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愿意率兵讨伐黑山贼？”童村长大喜过往，问道。

　　“替民除害，义不容辞。”刘备道。

　　李新心思倒也没有在这件事上，而是问道：“村子叫锻铁村，是冶铁之地？”

　　童村长听到李新这么一问，有些没能回过神。毕竟刚才还在聊讨贼之事，怎么突然就问起冶铁了，他稍微一愣，答复道：“诚如诸位所见，本村营生就是冶铁，自太行山运来的铁矿，我们进行冶炼镔铁，再由商贾卖出，销往各地。”

　　“可否带我去看一看？”李新问道。

　　“现在自黄巾兴起以来，黑山贼进入中山，生意惨淡，吾等早已经停止了生产了。工坊那边，也基本是已经停工了。”

　　“无妨，我就是想看一看。”李新笑道。

　　“也好，那这村子旁边的黑山贼……”

　　“此事有吾等在，自当解决。”刘备承诺道。

　　“善！”

　　而后，众人聊了几句客套话，感慨一下天下局势，叙谈了一番，交谈甚欢，便各自离去。

　　这时，卞喜回来了，找到李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李新眉头一皱，脸色有些难看。

　　刘备见状，便问道：“怎么了？”

　　李新扫了一眼童村长，摇了摇头，对刘备说道，“你们前去解决掉黑山贼便是，吾就不去了。”

　　“这样也好。”

　　临行前，李新只是嘱咐了一下关羽当心童宜，便一人在村长的带领下，参观着看着大大小小的冶炼场地。

　　而刘备关羽二人则出村，在童宜的带领下，准备去讨伐黑山贼。

　　如这个村长所言，这里很是冷清，熔炉都已经退火。

　　李新望着累积的矿渣，伸手捏了一下，便碎掉了，但碎渣很硬。

　　这表明，矿渣内铁元素含量已经很低了。这是冶炼程度很高表现，铁被熔炼出来分离，剩下的是碳酸盐，硅酸盐残渣也经历过高温，残渣融化凝结出现的现象。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高炉锻钢，但也算是毕竟高的冶炼技术了。

　　“你们不光是冶炼铁，还在锻造铁吧！”李新突然开口问道。

　　童村长闻言一愣，笑道：“李主簿果然心思缜密，细致入微。我们也打造一些农具。”

　　“恐怕不只是农具。”李新的声音越发冰冷，蹲下身，身上摸了一下一个锻造台，厉声道：“还有武器才是。”

　　“呃……”童村长神色有些紧张，解释道：“现在天下大乱，便锻造了一些武器，让村子里的人防身用。”

　　“原来如此。”李新点了点头，看上去很平静。

　　“李主簿不妨去寒舍喝一杯，老朽有陈年老酒正好款待。”

　　“也好。”

　　李新跟着童村长来到家里，童村长则让人烤了些肉，酌上温酒，笑道：“诸位义士能来相助，我心中亦是很欢喜。”

　　李新淡淡一笑，“恐怕不是欢喜，而是惶恐吧！”

　　“呃——老朽不知李主簿何意？”这个村长闻言，倒酒的手不由地一颤，有些诧异。

　　李新喝了一口酒，说道：“好酒，这是甄家美酒。”

　　童村长哈哈一笑，“此等烈酒，一品便知，普天之下，除了甄家，还有谁人能酿造？”

　　“嗯。”李新撑着头，稍微摇晃了一下手中的觞，一言不发。

　　童村长略显尴尬，有些担忧地说道：“此番讨贼，不知道诸位壮士能否解决。”

　　“唉。”李新叹了一口气。

　　童村长便问道：“不知李主簿何故叹息？”

　　“我有一事想问，还望童村长如实告知。”李新眉头一皱，说道。

　　“但说无妨，老朽知无不言。”

　　“这锻铁村的冶炼场，也是甄家的产业？”李新突然开口问道。

　　童村长瞳孔一缩，面露惊愕，一只手微微颤抖，夹了一片烤肉，说道：“不知李主簿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废话，李新看到了风箱！

　　虽然冶炼铁过程中，中国古人很早就知道，往火炉内鼓风，能够提高温度，增加冶炼效率。

　　比如《老子》中：“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地之间，就如同橐龠一样，虽然里面是空的但是却不会枯竭，只要动起来，就有无穷无尽的风。

　　橐龠便是是一种鼓风器。

　　橐是以牛皮制造而成的风袋，龠是指吹口管乐器，这个两个字合在一起，变成了鼓风袋。

　　所以，汉代时候，已经有了这种简单的用于鼓风的设备，但是后世意义中的风箱，则是出现于唐代或宋代。

　　公元1280年印制的《演禽斗数三世相书》中，刊载有一幅世界上最古老的双动式活塞风箱图，相传该书是唐初袁天罡所撰。

　　这种风箱，压根不可能出现在汉代！

　　毫无疑问，这多半又是王莽带来的技术。

　　而李新所能想到的，毕竟契合的解释，便是甄家。

　　前面提到过，王莽时期，甄邯便是三公之一，而后甄家一直没落。如果这个掌握酿酒技术的甄家便是后来的甄宓一家子。

　　李新如果没有记错，甄宓便是中山无极人！那么这么一家子便就在中山国。

　　而这里又出现了汉代不可能出现的风箱，再联系到唯一能够和王莽扯上关系的甄宓一家子，这一切便是合理推断了。

　　李新嚼了嚼嘴里的肉，嘴角微翘，问道：“你也不姓童，姓甄吧！”

　　这个村长噌了一声，站了起来，脸上挂满了惊愕，咽了咽口水，问道：“李主簿喝醉了。”

　　“这才一口酒下肚，怎么可能醉了？”李新摇了摇头，见这个村长慌乱的模样，恐怕他真的是姓甄了。

　　如果这个村子真的是甄家的产业，想来能够死守酿造技术秘密，快两百年的甄家，不可能将风箱冶炼的技术交由外人。

　　这下就有趣了。

　　“不知道甄村长认为，黄巾军能否推翻东汉朝廷？”李新着重地咬着甄字说道，语气有些冷冽。

　　村长竟然不敢与李新对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笑道：“小人不敢妄言。”

　　“要我看这个朝廷已经腐朽不堪，官吏腐败，土地兼并，世家豪族掌控地方，蚕食民脂民膏。中央外戚宦官左右朝政，早已经有大厦将倾之相。”李新淡淡地说道。

　　这个村长听到这话，开始认真地审视起李新，见李新年纪轻轻，却谈吐不凡，三言两语便点出现在东汉面临的危机要害。

　　但村长口中却说道：“李主簿慎言。”

　　李新却凝神望着这个村长，说道：“村长还没有回答我。在你看来，黄巾军能否推翻当今朝廷！？”

　　“……”这个村长犹豫了一下，而后喟叹一声，笑道：“李主簿认为呢？”

　　“不行。”李新笃定地说道，“纵然现在局势似乎对于黄巾军有利，但终究是难成气候。没有组织纲领的起义，就是一群无头苍蝇，只会漫无目的地乱窜，沾染良好的食物。”

　　村长缄默不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黄巾军起义以来，杀官吏，开府库，到头来，又不曾于天下饥民重分土地，重事农耕，如此起事，岂能成气候！？”李新说道。

　　村长一怔，陪笑道：“在理，在理。李主簿，分析得很有道理，老朽佩服至极。”

　　“所以，村长姓甄吗？”李新傲然问道，语气中极具气势。

　　村长则六神无主，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李新，而后阴森地说道：“你知道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会怎样吗？”

　　“会有什么事呢？”李新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我二人先在此喝着酒，吃着肉，畅快淋漓地聊几句，互相袒露心扉。至于我的下场会怎么样，这个问题，还是希望村长等战局结束了，再慎重地做决定。”

　　听到这话，村长猛一激灵，而后瞠目结舌地说道：“李……李主簿，此话何意？”

　　“你们在资助黄巾军武器吧！”李新正色，漠然说道。

　　村长听到这话，后脊梁一寒，连忙否认：“李主簿真的喝醉了，来人！”

　　李新起身，一把抓住村长的肩膀，将其按回座位，漠然说道：“放心，吾敢与你聊，便会替你保守秘密。而且你急什么，我说了，怎么处置我，不妨等战局结束了在慎重做决定。”

　　几个壮汉听到了村长的声音，拿着锃光瓦亮的武器进来。

　　李新扫了一眼，面不改色。

　　其实李新内心慌得一批，心都快到嗓子眼了。

　　这个村长望着李新，喟叹一声，挥了挥手，让这些壮汉下去，说道：“李主簿绝非凡人。”

　　“过誉了。”李新松了一口气，刚才还真的以为自己会被乱刀砍死。

　　“在下甄络。”

　　这个村长终于肯袒露心扉了，扫了一眼李新，“老朽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淡定。”

　　淡定！？

　　不不不，李新其实慌得很。

　　李新故作平静地说道：“因为讨伐黑山贼，吾等必胜！”

　　“额……”

　　“若是他们同黑山贼的战斗，我们胜利了，而我又出了意外，这个一村子的人恐怕就危险了。若是朝廷同黄巾军的战争，朝廷胜利了，而资助黄巾军武器一事若是被人查出，整个甄家可就危险了。”李新风轻云淡地说着，“所以我才会劝甄村长，不妨等战局结束了，再慎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