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门汀回到了首都下望都。和他一起被带回京城的除了罪犯们、从罪犯们手里缴获的精神干涉设备之外，还有一大堆在璃川旅行时顺便带回来的的土特产酸奶酪。

　　“当当当当！看看是谁回来啦！”

　　叶门汀往三个自己分管的科室跑了一圈，把买回来的酸奶酪都分发了出去。圣天宫抱着文件夹走进法规科的科室，正碰上和同事们分享美味的叶门汀。

　　“叶局长，跑这么一趟出去，真是辛苦你了。看你这红润的脸，玩的挺开心嘛！”

　　“你别说，这趟出差，真是值得！璃川市的孑菱湖国家公园，真是个好地方。那里的雪山和群峰之间广阔的白色处女地，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在那里的山里滑雪，感觉非常不错，山里的雪很厚。国家公园禁止车辆进入，也保留了与世隔绝的最美风光。嘛，在山中还有个村庄，只有17名居民，我是没想到这里还有人烟啦。我还去一户人家的老宅和农场逛了逛，听说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之前有人说，当地的酸奶酪很不错，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买到了，山里人要价也不高。这些东西，上网都难买到！”

　　叶门汀坐在沙发上，往嘴里又塞了一块奶酪。圣天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手斜撑着头对叶门汀说：

　　“不好意思，我没有心思听你讲你宝贵的旅行经历。你还是跟我说说你这趟出差都做了什么吧。”

　　叶门汀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抬起手来捋捋头发，对圣天宫说道：

　　“这一趟，就是搜了几个地方而已。去的第一天的当天晚上，我给璃川的国安局分析了一下局面，猜想这五个人肯定还有同伙准备在其他地方接应他们。后来他们就顺着我的建议，又抓到了几个人。啊，其实这件事情，让他们自己派一小队特警去应该就够了。我大老远跑到那边，更多是为了交接1412。”

　　“听说，你面对的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但是，看了你的行动记录仪，蜃楼巨像你用的挺流畅的。我听说，这件武器真要用起来，具体的使用方法还是非常复杂的。你呀，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叶门汀抽了张纸擦擦嘴，用手卷着头发，对圣天宫说道：

　　“啊，这件武器用起来确实有点费脑子啦，但是用好了，确实难以反制。说到这次的调查，有意思的是，抓到的这些人里面，大部分是'箭竹'空勤突击队的退役特种兵。这是瑭帝国最精锐的特种部队之一，为什么做起这种危害社会的勾当来了？抓到人之后，国安局马上进行了审问，我也去看了审问录像，没有审出来什么有效信息。那帮人嘴一个比一个硬，打死不说为什么要私自弄出这种精神干涉类的设备。现在只知道，这些设备的核心部件是用黑手段，从军用的特种设备库房里搞出来的。”

　　“嗯……他们想窃取政府的机密吗？”

　　“谁知道呢？哦，对了，我记得有个人还知道我姓甚名谁，还骂我是'皇帝的狗'。现在的愤青，穷途末路了还要说两句硬气话，无聊。”

　　“这话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呢。”

　　“……也许是吧。我得走了，土特产还没分给咱们亲爱的华局长呢！”

　　圣天宫望着转身准备离开的叶门汀，歪着头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你现在如果给她去送土特产，她可能会很生气哦，真的要去吗？还有，我怎么看你像是故意的呢？”

　　叶门汀已经溜了出去，没听到圣天宫的话语。

　　华罗优莲坐在办公室里，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屏幕处理公务。门没关，叶门汀径直走了进来。

　　“嘿嘿，华～局～长～，我给你带了点好东西，尝尝呗？”

　　叶门汀一边说，一边把一袋酸奶酪搁在华罗优莲的办公桌上。

　　“嗯，谢谢你，放着吧。”

　　华罗优莲没有把目光转到叶门汀身上，而是继续专心地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叶门汀没有察觉到华罗优莲按压着的肝火，仍然自顾自似的说话：

　　“这些奶酪可是好货，我去那里徒步走了两天才知道有这东西……”

　　叶门汀才说了第二句话，华罗优莲已经无法忍耐，一拍桌子，盯着叶门汀：

　　“出差的时候去旅行，很光荣是不是？哼，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无心工作，却还在这里占着一个职位不走的人。我知道，这个工作是皇室强制安排给你的。但是既来之，则安之，我要求你认真于工作，是为了让你对得起每个月大瑭支给你的薪水，对得起你的岗位所意味的责任，谁管你是不是喜欢你的工作？”

　　叶门汀终于意识到局长毛了。但是本着脸皮厚过城墙拐弯的功力，他还是硬撑笑容应答：

　　“哎，我都是把公事放在第一位。我是做完正事才去……放松放松，我看……”

　　“做完正事，还不早点回京，回归岗位继续办事？算了，你出去吧，我已经不想说话了。还有，把你那什么奶酪也拿走。”

　　叶门汀知道，他对于“认真工作”的定义，和华罗优莲完全不同。这道微妙而难以跨越的鸿沟，使得华罗优莲和他之间注定有这一方面的冲突。面对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华罗优莲，他的脸皮再厚，也扛不住了。他收起笑容，一声不吭地拿起了奶酪，从局长室退了出去。

　　华罗优莲不爱笑，也不爱别人在办公场合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她来到音外楼已经有段时间了，工作上和叶门汀的交接也不少。可她为人凛冽，尤其不待见叶门汀。

　　对待身边的同事，她还算和气；但是如果是叶门汀来做什么报告，她的脸就刻意地不带任何表情，仿佛在说：“对不起，我和你不是一路人！”她也逐渐认识到，叶门汀严格来讲虽然是个关系户，工作能力却也不赖——收拾1412的事情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能力，而日常的这个工作他完成的也算够格。但是她无法接受叶门汀的态度：叶门汀虽然有能力，但绝对不积极，从来不会身先士卒；开会时作报告，叶门汀不想多吐一个字，搞得好像多说两句话瑭帝国要多征他的税；他还经常只用半天的时间干活儿，另外半天剩下来写有关旅行的文章，每次指责他得过且过的时候，他就说这是皇室硬安排给他的。

　　在华罗优莲的心里，这是个老油条，有他在这里，也确实有用；可若是不要他呢，音外楼也不会塌掉。这种让人感到矛盾的人物，直接刺中了非黑即白的华罗优莲的恶点。所以，她总是在看到叶门汀的时候，在脸上贴一层冰块。

　　叶门汀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只是拿了一本闲书随便翻了翻。对于不能发挥脑力的冗杂的文书工作，他全部交给下属来做，今天也不例外。如果是有技术要素和智力因素的公务，让叶门汀替下属统统做完都无所谓，因为他喜欢有挑战性的事情。但是，对于日常的枯燥的例行公事，他完全没有动手的动力。

　　到了中午，程斜青、圣天宫和宇文尤希把叶门汀叫出去，去新来的一家火锅店尝鲜。

　　饭桌上，程斜青一边夹肉一边向大家介绍自己得到的消息：

　　“你们有去了解叶老师（叶老师是叶门汀的外号之一）这次处理的事情吗？听管控科的同事讲，这次的精神干涉仪器，啊……就是那个HTT-349-1412啦，已经被收容了。现在放在局里的收容库。听说，1412需要超级计算机的辅助才能发挥作用。这次叶老师出马，抓了不少人，从一个人身上搜出来一本笔记，记录了关于1412的使用说明，还有程序编辑日志。管控科的同事已经用超级计算机让它能够正常工作了，并且进行了无害化处理。他们现在打算找人去试验1412。听说一直没有志愿者，所以他们打算申请从监狱里调几个囚犯过来试试实际效果。”

　　“管控科的人有没有研究出来它是做什么用的？”

　　叶门汀手夹肉，吃了一口之后，漫不经心地向程斜青问出这个问题。

　　“他们给的说法是，1412有着非常神奇的功能，可以让人重新经历前一晚上做的梦，无论记不记得有没有做梦或者到底做了什么梦。如果连续使用，第二次会让梦境的重现产生偏差，第三次偏差更大。不过这个1412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哎呀，我就不知道了。叶老师，你去问管控科的人呗。”

　　“阿青，你刚才是不是说，管控科的人想找人试验1412？”

　　“嗯，他们最初认为，1412好像是是单纯的神经或精神攻击设备还是什么……但是经过解析之后他们发现1412的能力，并非他们一开始所设想的那样。”

　　“说实话，这玩意儿已经引起我的兴趣了。如果说它确实对人体没有什么负面影响的话，我打算去试它一试。”

　　叶门汀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早上醒来以后，他只记得，在梦里他去到了某个星球表面。虽说只记得这一幕，但是这个梦给他留下的回味悠长，让他处在一种似乎记得又似乎记不得的矛盾感之中。听到1412可以重建梦境，他突然来了劲头。

　　去当当小白鼠，试试1412，不但没有什么坏处，还可以正大光明翘班，最后还能卖管控科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叶门汀想到这里，觉得这是个好事。吃完火锅准备离开火锅店的时候，叶门汀一直沉浸在对1412的想象中，完全没有看路，结果撞到了一位旁边的男士。

　　被撞到的无辜男士站稳了脚步，叶门汀倒是失去了平衡。叶门汀脚下的安全地板探测到有人要摔倒了，马上往下陷进去几厘米，从缝隙中喷出缓冲凝胶，接住了摔在地上的叶门汀。

　　“叶局长，你不会连走路的时候也在睡觉吧？公众场合梦游一样地走路，还撞到路人，可是很失礼的哦。”圣天宫用说教的语气，对着地上的叶门汀发话。

　　“啊啊，我在想事情，没注意，没注意！”叶门汀感到很尴尬，只得打了两句哈哈。

　　………………

　　下午三点半。叶门汀来到管控科，找到管控科的科长马其连提出要当志愿者。马其连的长头发盖住了耳朵，没有怎么梳理，让他看起来像个深居简出的宅男一样。可就是这么个人，是科技安全事务局的一把技术好手。

　　“啊，叶局长，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华局长听说我们工作没法进展，就提出要当志愿者，刚才我们的科员已经带她过去了”

　　“嗯？看来我们的华局长，不管在什么方面，都非常的积极嘛，不愧是27岁就入主音外楼的人。那么，既然华局长已经身先士卒，那是不是就不再需要在下咯？”

　　“可没说不需要，测试数据总是不嫌少嘛。既然叶局长愿意当第二个志愿者，我当然欢迎。”

　　马其连带着叶门汀去到音外楼的地下设施。音外楼的地下设施非常庞大，其中有一部分被用来存放HTT监管对象。

　　HTT-349-1412被单独存放在一个空间中。这个空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作用室，受试对象在作用室中接受1412的电磁波，作用室的隔离墙壁拥有隔离其电磁波的能力。另一部分是操作室，操作人员在操作室中进行对1412的操控，并进行相关的记录。

　　刚到1412的存放处，叶门汀看见华罗优莲已经从存放处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奇怪的表情。当华罗优莲看到来到这里的叶门汀时，她有点慌乱地扭过头去，错开眼神，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叶门汀感到奇怪，就向存放处中的工作人员打听：

　　“华局长看样子已经体验过1412了。不过我看她似乎是受了什么打击？是1412的缘故吗？”

　　“呃，第一，华局长她不是受了什么打击。你懂的，叶局长，人多多少少会忘记自己的梦境内容嘛。华局长说她不记得昨天的梦的具体内容，结果当1412重建她的梦境的时候，她看到了不得了的画面，把她羞得不行。1412运行的过程中，受试对象和主操作者都会看到受试对象经过数据分析还原后的具体梦境，所以我是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的。我想，她会感到这么尴尬，也确实可以理解。不过她还是坚持重建了三次，完成了一个完整的1412运行流程。”

　　“是什么让她羞得不行？”

　　“这个嘛……这也算是华局长的个人隐私吧，我不能说，你可以自己去问她。叶局长，刚才科长跟我说了，说你也是来当数据的。现在要开始吗？”

　　“可以。但是我想先知道，1412的具体功能是什么。”

　　“1412可以通过对作用对象的大脑皮层中的特定部分进行电信号扫描，得到作用对象头天晚上做梦留下来的记忆或者潜性记忆，再通过超级计算机的推算演绎，把作用对象模糊的梦境变得清晰。这一过程是通过脑电波同调做到的。1412的第一次作用基本上就是还原梦境而已。但是第二次作用时，1412会将作用对象的梦境进行分解，抽去次要的信息。第三次作用，就会为作用对象呈现一个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梦境，并且给出一段文字或者画面说明，这个梦体现出来的作用对象的某种生命冲动。第三次的说明用什么方式体现，应该是根据作用对象自己的思考模式决定的。这里提到的生命冲动，可以指人的某方面的欲望，或者是生理本能，亦或是人欲要在现实世界中表达的一步行动，等等。也就是说，1412的主要功能是展现作用对象的某方面的生命冲动。以上这些信息，是从叶局长你下去过的那个地堡里面找到的。璃川的人找到这些有关1412的说明之后，马上就发给了我们。但是，由于国安局对罪犯的审问没有什么结果，没人知道这些人的最终目的何在，我也猜不出来什么。”

　　“好吧。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吧，马科长？”

　　“嗯，我们进去吧。”

　　叶门汀进入作用室，马其连把门关上，坐进了操作室。他向身后的两个科员吩咐工作：

　　“老刘，去检查屏蔽系统，1412的生效范围很大，记得各个频段都要检查，刚才你漏了一部分；小何，按照编定的操作连接超级计算机，跟刚才测试华局长那次操作一样；我来完成具体设定。”

　　作用室中一片昏暗，叶门汀什么都看不见。一想到要见到自己已经记不大清楚的梦境，他感到抑制不住的激动。

　　“马科长，已经可以了。”

　　“好，叶局长，我要启动1412了！”

　　叶门汀在听到了马其连的呼叫后，突然感受到了1412已经开始的干涉——他的时间感突然发生了变化，时间似乎在加速流动。过了一会儿，叶门汀产生了时间倒流的错觉，感觉自己的精神注意力越来越无法集中，在既视感中夹杂着模糊的听觉和触觉。

　　因为时间感错乱，叶门汀不知道从1412开始运行到看见自己的梦境，到底用了多久（实际上是5秒钟）。

　　叶门汀出现在了自己的梦境中，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意识感觉，但是没有办法操控梦境，因为这些梦境都是重播。

　　他惊讶地看到，一直以来都没有细节的梦境，现在可以让他清楚地看到每一个角落。

　　他以第一人称的视角看着梦中的自己走在下望都宽阔的街道上，旁边飞过三个踩着动力滑板的少年，眼前飞过五架白色的医用无人机，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走自己的路。这些看起来，都是很平常的景象。叶门汀感到奇怪，自己的梦应该是在月球上发生的才对，怎么会是大白天在大街上走路呢？。

　　不过叶门汀马上就知道为什么了。过了一分钟，一个穿着钻石蓝连衣裙的女孩子从自己身后挨了过来，看向自己，微微一笑。叶门汀不认识这个女生的脸，只觉得这女孩子长的很精致——一头白色的长发，和标致的脸庞。

　　现实中出现的人，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只要是有过基本的接触，都可能会在梦中出现。

　　但是叶门汀知道，这个女生不是自己在现实中见过的任何人，只是自己对于一个有着完美面容的女性的印象的投映。

　　可是叶门汀还是感觉到心跳加速。这个女孩子在梦中牵住了自己的手，梦中的叶门汀也扭头去看向她，而且一看就是好久。现实中的叶门汀没法扭头，连眼球都不能动，唯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而梦中的叶门汀，迟迟不把自己的脑袋扭回去。

　　现实的叶门汀就只好这么一直看着这个女孩子。

　　天啊，我的想象可真是奢侈，就算知道这是梦的产物，也真是美丽的过分了啊……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是人间会有的女生吗？

　　这简直不是人间造物，这是……这是神明才会有的完美之颜……

　　……可恶，梦中的我自己怎么一直盯着人家看，还一句话不说，好好好好好尴尬啊！

　　就在叶门汀还在小鹿乱撞的时候，女孩子突然飞到了空中，把叶门汀的身体也拉了起来，二人的身体向空中飞去。

　　叶门汀感到自己的身体飞速穿过了对流层中厚厚的云层。在这时，马其连的声音响起：

　　“叶局长，有了从华局长身上得到的数据，结合之前对1412做的程序分析，目前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信息：1412可以通过计算补全你的感觉，也就是说，你在通过1412体验梦境时，虽然不能自由行动，但是你是有各种感觉的。

　　不过，说不能自由行动也不完全准确，毕竟梦中的行动多多少少也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而且，1412的运行逻辑虽然尚且不是非常明确，但是大概也是通过你的残存记忆反推才能做出模拟。

　　你虽然无法做出真正意义上的行动，但是梦中的你的动作不会让你感到不自由。”

　　叶门汀的身体随着女孩子冲出了对流层，冲进了平流层。马其连继续解说道：

　　“梦中的情景是没有准确的物理逻辑的。比如说，你也懂的，在现实中用如此快的速度冲出大气层，你的身体早就因为空气的摩擦烧没了。但是1412似乎会做出折中的选择——它会自动完善你梦境中的物理逻辑，但是又不会真的把物理逻辑还原到完美。所以现在你虽然能感受得到空气给你带来的压力，但是你还没死。在运行日志上我观察到了一条1412的汇报，它把你感受到的压力缩小到了实际上的一百万分之一。而这一切，大概都是为了后面的两次偏差重演所准备的吧。没事，叶局长你只管放心，这台机器还是挺厉害的，不会有什么负面作用。顺便一提，你现在的速度比瑭帝国最先进的推进器还要快不知道多少倍，这都是梦境的魅力啊。”

　　女孩子带着叶门汀飞速上升，先后穿过了平流层、中间层、热成层，最后来到了散逸层。这时马其连又说话了：

　　“散逸层的厚度比其他四层加起来还要大，但是它的质量只占大气层总质量的0.000000001％，这里的气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是在现实，人已经被体内外的压强差干掉了。”

　　叶门汀想发表两句感想，可他发现他没法说话给马其连听。

　　女孩子用违背相对论的速度，拉着叶门汀向太阳系外围飞去。叶门汀掠过了太阳系中的各种天体，有许多是他不认识的。

　　“你刚才经过了小行星带。小行星带位于木星和火星的轨道之间，数量高达50多万颗。我想，一般人对于小行星主带可能没有什么概念，即使有一定了解，你梦境中的小行星主带也太过于真实了。我请求了实时数据库查询链接，发现你梦中的小行星主带跟现实中是完全一致的。从理论上讲，如果人没有某个事物的概念，这个事物便不会出现在梦中。比如如果有人认为太阳系只有三颗行星，那他在梦中如果去到了太空，就只会看见三颗行星。按这个道理，你是没法在梦中还原这么多小行星的。所以说，这应该是1412在识别出梦中的你来到太空之后，补全了次要信息和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不过，如果你梦境中的太阳系和实际差别太大，1412是不会做太大的更正的。如果你信奉地心说，那没准1412给你呈现的就是地心说宇宙。”

　　马其连沉默片刻后，感叹道：

　　“1412既可以演算违反物理逻辑的场景，又可以结合符合现实逻辑的要素对梦境进行优化，这是何等的矛盾啊！高端设备有时候最差的就是处理矛盾的能力。我们人类能用足够的智慧处理矛盾，但是人工智能距离人脑的复杂性还差的远，很容易在面对矛盾时出现问题。制造出1412的团体，可真是够厉害的啊！可惜他们似乎不是什么正派人。啊，你刚才从特洛伊群旁边飞过去了。”

　　叶门汀从未想象过，有一天可以借助科技的力量遨游太空。眼前的震撼场景和太空中无限的静谧，已经让他无法自拔。

　　没用多久，叶门汀随着那身穿连衣裙的女孩逐渐接近一个巨大蓝色行星的表面这颗行星还有一个不起眼的行星环。他知道，这是太阳系八大行星中离太阳最远的一颗行星——海王星。

　　两人慢慢减速，扎进海王星的大气层中。海王星的大气层中，极端的温度差使得风速甚至超过了音速，如果人真的来到此处，说的话旁边的人是听不见的。

　　穿过白色的，由甲烷冰晶组成的白色云层，就来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不过很快，两人又飞进了第二层云层。这一层云层比第一层要厚的多。海王星的半径约为26000千米，然而这一层云层的厚度就占据了超过5000千米。这是一层由水、氨、硫化氨、硫化氢等物质组成的云层。海王星离太阳非常远，在海王星的表面，就算是正对着太阳，微弱的太阳光也只能带来一幅类似于地球上的日暮时分的昏暗图景，而这第二层厚实的云更是把阳光完全挡在外面。在云层中，除非有闪电，否则一点可见光都没有。不过，叶门汀在这层充满闪电和风暴的还是能看见具体的景物，大概是因为这是在他的梦境中。

　　马其连的声音响起：

　　“你的天文学知识看起来还是挺丰富的嘛。在你的梦境中，海王星非常具体，这固然有1412补全细节的因素，但是主要还是因为，你本身的梦境中的海王星已经很符合现实了。看样子，你高中的时候也有选修天文学吧，挺巧，我也有选天文学。”

　　叶门汀在课堂上学习过海王星的基本结构，也有在课余时间出于兴趣自己查找海王星的资料。在以前阅读详细介绍海王星构成的文章时，那些内容已经让他感到非常震撼；当他真正体验到海王星时，海王星的景象让他几乎忘记呼吸——巨大的云团，剧烈的行星风暴，无处不在的闪电，一望无际的黑暗，这一切都让海王星的大气层看起来像是蓝色的地狱。

　　穿过了海王星的大气层，女孩子搀着叶门汀缓缓降落在海王星的地表上。

　　其实这不是地表——在海王星的大气层之下，没有坚实的地面，只有在极端的高温和高压作用之下形成的高温流体，由水、氨和甲烷构成。蓝色、深蓝色、白色相间的高温发光流体，如同亮蓝色的熔岩。

　　叶门汀知道，神话中的地狱中没有水，也没有海洋。如果说非要在地狱中创造一片海，那大概就是眼前的这一幅画面吧。

　　然而，当女孩的脚踏上这片地狱之海时，她脚下的“熔岩”突然不再流动，也失去了因高温产生的光芒，仿佛被冻住一般。海王星的地幔以女孩为中心，“凝结”的范围不断以辐射状向外延伸。

　　流体不断冻结，周围的环境失去了唯一的光源，逐渐陷入黑暗。女孩举起友手，她的手中出现了一道光束，射向天空，在千米之上的风暴云层和被冻结的地幔地表间创造了一道巨大的光柱，同时也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女孩扭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叶门汀，

　　“时间舞动着带露珠的翅膀，在动荡的水波中消失。明天还要让时间带着闪亮的翅膀飞去，如同它的昨日与今夕。直到拥有能飞得更高、更有力的翅膀，我自己也将从时间的潮汐中消失。”

　　这是女孩在梦境中的第一次开口。叶门汀已经忘了自己梦境的大部分内容，到刚才为止，他以为女孩是不会讲话的。

　　女孩没有征兆地诵出一段像是诗句的文字，让叶门汀心生一股陌生和熟悉交杂的既视感。

　　他想了起来，这是施托贝尔格的诗《水上吟》，舒伯特曾为这首诗创作出了同名的音乐作品。这两人对于叶门汀而言，时代非常遥远，然而《水上吟》却成为了不朽的作品，流传到了这个时代，也俘获了叶门汀，现在又出现在了他的梦中。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呢？

　　在叶门汀细细品味着这暧昧的意象时，女孩突然立起一条腿，另一只脚脚尖着地，开始旋转。

　　女孩的芭蕾在冻结的地面上引出了一个个上升的光圈，将她的身体笼罩在其中。女孩停止旋转，但手中的光柱仍未熄灭。

　　“毁灭太阳，让海王星去流浪吧。”

　　女孩留下一句话。叶门汀还没来得及理解她的意思，周围的幻象全部消失，叶门汀回到了狭小的作用室。

　　他的梦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