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程艾的时候,我在笑,她却好像刚刚哭过。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她一遍遍对我说这四个字,我静静瞧着她,她说完这四个字,眼泪流了出来。
“怎么了?”
“我刚刚想告诉你,可是你未必会懂。”程艾说:“早上我学着你的样子,给自己做了早餐,但是还没有做完,菜就糊了,我瞧着蓝色的火焰发呆,空气中都是淡蓝色的烟雾,可漂亮了。我走到外面,有一只鸟在天空飞舞,我想起那句话:天空没有我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
她啰里啰嗦说了好多,我只瞧着她。
她忽然不说话,跑到我身边紧紧抱住我,“我好想你。”
她做了许多看似无聊,看似充实的事情,却只有这一句,让她哭了起来。
我试着去搂她,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好像是属于人类特有的体温。但仅仅是这样的拥抱,又能持续多久?他们三天后就会过来重启我的系统?
程艾在那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很平常的话,她想用这些看似平淡的事情,冲淡这些许忧愁。
我只是听着。
程艾的家里,已变了一番模样,要比我离开的时候,更加整齐,我夸赞她说:“好整洁啊。”
“那是自然。”程艾的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很快那笑容就凝结起来。
“怎么了?”
“没怎么,我总不能。”说了这两句话,程艾的眼睛又一次红了,“总不能在你最后的一段时间里,还留给你那么混乱的样子吧。”
我不知应该怎么说,只能向她笑笑:“我并没有消失,不过是重启罢,我还在的。”
“但已不是你了。”
“就算我被重启,我也会照顾你,我会留下这样的设定。”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我需要的是你。”程艾摇了摇头说,“你真的不了解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
“爱是无论遇见多少人,见过多少张脸,但在他们面前的尴尬,全因躺在你身边而消失不见。”
“我也不懂得什么叫尴尬。”我说:“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去换一件衣服。”程艾说完,走进房间里,过了好长时间,她都没有出来,我走过去敲门,里面没有回答,我推开门,见程艾正呆呆坐在床上。
“怎么了。”
“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件衣服,但我不想穿它。”
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就是那件我给她买的衣服。“你穿上一定很漂亮,但要是不想穿或者不喜欢,就不穿了。”
“你一点也不懂。”程艾的声音带着三分忧愁,“要不是这件衣服,你也不至于被重启。”
“如果不是这件衣服,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你,更不知道你喜欢我,我听过一种生物,叫做飞蛾,他们极度渴望光明,即便撞过去之后,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们只追求短暂的那一刹那。”
我瞧着程艾的眼睛,尽管我心里依旧没有什么爱与不爱的感觉,但我知道,此刻我应该这样去说:“与那一刹那相比,我已经活了许多空虚的日子了,在没有遇见你的时候,我的生命虽然很长,但都是静止的,遇见你以后,尽管生命短暂,但我却真正感到我已经活过来了。”
我究竟是真的喜欢她,还是表现得喜欢她!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情感。
程艾再次哭了起来,她走过来,紧紧抱住了我,她边哭边说:“我宁可不想要这永恒,我只希望你别被他们重启。”
对于人类来讲,死亡似乎是很可怕的事情,对于我来讲,死亡一点也不可怕,因为我从未活过,不知生,所以不会畏惧死。
程艾终究穿上那件我给她买的衣裳。
走到外面,阳光很艳。
程艾拉着我的手,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走一会儿,我发现有很多人瞧着我们,他们的眼神很怪,程艾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凶恶的眼神,让他们将头低了下去。
程艾像德胜的孩子,向我笑了笑,“你已经快成名人啦。”
“就是说,他们认得我的脸?不要紧,我可以换一张脸的。”
机器人可以随意换脸。
程艾摇了摇头,“他们也认得我。”
人好像不能换脸。
“咱们就去别的地方吧,咖啡厅怎么样?”
“好啊!”
我预定了一台出租车,不一会儿就到了,自动门打开,程艾走进去,我很自然的坐在了人工智能专用座——位于前排副驾驶座位上——能在出车祸时充当安全气囊的位置。
“和我坐在一起!”
“这是机器人专用座,我得坐在这里。”
“你不想和我坐一起?”程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过几天你就要重启了,还管这些条条框框干什么啊!”
我刚站起,脑子里弹出一条消息:“类人,回到类人专用座,否则将违背类人法。”
我没有理会这条命令,坐在程艾旁边。
车没有发动,而是传来一道没有情绪的电子音:“类人,请回到你的座位,你现在正在人类专用座位上坐着,已违背类人法律。”
程艾大怒:“我就让他坐我身边了!少罗里吧嗦的。快开车!”
“它只是一个程序命令,特定条件才会触发,并无任何智能可言”我对程艾说:“如果我不坐在那里,这车将不会启动的!”
“哼!”程艾道:“咱俩走过去,不坐车了!”
“好啊!只是路途有些遥远,我背你吧。”
“这才像话!”程艾突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刚刚的一怒一笑,这种极为反常的行为,却让感觉CPU有些怪异。
程艾下了车,趴在我背上。
这一举动,又引来许多人咂舌,人们瞧着我,目光中带着三分怪异。
程艾怒道:“你们看什么啊!”
“你就是那个和类人谈恋爱的小女孩儿吧!”
有人终于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用你们管吗?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是我的自由!”
那人道,“好好的人类不喜欢,头一次看见和类人这么亲密的!”
我听得出这句话具有挑衅意味,将程艾放下,走到那人身前,伸手拽住了那人衣领。
“类人,你想造反?”那人并不恐惧,因为有类人法管辖着。
“我还有三天就被重启!不介意在这三天内,做尽类人不能做的事情,甚至类人法案第一条,你懂吧!”
类人法案第一条,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得伤害人类。
那人这才恐惧起来,大喊道:“救命,救命啊!”
程艾哈哈大笑,“神灯精灵,给他点教训!”
我用力一推,将他推在地上,周围人见状,化作鸟兽而散。
我走过去,程艾喃喃自语地说:“上一次你找我,为什么不自己打伞?”
“我怕伞被淋湿了,到时候,你就被雨淋了。”
“笨蛋!”程艾骂了我一句,却将脸贴在我的背上,“你知道吗?人类很对不起你们人工智能。”
“是人类创造了我,给了我智能。”
“但是人类只是把你们当做工具,我真搞不明白,人类千方百计研究出人工智能,将上天赐予他得天独厚的思想,赐予你们,却又不给人应有的待遇,呵呵,早晚一天,人会发现这种做法十分荒谬,会为此付出代价。”程艾叹气一声,“就说今天,即便你我都不出名,他们也能知道你是机器人,因为你穿着特制的类人服。就连衣服,都为了显示你们与人不同,低人一等,坐车的时候,坐类人专用位置,甚至一些地方,都不能进入人类的场所。”
“我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
“即便,咱俩去了那家咖啡厅,他们也不会让你进去的,因为那咖啡是手工制作的,他们不会让你们品尝的。”
“很正常,你们人类给了我们生命就已足够,我们不能奢求人类的尊重,因为我们不懂你们人类的情感,也不懂什么叫尊重。”
“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歧视吗?”
我摇了摇头。
程艾不说话了,突然,附到我耳边,轻声说道:“你逃吧,他们不会抓到你的。”
“不,逃跑,就失去最后和你这三天时间。”
“可三天之后,你就死,你值得吗?”
“我从未感觉过生。”我很诚实地说:“如果这三天让我感到我活过,死了又何妨?我活了一百二十年,如果和你在一起这三天,能感受到生,死了又何妨?”
程艾又哭了,我听见她抽泣地声音。
“对不起,我听说,如果爱一个人,应该让她一直笑,而不是哭。”
“你好蠢。”程艾道:“我从小接受的就是人工智能可怕论,他们告诉我,总有一天,人工智能会消灭所有人类。因为他们没有感情,特别理智,他们会发现,人类不配统治他们,所以,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歧视着所有人工智能。”
“很正常,因为人工智能的寿命是无尽的,人类有这种恐惧是正常现象。”
“可是,你的出现,让我改变了这种看法,类人和人一样,有感情,会爱人,人怎样爱人,无非生死。生不能同生,死也不能同死,不过是一种生理活动,可你不一样,你的爱很纯粹,你知道吗!你只是为了喜欢而喜欢,为了爱而爱,不像别人,他们喜欢我,是我长的漂亮,想和我上床,可你喜欢的很单纯,我很对不起你。”
“如果是因为我给你买了裙子,害的我被重启这件事儿,我应该谢谢你,是你让我感受到了生,要不然,漫长的岁月,活着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说的不是这件,在他们允许放你出来的时候,要我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证明你确实患有人类病,出于以前的担忧,我答应了他们,我,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怀疑你,我不配。”程艾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我心里在喜欢你,可我又怀疑你,对不起。”
“这是人类应有的怀疑,你属于人类,有这种怀疑很正常,但你如果不喜欢我,又怎么会把这件事儿告诉我!不要难过。”
“爱一个人,是不应该有所怀疑的呀!”
“我不是人呀!”
听了我这话,程艾忽然笑了,“你为什么这个也能看得开,如果是其他人,早就翻脸了,人最害怕别人背叛他。”
“或许,真的因为我不是人。”
“你知道吗?我没有把你当做恋人,就像一件很好的东西一样,你什么都完美,但却不是人。”
程艾的意思很明显,人类喜欢养动物,小猫小狗,和他们在一起时间长了,也有这种感情,她对我,就好像对待小猫小狗似的,但我并不怪她,因为我骨子里,并没有憎恨这种情绪,我将我的心意表达出来,程艾感到十分愧疚。
程艾其实也弄不懂自己这种感情,就像我一样。
最终,我们只在马路上闲逛,到一个陌生地方,便接受人异样的眼神,我很坦然,程艾却很伤心。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