛发出一点暗红的光,照亮底下那个空着的蒲团,其他的地方一片昏暗,陈钰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收回视线,她丧气地抱头蹲下,她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到。
半夜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却出现那块熟悉的玉,它还躺在案桌上,完好无损,陈钰不觉舒了一口气,这下好了,玉没坏,她可以和阿嬷交差,她也不会生气了。
正高兴呢,手中的玉却开始变得滚烫,她不敢松手,“呼哧,呼哧——”呼吸声像是来自破风箱,她听见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而且节奏在不断加快,直到“咔嚓”一声传来,玉佛的眼睛裂开,鸡血石中却流出一点红色的液体。
她吓得蹲在地上,懵懂地看向那点,液体像一点朱红,闪烁着奇异的光,似乎在引诱她戳上去,可甫一触碰指尖,一息之间,玉像的脸彻底裂开,露出一张稚气的脸,目光触及佛像面部的那一刻,她骇然腿软,几乎跪在了地上。
那张脸,太熟悉,熟悉到见它的第一眼,她的心脏都似乎骤停。
她见过他,阿嬷供奉的神龛下有一个暗格,她偷偷打开过。她原以为儿时的惊鸿一眼她都已经遗忘得差不多了,可是,这几秒,那些久远的回忆像洪水一眼涌入脑海里,历历在目,仿佛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她甚至记得清当时看到那张灰白的照片上那个孩子的眼角还有一点痣。
“不可能的吧?——哈哈哈,这是谁开的玩笑?”她害怕到极致,反而发出荒谬的笑声,笑容短促,像是一时间呼吸不过来,她缺氧的脑子神智恍惚,茫然地低下头,却与石像霍然睁开的眼睛对视上。
那双眼睛漆黑的,像乌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直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
“我靠,什么玩意!”她猛地丢开。
“咚”地一声,神像摔在地上。“咔嚓”,他的胸口破碎。胸口的洞扩大。这才发现那点朱红哪里是什么污渍,透过破洞,她能清晰地看见玉像内部有一颗鲜红的心脏,像活人一样在跳动。
她再也不敢靠近,双手撑着绵软的腿,又滑在地上,掌心满是汗,明明是极其简单的动作,她却反复好几次才从地上爬起来,只瞥了神像一眼,她就不禁屏住了呼吸。
裂缝顺着液体流淌的地方加大,玉像刹那崩开,血腥气扑鼻,直冲肺腑,她再掩住口鼻,捂得再严实也没用,腥气顺着缝隙钻进来,无孔不入的腥甜味像浓缩百倍的鲜血,让人反胃。
“呕——”空荡荡的胃里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她撑着墙,深深地弯下腰,再站起身时尝试走近门口离开这里,迈开步子却怎么也找不到着力点,她身形晃荡,脚步虚浮,还是半跪在地上,艰难呼吸,脸色早已惨白。
一块没有巴掌大的玉竟然还在不断流血,不一会儿已经积蓄起一个血泊。佛像躺在血泊中,表情还是笑着的,却断成了两半,鲜血直流。
无论将玉扔掉多少次,转瞬又回到手上,腥冷的血像是有生命一样朝她的方向流过来,如同附骨之蛆,反重力地攀上小腿,她惊愕地瞪大眼,直到血丝化为触手,刹那扎进皮肉,“啊!”密密麻麻的刺痛让她痛呼出声。
“呼——”陈钰被吓醒,坐在床上,什么动作也没有,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猛地睁开眼。满眼血丝,撑着昏沉的脑袋,一旦入睡又是被吓醒,反反复复,她被噩梦折磨得够呛。
她费尽心思用了大半的积蓄给阿嬷买了块玉石,但面子上还有些拉不下来,想起出门前阿嬷依旧沉默,不肯出门将她。陈钰瘪着嘴,心里很是无奈,这老太太火气还没有消。
在外面转悠到了现在,踌躇着不敢回去。
可现在骤然降下的风雪,愈演愈烈,她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几乎都站不住脚,已经耽搁了很久了,像遭遇了“鬼打墙”一样困在这个路口,怎么也找不到家门口的灯。
她跺了下麻木的双腿,只是在雪里站了这一小会儿,就几乎被冻麻了。
丫的,她就知道雾城的天气预报不准,明明说今天下午是晴天的,现在这风雨如晦,雨夹雪的灾害,是在闹哪样啊?
早知如此还不如早些回去,就为了和那无良奸商砍砍价,就磨了好几个小时。
唉,谁知道,这巴掌大一块玉,要整整二十万。她几乎花光了这些年积攒的零花钱。
想起来就肉疼,她还记得自己跟那个全身裹在黑布袄中的老板说可不可以“分期付款“时,对方那鄙夷的眼神。不过,最后也不晓得是被自己的执着打动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最后还是同意了。当自己却被迫按下指印,如果还不起,她就必须给那个脸色青白得像僵尸一眼可恶的老板免费打工了。
说起来,明明是一家新开的店,牌匾却落满了灰,她无意走进那家店,一眼就被那枚透白的玉石吸引了,这样的成色,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店。
她捂了捂鼻子,抹去玻璃柜上的灰尘,老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柜台前。
她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一想到自己花了多少钱,陈钰心里都在滴血。
之前摔了一跤狠的,掌心蹭出了血,掌心蹭在光洁的玉石表面。她慌乱地翻过玉面,只匆忙打量了一眼,“啪”地一声合上红木椟匣,
风雪几乎在开匣的瞬间就淹没了手中的玉石。她胡乱抹去雪花,没有注意到玉石上染上的一点朱红。
不幸中的万幸是玉石没有摔碎。陈钰庆幸地喘口气,重新爬起身。
大汗淋漓,终于,她看到了熟悉的227号门牌,阿嬷站在门前,奇怪的是背对着她不肯回身。
她转了转眼珠子:阿嬷心眼小得很,往日为着她多吃一条鱼都能念叨个半天的,这时候怕是也拉不下脸来跟她贴热脸。
她颠了颠手里精美的玉匣,因为揣在怀里太久,都带上了体温,她骄傲地抬起头,心想这下外婆这个善琢玉石的老手艺人也该满意了。她脸上挂上笑容,靠近人影,刚要喊阿嬷,伸出的手却忽地顿住。
“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