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不明白。”
雁泽看着眳翼手上触屏式手机,说:
“这上面可以发布信息对吧?我们为什么还要赶去831区?”
“当然可以发布,实际上我现在就可以。”
眳翼从座位上起来,坐到雁泽旁,把手机放到中间。
“写什么呢,我看看,‘一男子呼吁政府派遣军队前往地球救助被遗弃的人类’。”
眳翼把这一句话输入手机,按下回车键发布。过了几秒后,眳翼下拉屏幕刷新一次,刚才的动态居然不见了,紧接着右上角出现一个小红点,眳翼一点开,屏幕中间赫然用中文和日文写着“您的账号因发布违规言论被处以禁封一个月,距离解封时间还剩29天23小时49秒。”
“这,这,这算什么言论自由啊。上车前我还看到那些广告投影着‘我们生在一个自由的时代’。这也,这也太。那我们去831区还有什么用?”
“有用的,其实不止831区,有一些国家比如德国,英国,法国,发表学术期刊,是不怎么需要政治审核的。特别是数学期刊,好早以前这些国家就规定数学期刊不需要政治审核,因为那样太慢了,今年一月写的文章可能要审到来年一月,你知道的嘛,跟学生会走过程一样。”
“一百多年过去了看来没怎么变嘛。”
“那是,再过几百年都还会这样。所以我们得利用政治去斗争政治,就像爷爷说的那样。”
“说起来我还是没怎么明白爷爷的意思,这样真的会造成舆论争执吗?他们不会同仇敌忾地把这言论打压下去?”
眳翼差点笑出来。
“你在想什么呢?当然不会啦,人类哪有这样团结,不然就没有移民星球这件事了。我举个例子吧,在有些国家,视屏下面都不能发评论,还去嘲讽别的国家舆论控制,只因为他们立场对立。所以政治上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要说真有什么做不出来,那就是承认错误了。”
“可这是关于全球的事情啊,他们肯定会怕人工智能打过来。”
“确实有一部分人会怕,但你要知道,因为那个方程带来的限制,肯定政府那里有人认为,就现在,可以跟人工智能抗衡,他们想的就是趁别的国家出乱子,出这种政治性的混乱,然后经济政治上施压,获得点利益,最后再象征性地援助一点。”
“这,这也……”
“这也太自私了,对吧?没办法,政治就是这样恶心,越活越回去。”
雁泽沉默地望着车窗外,一片白色土地的平原,广阔得看不见边,洁白得就像被油漆刷过一般,与天空调和成白蓝色。他实在难以把这样美丽的景象同恶臭的政治放在一块。
“我们已经到831区境内了,这里是奥斯古德平原,很宽广,常年覆盖着积雪。但跟英国的阿蒂亚平原比要小得多,有机会带你去看下。”
雁泽点点头,皱着眉毛,沉思着。
“你在想什么呢?老哥。”
“老哥?”
眳翼突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些奇怪的东西,脸瞬间涨得通红,头立刻看向窗外,但白色的雪景又把她泛红的脸衬托出来,她又只好低下头,看木桌子。
“啊,啊!这个,这个,我在,在担心音织同学。”
“嗯?”
“他现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毕竟太危险了,你知道的。而且也不知道他会干什么。”
“诶?你居然那么关心她啊。”
“那当然了,我们可是无话不说的战友,好哥们。”
“哟,还好哥们,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这不没见过嘛。”
“那你想知道吗?”
“这个嘛,呃,”雁泽摸了摸下巴,说:
“你描述描述。”
“音织她啊,人如其名,长得是非常的秀气,我想想怎么描述,修长又水灵的眼睛,淡淡的眉毛和如黄金比例分割的鼻子,和薄薄的,而又红润的嘴唇,棱角恰到好处的下颚,和漂亮的黑色长头发。”
“你这说了感觉跟没说一样。”
“才子佳人嘛,都一个样。要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穿着。”
“穿着呢,一件朴素的蓝白色衬衫,就跟你刚来的时候很像。”
“那当然了,学数学的谁会拒绝衬衫呢。”
眳翼一边憋笑一边点头。
“还有她的裤子。”
“他的裤子怎么?”
“一般是运动穿的短裤,有一点特别的是,她会把学生会的标记印到每一件裤子后面。”
“为什么?他很讨厌学生会吧。”
“她当然讨厌,不过这样起床的时候就不会把该穿到屁股的一面穿到正面来。”
雁泽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果然是个有个性的人,我就说跟他聊天怎么会这么投机嘛,都是性情中人。”
“嗯嗯嗯。”
雁泽看着窗外,并没察觉到眳翼的坏笑。
列车以肉眼不可见的距离漂浮于地面,眼前的景物慢慢由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一些木制村落,这些村落越来越密集,然后许多高楼突然出现,上印着眼花缭乱的广告,什么蓝色的运动饮品,还有一些动作电影的海报和投影。
眳翼摇了摇旁边盯着窗外目不转睛的雁泽。
“到城里了,快把墨镜和帽子戴上。”
“啊,好。怎么一到城里车子就开这么慢?”
“不开慢点,那你觉得广告是放给谁看的?”
“列车已到站,813区,费恩曼州,吉布斯市。下一站,831区,奎因州,普特南市。”
雁泽戴好席草帽,随眳翼一同顺着人群下车。
站台与他们在湖边看到的模样相差很大,拥挤的人群,一片一片的人头,头发是各种颜色都有,地下的瓷砖彷佛不会变脏一样,一直是光滑的淡灰色。
“跟紧点。”
眳翼把雁泽的胳膊拉住,跟着站台顶上的3D投影指示,一直挤到候车室外面,空气才稍微凉爽下来,也能从前面的玻璃拱形窗看到外面的晴天。
“这人好多啊。”
“那是你还没去中国,这人不算多。”
眳翼带着雁泽走出自动玻璃大门,顺着马路旁的人行道向左一直走。
“那个是你的名字吗?”
雁泽指着不远处门口的一个塑料牌,上面用英文手写着“Ming Yi”。旁边则站着一位穿短袖衬衫和长裤的高个子外国人,正看着左手手腕上的表。
“是了是了。”
眳翼拉着雁泽,一边招手一边向门口赶去,那外国人也注意到,也想眳翼雁泽招手。
“你是眳翼对吧?那旁边这位一定是雁泽了,这么热的天还戴着帽子。”
那人用着标准得不可思议的中文说道,只一点难以察觉的口音。眳翼和雁泽同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带上了翻译耳机,赶忙用摸了摸耳朵确认。
“我会一点中文,你们不用戴耳机。”
那人把头发捋向一边,微笑着说:
“你们叫我仙诺教授就好了,是费恩曼大学的教授,教信息论,也是这里数学月刊的主编。我的好朋友燕南飞告诉我,你们有要紧的事情,需要我的帮助。”
眳翼四处张望了下,说:
“仙诺教授,确实是很要紧的事情,但在这里……”
“哦哦,我明白,跟我走吧,去费恩曼广场。”
“诶?那里不会人更多吗?”
“要这样,越安静的地方越危险,等会儿给你们说原因。”
仙诺教授拦下一辆白色,流线型,扁长的车。门自动打开,眳翼和雁泽几乎是躺着进去的,直接就能看到顶上的蓝天。
“费恩曼广场,谢谢。”仙诺教授用标准的英文说道。
车子突然启动,但雁泽并没有感觉那股加速感,被屏蔽了一样。周围的景象越来越快,以至于他看不清楚外面究竟是什么,只是一片又一片的模糊颜色。只用了片刻不到,车子的速度减缓下来,越来越慢,最后车子停靠到一栋白色的大厦旁边,前面是人山人海的费恩曼广场,沿着人行道走,可以走到广场中间,那里有一塑巨大的石头雕像。仙诺,眳翼和雁泽分别从车里出来,走到人行道上。
“这里的人比刚才的还要多啊。”
雁泽感叹道。
“的确,但这样我们的隐私就保证了,边走便说。”
雁泽和眳翼走到仙诺教授的旁边。
“不把你们带去编辑部和大学是有原因的,那里有数不胜数的窃听器。”
“窃听器?!”
“当然了,每家每户都有,也不止在831区,全世界基本都这样,只有那种很细心的人才会想出办法屏蔽这窃听器。”
“这,你们都知道了,那……”
“对啊,我们知道,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但没办法。窃听器几乎随时随地的记录人们私下的言行,只要有敏感词语,就记录下来。这样的行为之所以没有引起暴动,其一是即使人们意识到了,也很难拿出证据,其二是因为政府没有因为这样给人民判刑,尽管他们有时,甚至经常会讨论,那些所谓“十分反动”的内容。不过有朝一日,政府想给一些人按上莫须有的罪名时,那些录音就成材料了。”
“可是我没见过有人被安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啊。”
仙诺教授笑了笑,对眳翼说:
“寻衅滋事,反动言论,挑拨民族关系,歧视少数群体,传播负能量,等等等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安不了。”
“这街上很安全,不会有人听到我们对话,你看看。”
眳翼和雁泽看向周围,只见街上的每一个人,无论男人女热,老人小孩,手上都拿着“万能球”,那金属球的上端投影着印象,有的影像是电视剧,有的是新闻,更多的是像视屏电话那样,两个人就这样通过万能球的投影交谈。广场虽然热闹,但人们嘴里的话却是对影像一头的人在说。
“娱乐至死啊,娱乐至死啊。就算有人的衣服破破烂烂,但他们手里一定会拿个万能球,那便无法嚷嚷了,啧啧。”
“人们嘈杂的交谈声,反而是我们绝佳的屏蔽器,而且我没猜错的话,”
仙诺教授的蓝色眼睛上下打量了下雁泽。
“你是从那边来的吧?”
“欸,可我还没告……”
“大概可以猜到,戴着墨镜,帽子,然后又是燕南飞那边来的。大致情况是猜到了,我也基本明白燕南飞那家伙要我干嘛,所以我还需要一点细节。”
“细节?”
“为了增加文章的说服力。”
“也就是,也就是说,教授你,你愿意刊登我们的报告?”
仙诺教授点点头。
“那当然,这样的机会百年都不见得有一次,怎么可能被我放过。边走边说吧,呃,你的故事是从哪里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