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神的功夫,陆琦醒了,她猛地睁开眼,抬起头,随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鸟首人身的高大存在,祂的身上披着一件看似破烂,实则暗藏玄机的破布,手中握持一把法杖,法杖顶是一团混沌无序的元素球,其不间断地向外投射出原始的灵能能量。
陆琦曾经见过祂,那是在灵魂之海里的奸灵诡域内,那时,祂是引导自己成为神选的指路人,是自己的父神。
祂就是诡主本人,自此寒鸦领主成为诡主冠军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诡主本人的行迹,只有寒鸦领主为芸芸众生带去诡主的意志。
距离上一次诡主行走人间已经过去了上亿年,现在,这位能够在灵魂之海里占据一方的霸主,一位神明,再次出现在了物理宇宙的大地上。
陆琦先是看了看自己的父神,然后看了看周围,那些伏击她的人已经全部被诡主解决掉了,他们被切成了大小不一的肉块,切口绝对光滑,不是任何工具可以做到的。
陆琦醒来后,诡主便起身向着坠毁飞行器走去,陆琦随即也站起身来,跟在自己父神左右。
诡主的行动非常缓慢,就像一位年迈的老者,这其实与诡主所使用的躯体有关。
在上古时期,第一任混乱的化身和明光皇决战后,混乱化身败下阵来,自此,灵魂之海内的个体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不能直接在物理宇宙里创建躯体或者夺取他人的躯体。
祂现在使用的躯体,还是自己几亿年前行走人间时使用的那一具,多亏了寒鸦领主在凡界的帮手在这些年来的保养,不然现在这具躯体早就是冢中枯骨了。
诡主将手中的法杖当做拐杖,一点点地支着自己往前走,在这个缓慢的过程中,陆琦注意到,天空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乌鸦。
这些乌鸦不是由自己召唤而来,而且这些乌鸦也不听从自己的指挥,从这些乌鸦身上,陆琦感受到了一种无名的威压。
这份威压虽强烈,但不是冲自己来的,在查明自己的身份后,这股威压便消失了。
诡主将陆琦带到了飞行器附近,然后挥动手中的法杖。
成千上万的元素精灵瞬间从诡主法杖上的混沌元素团里涌出,它们化作空中的萤火,涌向了飞行器的甲板。
很快,这些小生物簇拥着什么降落了,等到降落后,小精灵散去,陆琦看清了它们簇拥的对象。
那是,自己已经逝去的父亲。
诡主抬起手,让左手的手掌对着陆琦的父亲,随后,诡主手中的法杖开始散发着翠绿色的光,这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随后,陆琦看见,一些翠绿色的光带从诡主的手掌心出现,随后接近自己的父亲,并很快地从父亲的七窍进入他的身体。
很快,他身上的伤口被尽数治愈了,身体也好似年轻了几岁,但并没有因此复活。
陆琦站在诡主身边,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不敢打扰自己的父神,生怕诡主嫌弃她的举动而停止自己的举动。
但诡主能做的也不多了,他先是将陆琦的父亲身上的致命伤复原,保证其身体的完整性,随后将法杖插入地面。
那一刻,一道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巨大传送门展开,这道门只有他们,诡主,陆琦,这些已经被灵魂之海接纳了的存在才能看见。
那是通往灵魂之海的传送门,一般来说,无论是干什么,都不太会开一个这么大的传送门。
这个传送门的功能有很多,进入灵魂之海,让别人从灵魂之海出来,或者创建一个能够让自己直接获取灵魂之海能量的通道,反正功能有很多。
这扇门还有一个一般人不太会用的功能,招魂。
…………
有序宇宙的生命由三部分构成,肉体,灵魂和意识。
肉体是一切的根本,当一个人的肉体遭受了不可扭转的伤害后,人便会死。
所谓死亡,是一个持续而长久的过程,当一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开始,“死亡”便开始了。
一个人的肉体虽然支离破碎了,但是灵魂和意识仍旧会依附在肉体上一段时间。
人在临死之前,所回忆起的,自己这一生所做的,所经历的事情,便是在这一时期。
灵魂最终会归于灵魂之海,意识最终会抵达彼岸,在没有超乎寻常的强者的力量帮助下,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但至于灵魂和意识究竟会存在多久,又需要多长时间才会从破碎的肉体脱离,这个时间因人而异。
一般认为,当一个人已经失去了对生的希望,或者说,某个人的意识已经接受了自己死亡的这个事实后,那一个人再也不可能“复生”了。
像诡主这样强大的灵魂之海神明可以治疗身上的伤口,可以想办法将某个人的灵魂从灵魂之海找到,并重新使之与肉体链接,但就算是诡主也没有办法决定一个人意识的来去。
人之死,坠入彼岸,接受冥河洗涤,褪去此生记忆,再入轮回,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到这一步,这个刚刚还是一具尸体的人,就在另一处地方,以活人的身份展开了一段新的人生。
到这一刻,这个人已经不是死人了,就连生死的主宰都没有办法再复活这个人,不过呢,倒是有别的方法复活他……
…………
那是一处漆黑无比的世界,没有光亮,没有灯火,但是每一个正常进入那个世界的人,都能够看清自己要走的前路。
这里没有活物,没有能够被称之为“人”的存在,有的,只是一团团漂浮不定的微弱光球。
这些光球,是生命意识的具象,当一个生命的肉体损坏,灵魂被灵魂之海回收,意识也没有再可以回顾的过往后,意识便会抵达这儿,以这种光球的形态。
这里每时每刻都有海量光球凭空出现,它们来自各个不同的小千世界,它们之所以会出现在在这儿的原因也是千奇百怪。
这些光球的终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那片海洋没有名字,或者说所有知道它名字的人最终都坠入了那片海洋。
光球们分散在海洋的一侧,只有这一侧才能产生数不胜数的光球,另一侧是彼岸的彼岸,是凡人终其一生不能抵达的位置。
在这堆光球中,有一枚光球是刚刚才抵达此地的,那是陆琦父亲的意识,一个平凡的光球。
陆琦父亲混在光球群里,跟随其他光球,向着未知的远方前进。
它们身侧是一条极黑的河流,一旦这些意识掉入这条河流,它们会被冲到末端的海洋里,之后,它们会在海洋里飘荡,直到这里的“居民”把它们捞起来。
如果不出意外,陆琦的父亲会跟着其他光球一起,抵达海洋旁边的“轮回”,随后,他便会在另一个世界展开一段新的人生。
在这段路中,这些光球还有足够的时间回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神奇的是,当它们完成对此身的最后一次追忆后,它们便会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地。
这段时间内,它们会仔细思考自己的来去,去选择接受自己的死亡,亦或是在此地纠结,当然,最终它们都会接受这个事实,那就是它们已经死了。
在光球队伍里,这位中年父亲,他在回忆自己的人生,尤其是回忆着自己的女儿和妻子。
他年轻的时候很少留在家里,护林员是一份聚少离多的工作,他在自己的妻子生下女儿的时候留在妻子身边守了一夜,随即就离开了。
他的这份工作虽然辛苦,但是报酬非常丰富,只不过环境过于恶劣,很少有人愿意在那个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前往一片深山老林里。
政府似乎在过秦山脉里有什么特殊的设施,他上班的第一天起,他的前辈就告诉他,到了晚上,不要管太多的事情,如果看到了某些光亮或者听到了某些声音,等几天再上报。
一般来说,如果他们在晚上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第二天就会有信件来告知他们这是政府的机密,如果没有来信,他们就可以放心上报了。
这些工作中的小插曲时不时就会来几件,这些事情并不是他所在意的事情,他所在意的,是自己那很少陪伴的家人。
早些年,他工作在过秦山,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没有陪伴妻子就算了,连自己的双亲也没有陪伴多少,除了有些钱,至少可以保证家里人吃喝住行完全不愁。
但心中难免有些愧对自己的家人,进入千禧年,他肩上的担子不那么重了以后,他开始尽可能多的将自己的时间放在自己的家人身上。
这会儿,他的双亲陆续离世,过了几年,岳父岳母也走了,自己一转眼也不年轻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妻子也开始变老了。
女儿呢,用别人的话说,有些混日子,书不好好读,也不认真学门手艺,反倒是一成年就混社会去了。
虽不至于饿死,但是看着女儿过得不好,他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
女儿这么做的原因他也知道,女儿想要快快长大,想要顶替父亲的位置,自己去赚钱,父亲留在家里陪伴母亲,这曾经是女儿六岁时的生日愿望。
想到这里,这位父亲也不由得埋汰起了自己,要是自己当年没有选择这份工作,是不是就能多陪伴女儿一点呢?是否就能让女儿走上不同的道路呢?
不过呢,这位父亲随即便想到了一些好的事情,就比如今天女儿突然回家的事情。
要是这样的机会能多个几十次,最好是女儿能跟他们住到一起最好,本来就在一座城里,干嘛要搬出去住呢?
妻子身体不好,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偏偏生了病,他们一直没敢跟女儿说,之前一直是自己照顾她,如果女儿能够一直跟她母亲待在一起,那自己便放心了。
想到这里,这位父亲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死的,但是随着自己的一点点地追忆过往,眼前的景象一点点的变得更加模糊,他的心中好像已经获得了一个结论,一个冥冥之中突然浮现在脑海里的结论。
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可他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在队伍最前面,也并不是最前面,一位身着黑衣的“原住民”,手中持着一柄提灯,慢慢地朝着光球队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