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进门,雁泽看到走进一个地中海发型中年人,戴眼镜,小眼睛加八字胡。没脖子,挺着个啤酒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然后往那讲台一杵。
“这节课自习,下节课上课。”
雁泽睁大眼睛,瞪向讲台,无意识地长大嘴巴。他从来没碰到第一节课要自习的,他立刻翻出课表来看,原来上午四节都是语文课,怪不得要自习。
他立刻从书包里搬出一堆书,一本一本堆砌到一起,书本密集的交叉,各点之间可以有利的呼应援助,坚固的像钢筋水泥般的防护工程。随后他缓缓从书包中把那本如珍宝般的《数学基础》抽出来。他揉揉眼,凑到书前,一行一行地默读着。
书中的每一句话都有着智慧与和蔼的力量,从定义和公式里跳出来,彷佛一位智者缓缓讲述。里面有许多丰富的定理和结论,没有复杂冗长,令人烦躁的计算,和各种不切实际的应用题。书里是纯纯的理论和推导,雁泽感觉这些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不一会儿他就看完了第一章—平面欧式几何基础,心里面甚是舒畅,以前做几何的时候,老师总是叫他们来来回回地数各种三角形,计算各种角度,和长度,习题量多得不堪重负。但现在,这本书里的平面几何,简洁,直观,没有复杂的计算与磨人的技巧。
铃声再次从走廊传来,雁泽恍惚地从座位上起立,默默从教室走到旁边的站台,看着郁郁葱葱的树叶出了神。他怀疑着什么,自己又不知道怀疑的确切是什么,除了刚刚看书留下的震撼,眼里就剩下呆滞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突然,洛肃从后面拍他的肩膀,才把雁泽从恍惚中带出来。
“到研究所再说吧。”
铃声又响,雁泽继续回教室参悟那本《数学基础》。
“人可以能动地认识世界,也只有人类可以,”头发茂密的政治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话,然后说,“动物就不行,有些动物甚至分不清镜子里是真的还是虚假的,但人类可以。”
政治老师的这一段话并没有吸引雁泽,雁泽抬起头的原因是旁边的洛肃,他彷佛很不满意老师的论调,在那里皱着眉头,甚至啃起指甲。
“人类意识的产生,就是要认识世界,去实践,实践是认识的目地和归宿。认识从实践中来,最终还要回归到实践中去,认识本身不是目的,改造世界才是认识的目的和归宿。如果有了正确的认识,却脱离实践,那这种认识就失去了他的实际意义。”
台下的同学听得快睡着,洛肃额头的皱纹跟火山表面一样弯曲。政治老师后面又打了很多奇怪的比喻,什么1+1大于2,整体优化之类的抽象概念,而且,特别是政治老师在打“秃头比喻”的时候,“少一根头发不是秃头,那一根一根地少下去,那不就是秃头了吗?”,洛肃尤为不满。当老师拿出一枚硬币,用其论证事物都有两面性的时候,雁泽感觉洛肃似乎要冲上去打他。好在下课铃声及时响了,不然洛肃得抄起板凳扔过去。
西方的天际由白变黄,由黄变红,最后,薰衣草般的淡紫色笼下了整片天空,漂浮的云也被染在里面。雁泽等一行人也终于熬到放学,门口相会后结伴去研究所。
“四节语文课,四节政治课,真的是要命。”
泊松垂下那本来活泼的眼皮,无力的说道。在下课之前,他们的困倦到达顶点,全部就像喝醉了烧酒一般,像在梦中行走。
泊松倦得哈欠连天,问道:
“作业你们还做吗?”
众人边叹气边摇头,嘴里连忙说着,算了算了,刚受过极刑一般。兰狄平时就睁不大眼睛,想在这情况就像睡着了一样。
“你们看那本书没?”雁泽提起精神问道。
泊松想了想,说:
“《数学基础》?”
“是。”
说起这个,泊松立马振奋起来,刚才无神的棕色眼睛立刻放出光芒。
“妙得很。”
“我第一次发现几何除了数图形和边角计算,还有这种玩法,”泊松扬起眉头,继续补充道:“什么公理啊,证明啊,脑子里面想就行,不用做那些死计算。本来没什么兴趣的,看着看着就有了。”
泊松激动起来,说:
“那个龟儿老师,整天叫我们做这些有的没的。这书里面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居然不讲。”
平时成绩一向不好的泊松,此时竟然喜欢起数学来,这让旁边三人大开眼界。
“那你今天学了什么?”洛肃坏笑着问道,他似乎不相信泊松真的在学数学。
泊松着急了,他连忙四处看看,看到一根高高的废弃路灯,就急忙跑过去。
“怎么?你今天是学怎么让这路灯发光吗?”洛肃调侃道。
“哎不是不是,我问你啊,”泊松摆足了架势,说:
“你知道这跟路灯大概有多高吗?”
洛肃抬头看看,上下打量着这根废弃,生满锈的废路灯,说道:
“大约四五米吧。”
泊松微笑到,他一言不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二十厘米的直尺,贴着路灯的影子,立起来,在影子的地方画跟线,丈量直尺影子的长度,然后站起来,沿着路灯的影子转过来,转过去,用双脚度量着路灯影子的长度。他确认什么以后,立刻掏出草稿本,演算一番。兰狄看到这个景象,眼睛一睁大,似乎明白了他在干嘛。
一旁的雁泽指着运算中的泊松,向洛肃说:
“你看,他还真有数学家的样子。”
泊松合上草稿本,得意洋洋地说:
“你错啦,这个路灯至少有六米。”
洛肃一脸疑惑,说道:
“何以见得?”
“还记得《数学基础》第一章的,相似三角形?只要计算影子长度和比例就好。”
听到这里,众人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说好。
“我们学是学了,但能用进生活的,还是你在行些,”雁泽满意地说,“要不这样,你就去当应用数学的部长,我看大家也不会有意见。”
兰狄和洛肃点点头,泊松倒是腼腆地低头,露出难以为情的笑容。
洛肃一把拍向泊松的肩头。
“你这大老爷们儿,还害什么臊啊。”
“哎不是,再怎么认定,也要到所里面去一趟嘛。”
众人欢笑声中,继续往湖边进发。
“对了洛肃,”雁泽转向身旁的洛肃,“刚才上政治课,我怎么感觉,你要冲上打他?”
洛肃一听到这个就来气,脑袋一昂,说:
“还好没有板凳在手边空出来,要是有的话我就往讲台上扔了。”
“哟,怎么回事,他说得哪有问题吗?”
“结论可以接受,推理的过程问题大得很。”
“问题在哪,说来听听?”
“这个嘛,”洛肃突然脸颊一红,“有,这个,有是有问题,但,但这个,我没找到。”
雁泽和泊松差点跌倒在地,兰狄则是微微扬起嘴角,然后又收了回去。
“喂喂,你笑了,我看得见,”洛肃叉腰,“现,现在是找不到嘛,说不定,说不定以后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