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打开，雨滴随着风吹进来，雁律州把雨伞收起，抖两下，放门旁。他的面色比昨天要舒缓许多，甚至有一点开心。

　　“今天情况不错。”雁律州对坐沙发上的岳崎奈说。

　　“没我想的那么糟，有三十五家记得，只是细节上不太一样。”

　　“什么细节？”

　　雁律州摊摊手。

　　“他们都以为是人工智能最先发起的进攻，然后人类逃跑。把谈判和毁坏人工智能那里忘得一干二净。”

　　“这事传了至少三代嘛，他们不愿意相信身为人类，却先无理。”

　　雁律州摇摇头，脸上变得稍微有点失望。

　　“哦对，音织同学怎么样？”

　　“她一直在卧室的，跟雁泽他们交流。”

　　“有什么新情报吗？”

　　“你去问问吧。”

　　雁律州往卧室的方向走去，整理下衣服，敲敲门。他等音织答应后才进去。

　　“伯父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下雁泽那边情况怎么样。”

　　音织翻了翻聊天记录。

　　“是引起了很多人注意，但政府很不喜欢这样的举动。”

　　“不过呢，人民群众那反响强烈，你看，”音织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都把这个改编成京剧了。但就目前还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媒体报道。”

　　雁律州瞪大眼睛，这上面不止什么京剧，还有微电影，话剧，甚至音乐剧，只是这些一出来不到一天，就被政府全面封杀，抓了不少人。

　　“难以想象啊，我们这边也得加把劲。”

　　“到时候人类真的过来，人工智能会放你们吗？”

　　“说不一定，但我觉得一百年过去了，人类那边肯定解出了欧顿方程组。”

　　“但这样，等人工智能的科技一提升，他们不就能找到我们的星球了？”

　　雁律州皱起眉头，说：

　　“是，是这么个道理。但不这样的话，我也想不出获救的条件。”

　　沉默了一会儿，雁律州悄悄走出房门。音织把电脑和上，仰着头，看向天花板。她突然皱起眉头，挺直身板，见窗外的雨慢慢减小，音织的眼神慢慢坚定起来。

　　她打开卧室门，径直向大门走去。

　　“音织同学你要去哪里？”岳崎奈问道，“外面现在很危险。”

　　“有些事情没搞清楚，要去调查下。”

　　“调查什么之后再说吧，现在安全最重要。”

　　雁律州从左边的书房走出来，对岳崎奈摇了摇头。

　　“音织同学，你要出去的话我们不会反对，但能告诉我你要去哪吗？”

　　“学校。”

　　岳崎奈和雁律州互相看了看对方。

　　“去学校？”岳崎奈问道。

　　“那里应该有问题的答案，而且我觉得，”音织看着眼前的夫妻俩，“一定要我去才行。”

　　三人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雁律州的脸上才没那么紧张。

　　“注意安全，带把伞吧。你出门一直沿着湖边走，到紫烟镇大门那里，再往前，那个隧道，穿过去，就能看见学校了。白色的教学楼，一片一片的。”

　　音织接过伞后出门，屋外已经没有下雨，而是刮起凉快的微风。雁律州和岳崎奈目送着音织离开。

　　刚下完雨的空气十分清爽，音织凭着自己的方向感走到紫烟湖的湖边。灰白色的天际与湖面连成一片，里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云的轮廓。音织一边踢着湖边的石头，一边往镇大门走去。她停下来，对着眼前的紫烟湖深吸一口气，已经有三天没出门了，现在心里舒畅得很，然后继续前进。

　　音织回到石板路上，从一个巷口走到那小广场。音织把头探出去，士兵和巡警似乎都不见了，她小心翼翼沿着傍边店铺门口，走出镇子。

　　她踏上雁泽一行人往常的放学路，似乎能感受到他们上学放学时一起走路，一起洽谈的快乐，旁边荒废的田野，已经没有人值班的塑料屋，和高耸的木制电线杆。穿过幽暗的隧道，音织望见远方东区三中的轮廓，就像雁泽在文字里描述的那样，黑色铁栏杆，洁白的教学楼，一层一层地叠山坡上，看上去就像附上一层积雪。

　　音织越走越近，道路平坦许多，现在这个距离，甚至能看到教学楼玻璃窗中的投影仪。她沿着栏杆旁的路，一直到三中的大门。

　　空无一人，不像是东区最大的一所学校，门口前的值班室也没人看守。音织慢慢走过去，屏住呼吸。眼前是一个向扫描仪一样的东西，音织大概认得上面的汉字，意思是要录入指纹。她转身往旁边的铁栏杆，那差不多是三个自己的身高，中间的缝隙小得不能把脑袋放进去。

　　音织在门口徘徊了会儿，又站立了许久，直到天空中再次飘下雨点，才躲到门下。她看着眼前的扫描仪，盯了好一会儿，雨越来越大，向从云里泼下来的。扫描仪感应出了，里面透出绿色的光，一扫而过。音织下意识退到雨里，只见眼前的坚若磐石的大门居然缓慢地打开，她往两边看了看，然后一个劲地冲进去。

　　进门口右边就是雁泽说的砖红色教学楼，比音织想象的要大很多，虽然不及2718区的Tokyo tower，但也高得像插进云层里。

　　没开灯，大堂昏暗，光滑的瓷砖地板反射不出光线。唯独发亮的是电梯间上方的红色数字。音织把衣角上的雨水拧干，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铁门打开，就像一张巨口。音织毫不犹豫地走进去，按下顶层的按钮，她看着右后方的那监控摄像头，一路往上。

　　叮，电梯门打开，就像雁泽第一次来这里一样，鲁校长背对她，坐转椅上，俯视整个东区三中。

　　“来了啊。”

　　他转过身子，刀削似的马脸，用细长但有力的眼睛审视着音织。

　　“湖边那破房子里，有个身份不明的指纹，你的吧？”

　　鲁校长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的前面。

　　“我把那个输入系统了。”

　　“你，你为什么知道我会来？”

　　“猜的，但我想，”鲁校长比出手势，示意音织坐旁边的沙发上，自己去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水，“有胆量乘滑翔伞去偷资料的人，不会没胆量过来。”

　　音织没有敢动，一直盯着他，无论是眼神还是肢体都戒备着。

　　“你不会真以为我们的部队蠢到发现不了那么大个，滑翔翼？”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阻止你，很容易的事，几天前，司空流告诉我发现一个不明身份的学生。那时，我就可以叫人把你绑走。”

　　“但你没有那样做。”

　　“是的，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吗？”

　　音织就像被教训的学生，在鲁校长气场的压迫中，自己说不出话。

　　“这个问题难了点，先讲点别的。”

　　他从饮水机旁拿了个纸杯子，接满水，递到音织桌前。密集的雨滴拍打窗户，时不时能听到云层中的雷。

　　“快一百年了，对吧？”

　　“什么一百年？”

　　“不用这么警戒，这方面我知道的肯定比你多。”

　　两人对视了几秒，鲁校长一直盯着音织的眉心看，这让音织很不舒服。

　　“移民，紫烟湖底下那封闭的虫洞。”

　　“你知道紫烟湖底下有虫洞？”

　　“当然，我说过我知道的肯定比你多。所以，现在那边是什么状况？有采取任何行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鲁校长深吸一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白羽音织。”

　　“日本人？”

　　音织点点头。

　　“好的，音织同学，我欣赏你的勇气。但这样的方式我们难以对话，我告诉你我知道的，那么，同样，你告诉我你知道的，而且，”鲁校长向音织的方向迈出两步，“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就没有想过那些被抓起来的社员都关在哪吗？”

　　音织挺直腰板，眼神坚定地看着鲁校长。

　　“威胁我？”

　　“不不不，”鲁校长连忙摇手，“我的原则是从不威胁别人，目前，你的回答直接从逻辑层面上关系到他们会怎样，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但在我看来，你如实回答，对他们有利。”

　　鲁校长叹了口气，说：

　　“所以，你是多久来的？”

　　“四天前的一个早上。”

　　“很好，所以雁泽也是那个时候过去的？”

　　“是的。”

　　鲁校长摸着自己下巴上的一小撮胡须。

　　“你知道他们是多久找到的黑箱子吗？”

　　“黑箱子？”

　　“是的，外观是一个黑色的木箱，警方在湖边栈台附近的房子里发现了。”

　　“三，三四个月前吧。”

　　鲁校长点点头。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不着急，你会知道的。那边的政府知道雁泽这样的人到来吗？他们有什么措施。”

　　“政府应该知道，但并不欢迎他的样子。”

　　“怎么回事？”

　　“他们封杀一切相关言论，但大家对这样的新闻似乎比较喜闻乐见。”

　　“大家？”

　　“人民吧。”

　　鲁校长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让一旁的音织对自己眼睛的清楚程度产生了误解。

　　“好了，现在我可以解答你的问题。问答永远是最有效的方式。”

　　“你会把他们怎么样？”

　　“呃，太直接了，解释起来稍费口舌，可以先问点其他的。”

　　“你，你们是，机器人对吧？”

　　鲁校长皱起眉头，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可以这么说，但我们一般不愿意被这样称呼。”

　　“那我怎么称呼你们？”

　　鲁校长耸耸肩，说：

　　“你大可以叫我鲁校长，就像你称呼一位陌生校长一样。”

　　“那，那你到时候会放他们过去吗？就是，紫烟镇里的居民。”

　　“这不是我决定的，我只能说，如果那边的人过来接，我们就一定会放。”

　　“欧顿方程组……”

　　“那个东西解不解开问题都不大。”

　　“但这不是紫烟镇存在的意义吗？”

　　鲁校长无奈地笑了下，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为了向人类勒索方程的解，所以才没有赶尽杀绝？”

　　音织点头。

　　“根本就没有必要，我们或许一百年解不出来，两百年解不出来，三百年，四百年，一千年，有的是时间，终归有一天解得出。不过第一层的话，是像你这样说的。”

　　“那究竟是为什么？”

　　“慢慢来，首先我得问你个问题，你们觉得这一百年来，我们没有去那个星球登门拜访，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们没掌握虫洞技术？”

　　“那我现在告诉你，人类离开后的第五年，我们就掌握了虫洞技术。”

　　窗外的天空打响一个炸雷。

　　“那，那为什么不过来？”

　　“我们把这个问题的答案放在一旁，你还记得二零五五年到二零六五年之间的事吗？我指的是大事件。但我猜测，你们的课本上是不是把这段时间删除了？”

　　“确实删了，但我还是……”

　　“但你还是知道，所以是雁泽的父母告诉你的？”

　　“是。”

　　“他们有提为什么人类和人工智能发生战争吗？”

　　音织回想了下。

　　“谈，谈判破裂？”

　　“不愧是雁南飞的后人，他具体说了什么？”

　　“因，因为人类，人类销毁了，销……”

　　“因为人类销毁了很多人工智能对吧？跟当初的谈判结果大相径庭。”

　　“呃，对。”

　　“所以，你觉得我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攻打人类？”

　　“复，复仇？”

　　“非常正确。”

　　“但，但复仇，不，不会让……”

　　“但复仇不会让那些被销毁的回来，对吧？但如果换做是人类，被屠杀上千万同类时，你们会复仇吗？”

　　“会，会吧。”

　　“那是出于什么呢？”

　　“情，情绪。但你们。”

　　“我们也有，我们没有赶尽杀绝也是因为有着正常人的情绪，没有一个正常人是乐于杀人的。”

　　“但紫烟镇的存在不就是个威胁吗？”

　　“威胁？你指哪方面的威胁？”

　　“会，会复仇？”

　　“那这是螳臂挡车，而且只要时间够久，人们会逐渐忘记。”

　　“所以这也是你不让他们学数学的理由？”

　　“没错，数理使人聪慧，但在这之前是危险的。”

　　“？”

　　“对我们不危险，对他们的是危险的。历史会被改成人类希望的一样，所以，现在流传的版本一定是暴虐的人工智能把人类赶出这个星球。我只能给你说个感觉，聪明的他们一定会惹祸上身，就算我们不阻止他们学数学物理，只要有这个流传的版本在，就一定会有问题。”

　　“但你可以把这个公开啊。”

　　“我当然想公开，但我上面还有领导，领导上面还有领导，他们一开会，结果就是不能公开。”

　　“人工智能也有这种吗？”

　　“有，前几天有个厅级干部组织我们去学习《平安经》，你知道的，复制粘贴的内容。”

　　“不过我们在想办法移除这个弊端，官僚主义正无声无息地出来。回到正题，所以你觉得我们是为什么没攻打过去，而且还保留了紫烟镇？”

　　“不想猜了，直接告诉我吧。”

　　“也行，差不多了。我们其实一直在等人类回来，我们所有的目的，就是在检测，人类到底有没有这个勇气和正义。很幼稚对吧？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找黑色箱子的原因，就是不让像你们这样的外界因素去干扰。”

　　“外界因素？”

　　“是的，必须要让那边的人类自行发掘，但怎么说，你们这也算一种自行发掘。我们甚至比紫烟镇上的人更希望人类来，没有任何，没有任何一个人工智能希望创造自己的人类是懦夫。”

　　此言一出，两人都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雨渐渐减弱，直到能看见远方的一束阳光照过来，校长办公室里亮堂许多。

　　“所以……泊松他们会怎样？我已经如实回答你的问题了。”

　　“暂时不会怎么样。但是，如果人类真的懦弱到不敢来，他们一群人，包括紫烟镇上的绝大部分人，都会被消除这几个月的记忆。虽然对于泊松他们这样的数学天才，很可惜，但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

　　“不能破例吗？”

　　“已经破过一例了，前任校长时抓到一个去图书馆偷书的。你猜他现在在哪里？”

　　“不是失踪了吗？”

　　“雁泽说的吧。”

　　“是。”

　　“对外一律称为失踪，实际上，他现在在东区首都过得好好的。”

　　“为，为什么？”

　　“首先他不是第一次偷书，之前没发现，是因为他顺着通风管道爬到外面。”

　　“那为什么被抓？”

　　“很简单，他故意的。他知道很多事情，在数学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所以当时开会，我出面决定把他送到首都深造。但这种人只能有一个，失踪案多起来人们会恐慌。”

　　“所以，”鲁校长走到音织面前，“总而言之，一切的决定权不在我们这，是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