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412还原的梦境中返回现实，叶门汀的心还在海王星上。

　　“叶局长，你的梦真不错。就连我这个负责监测梦境的，也被这个暴烈的星球给俘虏了呢。”

　　马其连打开作用室的门，意犹未尽地看着沉默的叶门汀。许久，叶门汀才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这辈子，如果老天爷能给我这个渺小的蝼蚁一个机会去海王星旅行，就可真是太好了。不如就让我死在那里好了。有句诗怎么念来着？挟飞仙以遨游，抱……海王星而长终……”

　　“这是1412的第一次还原。我看你很激动啊，先冷静冷静吧。过十分钟，咱们开始第二次。”

　　马其连转过身，面朝作用室门外，

　　“一开始接到1412的时候，我也想亲身去试试，但是我又不太敢。谁知道这里面隐藏了什么恶意程序呢？虽说已经做了全面的检查，可我还是很犹豫。不过在监测你的梦的时候，我也是给震撼到了，搞得我也有点跃跃欲试了，哈哈。”

　　十分钟过后，第二次还原准时启动，叶门汀感受到了和第一次同样的时间错觉和精神疲惫。他干脆放弃大脑的抵抗，任由自己的神经电流跟着1412向着未知的前方奔流。

　　叶门汀记得，在第一次还原中，他先是出现在了下望都的街道上。然而这一次，他发现他自己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而且这一次，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这里的灰色地面非常平整，完全没有瑕疵。他向四周望去，周围有很多白色的沙堆。天空是猩红色的，包含着一小块一小块的浅红色，像章鱼弯曲的触手。

　　叶门汀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过了一分钟之后，马其连的声音传来：

　　“说实话，从华局长的测试结果来看，第二次还原持续的时间可能取决于1412的计算速度，跟个人在梦中的行动无关。不管怎样，去周围看一看吧。”

　　灰色的地面向远处无限延伸，叶门汀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观于四方，能看见地面上有十几座很高的黑色建筑物。他迈步前进，靠近其中的一座，发现最下面有一个入口。

　　走进建筑物，前面是一个电梯。叶门汀按下电梯，电梯门打开了。他走进去，发现电梯的楼层面板上，只有几个数字，分别是01，18，20，39，44，49，75，77，82，而本该有其他楼层的按键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而除了几个数字按钮之外，还有十几个个按钮，上面刻印着意义不明的符号。

　　他按下“82”，电梯开始上升。在电梯屏幕上，数字从“1”开始快速增加。

　　而就在加载到“35”时，“35”突变为“57”，随后这数字又变成了“24”。与此同时，叶门汀感觉到电梯在猛烈地上下跳动。他赶紧把数字按钮全部按下去，又将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其他十几个按钮全部乱按一气。

　　这样做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电梯屏幕上的数字突变地越来越快。又过了半分钟左右，那屏幕上只剩下一堆乱码，但是电梯却慢慢停下来了。

　　电梯门打开，眼前一片漆黑。叶门汀看不见前方的东西，就不想从这里出去，便在电梯上随手按下一个数字。

　　无论怎么按，电梯都没有反应。他只好小心翼翼地伸出左脚，确认没有踩空后，再踏出右脚。

　　他摸着墙壁，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过道。转过一个弯后，突然看见在正前方的不远处，透出一丝亮光。

　　叶门汀快步走上前，发现那是一扇门。推开门，他来到了这栋建筑物的楼顶天台。

　　在天台上，看见的，是一个猩红色的世界。旁边的建筑物不知什么时候增加到了上百座，而且都变成了红色，融入了猩红色的天幕之中。而在他的视野中，没有其他人。

　　他扶着天台的栏杆，向地面望去。灰色的平整的地面，早已经连同一个个的沙堆一齐消失不见。在下面，此时此刻唯有一堆奇怪的蓝色的墙壁，分割出一块块的区域。在那些被分隔出的区块中，只有黑色的、一望不见底的深渊。

　　叶门汀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心想：如果跳下去，会到达哪里呢？也许，我会去到黑洞一样的地方？也许，我会一直往下坠落？也许，我会因为这些看上去像bug一样的场景，而精神受损，再也无法从1412中离开？

　　不不不，这毕竟是虚拟的场景，哪里会这么容易就出事呢？我应该去试一试，看看下面是什么东西。

　　他刚刚决定要跳下去时，第二次还原结束了。

　　叶门汀的思绪再次回到了现实中。

　　“感觉怎么样？”马其连问道。

　　“这是还原吗？还有，我听说第二次还原是在第一次的基础上剥离次要信息，可是这第二次还原，看起来就像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梦。”

　　“谁知道呢？到目前为止，我们也不是很清楚1412的工作机理啦。程序分析的工作量很大，根本不可能做到百分百，其实真要说的话，连百分之五十都不到。要是我们晓得这一台机器的具体功能，就用不着找人来测试了。”

　　过了五分钟，第三次还原开始。进入“梦境”后，叶门汀疑惑地注视周围：这一回，地面是白色的这世界中除了地面，就只有一排悬浮的黑色方块。这些方块轮廓清晰，但他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清楚这些方块到底离自己有多远的距离。它们水平排成一排，静止不动。

　　奇怪的是，当叶门汀开始迈步时，这些黑色方块开始了运动，这种变化和叶门汀速度的变化是同步的，他看不出来这些方块的速度是怎么变化的。

　　当他跑动起来，那些方块便瞬间切换到一个较高的速度，还让他产生了因视觉暂留而导致的错觉。

　　他慢慢发觉，这些方块的运动方向和自己的运动方向是相反的。他向那些方块跑去，试图接近它们，但那些方块似乎永远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根本无法靠近。

　　突然，黑色的方块开始聚合，无数方块用看不清的速度向中心聚集，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巨大的物体，并且在不断振动。

　　那黑色的一团物质在吸收了所有的小方块之后，停止了高频率的振动。它缓缓变形，转换角度。最后，它变成了一行字，浮现在叶门汀的面前：

　　“叶门汀•辉宗奏想要违背逻辑地逃离”

　　十秒钟之后，叶门汀被弹出1412的第三次还原。马其连和老刘在确认1412主要功能模块关闭，并断开了与超级计算机的连接之后，解除了屏蔽，打开作用室的门。

　　“叶局长，看起来1412对你在梦境中产生的生命冲动，解释的很模糊呢。你本人知不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方便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抱歉，我也没有理解它的表达。虽然1412认为这是我的生命冲动，但连我自己也确实没有办法理解。我对'逃离'这个词产生了共鸣，可是这一整句话所表达的意思，还是太模糊了。”

　　“噢，没关系。那要再试一次吗？我现在可以重置第三次还原的数据哦。在华局长的第三次还原中，1412给出的信息是很清晰的。”

　　“虽然我不是很懂这些……不过这个操作应该比较费劲吧？会不会很麻烦？如果太麻烦，就没必要了，就算再来一次，可能还是这种意义不明的信息。”

　　“害，相信我的技术，这不算什么。我这就重置1412，叶局长你等我十来分钟。”

　　第三次还原重新开始，叶门汀依然只能看见一些没有意义的方块。不过，十几年后，随着叶门汀的运动而滑动的方块们突然停止了运动，叶门汀发现自己也动不了了。白色的空地也仿佛崩塌一样，一大块一大块地消失。

　　“叶局长，出状况了，1412显示出现了异常，但是我现在不能强行关闭1412，否则会伤害你的神经。不要慌张，我来想办法！”马其连惊慌地喊。

　　卡死状态持续了一分钟，世界的图景突然又发生了变化。上一秒钟叶门汀还身处残缺的黑白世界，下一秒，他看见，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走廊中。

　　走廊的墙壁是浅黄色的，有着浅淡的花纹。旁边有一个红木的博古架，上面放着一些瓷器。

　　叶门汀试着向前走。在前方，出现了分叉，一个向左边，一个向正前方，他选择了左边。拐进去之后，仍然是浅黄色的走廊。在走廊上，不时能看到一些挂在墙上的画作。再往前走，有一个十字分叉，在岔口的中央，有一个花坛。花坛中种植着剑兰。剑兰的叶子上蹦出一条金鱼，又落在花坛中，消失不见。

　　叶门汀这次选择右边。走了一段路之后，又是一个岔口。

　　走过了二十多个岔口之后，叶门汀有些泄气了。这个地方像是一个迷宫，不管怎么走，都只有走廊，没有房间。有时候，还会回到原来的那个博古架。不过当他持续往一个方向走的时候，他又发现，这个迷宫似乎没有尽头。

　　这走廊不但很宽，地板和天花板间的距离也很大。这里面有很多小动物，比如说浣熊、松鼠、天鹅，等等。走廊中经常能看见一些园林式的景观，甚至还能看到圆形的古典风的门。

　　叶门汀百思不得其解：这和我的梦境有什么关系？难道说，这是我以前做过，而不记得的梦吗？我在现实中从来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1412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

　　突然，他落回了现实，眼前只剩下昏暗的作用室。马其连手忙脚乱地打开门，一脸慌张：

　　“叶局长，你，你可还好？可把我吓坏了！这个1412，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出现了错误。刚才，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好1412检查到错误，把你弹出去了。你的大脑还好使不？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当然记得，你是管控科科长马其连。我还好，问题不大，不要担心。”

　　“你确定没问题吗？我可发现了个大问题，1412显示，刚才的错误是由你自己大脑信号的错乱引起的，我去检查一下运行记录……”

　　“马科长，没必要。我确实没问题，谁的大脑没错乱过呢？人有时候说话，不也会突然结巴吗？”

　　“啊……那好吧。不过，如果你出了什么状况，一定要跟我说。”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如果有，我马上去寻求医学帮助，可以了吧？”

　　………………

　　下午五点十分，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叶门汀回到办公室，瘫在自己的转椅上，在脑中回放刚刚经历的三次还原场景。

　　1412，这台危险的精神武器，设计极其复杂，能够轻松地侵入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世界，这意味着强大的大脑电信号读取能力和精准定向干涉能力。即使是在科技发达的瑭帝国，要实现这一点，也要使用复杂的无创脑机接口。但是1412仅凭脑电波同调就达到了其他精神类仪器难以企及的高度，只需要一台超级计算机就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是哪个个人或者团队，制造出了它呢？制造出成本如此之高的精神武器，目的何在呢？难道说，他们想窃取什么商业机密，或者是军事机密吗？如此想来，说这台武器是用来造反，那也是有可能的。

　　不管怎么猜想，有一点，叶门汀心里清楚：这些科技罪犯的同伙一定很多，他们肯定有一个规模不小，且较为稳定的组织，能够提供足够的资源，否则难以制造出来这种机器。

　　他决定暂时抛开这些。随着思绪回到今天的那些虚拟场景，最后时刻出现的典雅的迷宫，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以“逃离”在二字做出的对他的昭示，更是让他倍加困扰。

　　从办公室的落地窗，可以看见窗外的橘红色落日。叶门汀一只手斜撑脑袋，翘起二郎腿，用疲惫的双眼目送晚霞远去。

　　发了好一会儿呆，叶门汀才注意到，已经五点多了。他揉揉眼睛，端起杯子猛灌一气，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离开办公室。

　　叶门汀决定，今天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他开车来到百货商场，准备挑点儿上等食材，回家好好整一顿晚饭。叶门汀的母亲卡兰•辉宗奏作为六星餐厅的主厨，精通各式料理，并把自己的厨艺传给了叶门汀，叶门汀无论是什么菜系的菜都会做，质量也算是很好。

　　叶门汀的妹妹森银纱•辉宗奏是下望都航空大学的学生，现在和叶门汀住在一起。晚上回家，晚饭都是叶门汀来做。虽然森银纱在做菜这方面也很在行，但比起叶门汀，还是差了点火候。而且，叶门汀有做饭的兴趣和热情，而森银纱似乎没有。

　　“唔，家里还有土豆和洋葱，今天做Goulash吧。”

　　手机响了。叶门汀看了一眼弯曲成手环套在左手上的手机，是妹妹打来的。他取下“手环”，套在耳朵上，手机伸出一个细小的话筒。

　　“喂？”

　　“喂，老哥，我要通知你一下，我们晚上有研究要做，所以就不回来吃饭啦。”

　　“哦，好的。晚上我做Goulash，我一个人应该吃不完，如果你晚上回来想吃，也可以哦。”

　　“啊，是Goulash吗？嘛……怎么偏偏挑我不回来吃饭的时候做？晚上我大概十点左右才回来，请务必多做一点留给我，最爱你了老哥！”

　　“好好好，那没事我就先挂了，我在买菜。”

　　叶门汀取下手机重新套在手腕上，逛到生鲜区，买了晚上要用的牛肉，又买了两瓶啤酒。

　　拎着肉和酒去结账，路上他经过了方便食品区。如今的方便食品多种多样，只要有水，什么都能做出来，连煎牛扒都能还原个八九成。

　　不过，这些东西，擅长做菜的叶门汀是统统看不上眼的。这些东西或许可以满足一时方便，比起正经做的菜还是有差距的，而这种差距在叶门汀眼里是无法忍受的。叶门汀认为，人好不容易进化出来一张挑剔的嘴，不多享用一些美食就是犯罪。瑭帝国男性人均寿命149岁，人生苦短，难道还不能好好满足满足自己的嘴么？

　　叶门汀挺着不屑一顾的脑袋继续往前走。在这时，他瞥见方便食品区最外面的一个架子旁边，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银色头发，扎着单马尾，身着米色浅格纹西装外套和矢车菊蓝及膝裙，正弯着腰挑选架子上的方便面和自热米饭。

　　叶门汀摇摇头，自作悲悯地想，又是一个不懂生活的可怜人。随便，做自己的菜，让别人自己敷衍自己去吧。

　　等等，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他放慢脚步，眯着眼睛，微微扭头回望一眼——原来是华罗优莲。

　　华罗优莲的篮子里净是方便食品和能量饮料，让叶门汀哭笑不得。他决定，上前搭两句话。

　　“真巧啊，莲姐，竟然能在这里碰到你。你家住在这附近吗？”叶门汀靠近华罗优莲，从侧面凑过去。

　　“嗯？原来是辉宗奏先生，晚上好。你问我住址……我是住在附近，在蕀蒬（ji二声，yuan一声）岛。”

　　“是吗？我还不知道呢——我也住在蕀蒬岛，在38号。”

　　蕀蒬岛，是流经下望都的一条大江——末江上的一座江心岛。岛上是高级住宅区，建有五十六栋别墅。叶门汀和妹妹森银纱、母亲卡兰同意回归皇室后，皇室管理局要求三人住在禁城中，被拒绝。皇室管理局随后做出妥协，最终达成一致，将三人安排于此。但卡兰因为工作场所——心椋餐厅离下望都的中心地区太远，最后还是坚持住在原来的地方。叶门汀和森银纱现在便住在蕀蒬岛上。华罗优莲从军队转职后来到下望都，政务院在给她安排在下望都的住处时，决定让她住在蕀蒬岛上的47号。

　　叶门汀看得出来，华罗优莲想保持面无表情，但是她似乎有点紧张。

　　“莲姐，下午我去体验1412了，感觉很奇妙，竟然能近距离体验梦中的海王星。你呢？我可看见你是第一个去的，你有看见什么吗？”

　　“啊……啊，没看见什么，就是普通的，非常普通的梦境而已。”

　　叶门汀知道自己问不出来，就换了话头：

　　“看起来，你的生活方式很不讲究呢。你买的全都是方便面和能量饮料，一次买这么多，想必你是一个人住，而且顿顿都吃方便面吧？是因为回家之后也忙于公务吗？”

　　“唔，是这样没错，有时候还要做一些别的事情。我很忙，所以靠这个或者外卖打发晚饭。”

　　叶门汀发现，华罗优莲平日在音外楼的心高气傲似乎消失了不少，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经常方便面，这可不行。”

　　“啊，你跟我妈也是一个样！你以为我不知道经常吃方便面营养会不均……”

　　“咳咳，我没有要谴责方便面营养性的意思，这年头比方便面营养不均衡的东西海了去了。我想说的是，你活在这世界上，工作如此辛苦，还不投身于真正的料理来补偿自己，这样的生活，未免太过于无聊。”

　　“这……这有什么办法？我……唉，我就是不会做饭，怎么都做不好……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住，反正就是外卖和方便面，就这样子……”

　　华罗优莲不好意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看着华罗优莲有些可怜的样子，叶门汀反而有点手足无措。他他想了想，决定做点好事，

　　“华局长，既然我们俩算是四舍五入的邻居，那晚上要来我家吃饭吗？今天晚上我做匈牙利炖牛肉哦。平时在家，我和我妹妹的晚饭都是我来做的，烹饪的技能是我妈妈教给我的——她是心椋花园的主厨。我不想吹我跟她学的有多么好，但我做的菜绝对比方便面来的强，反正做两个人的饭也是做，做三个人的也是做。”

　　让叶门汀意外的是，华罗优莲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虽然叶门汀觉得，她是会拒绝的。叶门汀开车载着华罗优莲回到蕀蒬岛上的家，脱下外套，就提着肉进了厨房。

　　“辉宗奏先生，现在才五点四十分，现在做晚饭会不会太早了点？”华罗优莲坐在餐桌旁，架着双手，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

　　“不会，Goulash，也就是匈牙利炖牛肉，我的做法一般要做一个小时，所以不会太早。”

　　叶门汀将牛肉洗净切块，加入不辣但带有甜味的红椒粉、胡椒粉和盐进行腌制。腌制要三十分钟，叶门汀切好土豆、洋葱和大蒜后，也坐到餐桌旁边。

　　“莲姐，你看起来有些疲惫呢。”

　　“还好。只不过，我最近确实感到有点累，是心累。辉宗奏先生，这些疲惫感中有一部分，可是你造成的。”

　　“是是是，我对不起你啦。不过，你是不是太拘束了点？现在身边的人中，只有你一个还在叫我'辉宗奏先生'，这么见外干嘛？”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宇文尤希、圣天宫、程斜青都是怎么称呼你的呢？”

　　“你来这里也有个把月了，跟我们也在同一层，你还不知道吗？他们经常叫我叶老师。同事们年龄比我大的叫我阿辉，年龄比我小叫我汀哥，也有少数人叫我叶门，叫叶局长的反而不多，以至于'叶局长'这个称呼现在也带有一种调侃的意味。”

　　“还有，看你的面孔，你就是汉民族的人，为什么有一个英文的名字呢？这个我早就想问你了。”

　　“我爸爸是汉民族，我妈妈汉民族血统和大英帝国血统各有一半，所以我基本上就是汉族人。不过如果你要问为什么父母决定随我妈的姓、给我取个英文名的话，我只能说，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不希望我姓'李'吧。”

　　在瑭帝国，姓李的人不多，除了皇族之外，拥有这个姓氏的人极少。

　　“为什么不希望你姓李？”

　　“嘿嘿，你猜。”

　　“哼，我可没心情猜这个。不过我还想问个问题，你的英文名字原来应该是Jeamentin•Hysonzio吧？那你的名不应该翻译成杰门汀吗？为什么翻译成了叶门汀？

　　“一方面，这某种意义上是汉语翻译的一个特点。但是另一方面呢，主要是因为我妈妈的中文名叫叶卡兰，算是姓叶，所以我的名字中也带了个叶。也许，他们想让我的名字中带一点汉族人的元素吧。叶门汀这个名字相对于杰门汀而言，更像是汉族人的名吧？反正不管你怎么想，'叶门汀'这三个字已经印在我的身份证上了，大家都认这个名字。”

　　“这解释听起来真不靠谱。你父母的想法真是奇怪，直接取一个姓叶的汉文名字不就行了吗？每次叫你辉宗奏，我都觉得有点违和。”

　　“我说过了，我可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不过，莲姐你可以用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别名'来称呼我。啊，你不是年纪比我大几岁吗？您要是想装装老成，叫我阿辉也不是不可以。”

　　“喂，我明明年龄比你小吧，为什么老是叫姐？不要把我说的那么老！唉呀，我叫你叶门汀就行了，称呼辉宗奏太过于正式了，跟外交一样。”

　　“也可以哦。刚才我才发觉，音外楼里直呼我叶门汀的，好像一个都没有，那你是就第一个。啊，腌制差不多了。”？

　　叶门汀起身走到联通式的厨房，开火，下油，煎肉，再把煎到半熟的牛肉铲入高压锅，然后再擦一点柠檬皮屑华罗优莲感到好奇，就站在一旁观看。

　　向平底锅中加入拍好的蒜，倒入洋葱块和土豆块，放一点小茴香、百里香和几片香叶，撒一把红椒粉，炒成浓稠的汤汁，再加入番茄酱和盐还有清水后，叶门汀将汤汁倒入高压锅中。等到牛肉炖的酥烂，把牛肉连同汤汁盛回平底锅中收汁，让汤汁更加浓厚。最后将其盛入盘中，撒上柠檬皮屑，Goulash就可以上桌了。

　　厨房辅助系统用五只细长的新材料自动手臂把一大盘Goulash和两碗米饭运送到餐桌上。叶门汀坐下来夹了一块牛肉，又看向华罗优莲，

　　“这就是匈牙利炖牛肉，尝尝吧。”

　　“看起来好辣，你放了多少辣椒？”

　　“Goulash是不辣的，甜椒粉没有辣味，只有甜味，放心。”

　　华罗优莲尝了一口，

　　“这是什么味道，感觉好奇怪……是这些香料的味道，有点重呢……嗯，真奇怪，尝起来还挺好吃的。”

　　“如果你天天吃方便面，香料的味道对你来说确实会比较奇怪。”

　　华罗优莲一口气吃完一碗饭，抬头看着叶门汀：

　　“还……还有饭吗？”

　　“有，我去给你盛。”

　　吃完后，华罗优莲擦擦嘴，看了看厨房。厨房辅助系统已经把所有的厨具洗干净，仿佛它们并没有被动过，一直安生地住在架子上。华罗优莲想说什么，但是又没有来口。

　　“怎么，莲姐，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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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做饭很熟练呢，要是我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可是我一直学不会。明明我跟其他人一样有一双手，可是我只能做出黑暗料理，我……唉，我很不甘心就是了。”

　　“人各有长，也各有短，总会有几个做不好的方面嘛，这个没什么关系的。”

　　“我从小到大不管是必修课还是选修课都能做到年级前五，就连体育也是。高中一年级的下学期，我被破格录取到溉州军事学院，再后来就是在军方工作了。我无论做什么，都能通过努力和天分做到很好，结果偏偏卡在做饭这个日常的事务上，无论怎么学都学不会……啊，这真是糟透了。尤其是想到像你这样的散漫浪荡的家伙，在烹饪的领悟竟然发挥的这么好，我就更不甘心了。刚才我一直在看你操作，看起来很得心应手的样子，可是如果让我来的话，那一定是一场灾难。”

　　“喂喂喂，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啊！第一，我不散漫；第二，我不浪荡。我想说，做饭虽然有很多讲究，但终究是一件小事，不要为了一点不足就惩罚自己。”

　　“你知道吗？今天我在1412的三次运行中看到了直击内心的东西。在第三次运行里面，1412给了我一行字：'Why can't you？'”

　　Why can't you？

　　你为什么不行？

　　“我知道，1412还是穿透了我的内心。我的想法就是，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会存在我做不好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行？我凭什么不行？虽然我知道人之间的差距很大，但是我……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别人能做的事情我也要求自己得做好，所以我只好在每一个接触到的领域硬拼。”

　　“啊，这难道就是华局长每天都在鞭策我的原因吗？”

　　“不算是。我看到你，就感觉你的人生没有目标，我无法接受你的人生信条，所以我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让你……很多人都对我的性格津津乐道，有人说，我这么严格要求自己和他人，将一切工作都做到完美，在军方工作时把每一个战略发挥到极致，是因为太过要强，太争强好胜，不想输给别人；也有人说我责任心太强……我只是不想做好可以做好的事情而已。”

　　华罗优莲回归沉默。

　　“你还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放轻松，人生不是你死我活的游戏。目标这个东西是为人而服务的，如果过于追求高度，目标反而会给自己画地为牢。对自己有期望是人类的本能，如果你感觉被'目标'所囚禁，就告诉你自己，已经够了，然后强迫自己删除没有意义的多余的目标——要做好一件事，没有那么容易。对了，说到这里，我要补一句，用不着为我的人生担心，关于我何去何从，我自有自己的标尺和信仰。可不要以为，我真的是个没心没肺的懒狗哦。总之记得，人要过得愉快，才不枉此行。”

　　“谢谢你的建议，啊不……哼，你在上班时间那么不可靠，说的话还算有一点道理。”

　　叶门汀把手搭在华罗优莲的肩上。而就在这时，门响了——森银纱回来了。

　　“老哥，我回来了！社长家里突然有事，今天的活动到一半就结束了。所以我现在就回来啦！我的牛肉在哪里？”

　　森银纱进门以后直奔餐厅，发现家里除了她的哥哥，还有一个女生。

　　“哇，老哥，你终终终终终终终于带女人回家啦？不得了不得了，我还以为你是性无能呢，没想到你终于有女朋友了！真不敢相信！”

　　“喂，别乱说啊喂，这不是我女朋友——这是我的顶头上司！”

　　华罗优莲面对这突然的误会，脸羞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去等叶门汀解释。

　　“诶，老哥，你是真不行啊……看到你和这个漂亮姐姐状甚亲密，我连你们俩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我跟她哪里亲密了喂！”

　　经过一番解释，森银纱兴味索然地靠在沙发上，放弃了对眼前两人的幻想。

　　华罗优莲回家前，叶门汀把剩下的Goulash打包送给了她。她站在门口，看起来是想要说两句道谢的话，却又说的扭扭捏捏，

　　“嗯，你做的牛肉很不错。和你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虽然有时候在音外楼想让你去死，但是你大体来说也是个不错的人呢。”

　　“喂，我还想多活两年，不想去死。”

　　“你做饭看起来确实很厉害。啊，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方便……”

　　叶门汀看着想卖弄架子却又不好意思的华罗优莲，马上懂了她的意思，便主动提出：

　　“我做饭不嫌多。如果你每天晚上都想来我家吃，也是可以的哦。”

　　“哼……既然你都这么邀请我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目送华罗优莲的身影在安静的小区中远去，叶门汀笑了笑。

　　原来什么傲娇，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

　　不过，她的心病不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