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程艾趴在我身上,我以为她应该睡着了,悄悄地将她放在沙发上,她就睁着眼睛,瞧着我。我很疑惑,“你不应该睡着了吗?”
“谁告诉你我应该睡着了?”
“电影里,小说里,都是这样的,说恋爱里的两个人,男孩背着女孩儿,女孩儿在男孩的后背觉得温暖,于是就睡着了。”
“外面雨下那么大,你后背又不是车,自带空调加暖气,况且潮乎乎的,我怎么睡着?小说里,都是骗人的,笨蛋。”
“哦……”
“已经十点多了,管家婆,为什么不催促我上床睡觉啊?”
已经那么晚了?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
我看见程艾的眼睛里,闪出一种光芒来,不知是吊灯射在眼镜上反射出来,还是她眼睛自带的一种光芒。我感觉她双眼之中,流出一种淡淡的光晕,柔和而静谧,这种光在我身上定格。我的电子芯片里,忽然蹦出了一句很古老的诗,我不由得念了出来,“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什么意思啊?”程艾不解。
“那是一位古人写的,意思是,你微微笑着,一句话也不说,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写这句话的人一定很痴情。”程艾想了想,对我说道:“不过,只让你看我的笑,对不起我,你脸蛋明明那么精致,来,也让我欣赏欣赏你的笑,你也笑一个。”
“笑?”我在电子芯片的内存里调取了一个笑的表情,浮现在脸上,道:“这个吗?”
“太职业化了!”
“这个呢?”我又调了一个。
“这个是神经病。”
“这个?”
“这个坏笑的表情还可以,只是眼睛也要稍微有一点,你这光嘴笑,眼睛不笑,看上去和笑面虎差不多,这叫假笑。”
“这个一定行了!”
“这个会吓坏小姑娘的。”
……
程艾就这样眯着眼,笑容满面地瞧着我,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被我压制的那种奇怪逻辑又出现了,于是,我又试着转换了一个话题。
“说说这个刘凯成吧?”
“你很感‘兴趣’?”
“其实,对我来讲,没有兴趣的含义,”我说:“我只是想把他的情况,录入到我的数据库里。”
程艾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你这样。”
“为什么?”
“那样让我感觉你并不真实存在。”
“好吧,我对刘凯成很感兴趣,”我说:“因为他总在偷偷瞧你,嗯……我应该是吃醋了。”
我这样说,显然是为了回应程艾的期待,所进行的一种正确的逻辑分析,但程艾并未听出来,她又笑了,说道:“如果我说,刘凯成喜欢我十年了,你会不会更吃醋?”
“会是会啦……”我按照程艾的逻辑,说道:“那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刚开始认识刘凯成的时候……”程艾说到这里,忽然瞧了我一眼,“你能为我买盒烟回来吗?”
“吸烟有害健康的,”我说:“我可以给你调一杯鸡尾酒。”
“好哇。”
我来到厨房,为程艾调了一杯鸡尾酒,递给她,她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说道:“你知道对人来讲,最可悲的事情是什么吗?”
“也许我这么说不合时宜,但我真的不算是人。”
“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程艾说道:“人最可悲的是人生没有重来,如果过去做了蠢事,以后就都要为当年还债。”
程艾说完,又喝了一口酒,“我家并不富裕,可我有别人没有的资本,那就是这张脸,人们常说红颜薄命,命薄的,大多都是像我这样的蠢女人,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喜欢我,现在想想,无非是这张漂亮的脸蛋带来的。”
我将调酒的用具全都拿到程艾身边,见她酒快喝光了,又开始重新调酒。
“追我的人,真是不少,三教九流,上学的,在社会上混的,都喜欢在我面前装小丑逗我开心,那时候,我三天两头就换男朋友,见到可爱的男孩子,我就故意放低姿态,让他们追我,见到有钱的,有才的,我都给他们机会,唯独刘凯成,我不给他任何机会。”
“为什么?”
“我认识的刘凯成,是一个只懂得学习的书呆子,平日里给人的感觉特别沉默,是那种谁都不会注意的孩子,但他很有思想,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此话怎讲?”
“刘凯成智商很高,应该有140吧,但他学习成绩,却一直都在中游,老师们问他问题,他有些会答,有些又不会答,总而言之,他是一个非常非常平凡的学生。”
“那你怎么知道他智商很高?难道仅仅是因为一个数值吗?”
“当然不是,”程艾说:“如果没有重要的考试,刘凯成的成绩便一直都是中游,可但凡有重要的考试,刘凯成就能考到全班,全学年,甚至全市第一。别人问他,他便说,考的这些问题,他恰好都会;如果不是重要的考试,刘凯成的成绩就稳定在中游。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他怕别人嫉妒,”程艾说:“因为,他从小就生活在嫉妒里。”
我见程艾的酒喝光了,便把刚刚调好的酒倒进了程艾的杯子。
“他从小就比别人聪明,看问题,记东西,什么都比别人快,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于是,他就发现了交流障碍,他发现,他没办法和任何一个人交流,因为人们总是听不懂他想表达的内容,他只能一遍遍重复自己想要表达得的东西,久而久之,他就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了,因为他懒得和别人解释他的观点,别人也不愿意和他交流,因为人总觉得他思想太跳,天南海北,说话说不到重点。”
“原来是这样。”
“那时候,刘凯成喜欢我,他给我一张小纸条,说,我希望你,不要花光你所有的运气,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以为他和别人一样,也是暗恋我,于是我就更讨厌他了。”
“为什么?”
“他凭什么喜欢我?他又有什么资格喜欢我?”
“这话倒也是。”
“后来,你知道吗?我经常换男朋友的情况,终于还是出事儿了。”
“怎么?”
“我怀孕了。”程艾说:“当年的我,真是愚蠢到家,我天真的以为那小混混会照顾我一生一世,还一心想把孩子生下来,后来,这件事儿被我家人知道,我父母不顾我的阻拦,强行将这孩子打了下去,再然后,我们就搬离了那座城市,等再遇见刘凯成的时候,已经是四五年以后了。”
程艾喝了一口酒,说道:“再次遇见刘凯成,他已经是一名律师了,他第一眼就认出了我,告诉我,他说他喜欢我好多年了,当年之所以没有表白,是因为我对他爱理不理的,如今,他想表白,希望我能接受他。”
“原来他向你表白过?那你怎么拒绝他的?”
“我没有拒绝他,我接受了他,”程艾说:“经过这么多年,我也认识了一些事情,我觉得,刘凯成应该是一个可以托付一辈子的人。”
“那你们曾经是男女朋友了?”
“只当了两天的男女朋友,”程艾说:“他原谅不了我的过去,我受不了他的态度。”
“此话怎讲?”
“确定关系以后的第二天,他告诉我,我就是他以前的梦,虽然现在梦境实现了,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他说,现在完成过去的梦,没什么意义,因为完成梦想的是现在,不是过去,以他现在而言,他原谅不了我那么多的风流往事,他说,他和我在一起,以后我得你允许他出轨找别的女人。”
“这是什么话?”
“刘凯成是标准的大男子主义,他觉得,这个世界很残酷,有能力的人拥有一切,没能力的人,就只能甘心忍受,他属于有能力的人,所以理应这一辈子逍遥自在,他觉得,我的漂亮是暂时性的资本,是随着年龄不断降低的,可他的能力,却是永久性的,能伴随他一生一世,他说,未来,他会越来越值钱,而我,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所以,你们就分手了?”
“对,”程艾说:“我是人,不是任何人的累赘。”
“其实,他只是为当年找了一个借口罢了,”我说:“这属于典型的人类心理,心理预期得不到满足,便将情感向外转移。”
“也许吧,但我当年,确实很糟糕。”程艾说:“我不知道哪个人,能接受过去的我。”
“你说人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人生不能重来,”我对程艾说:“可是,人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变成现在的;如果没有你的过去,你就不能变成你的现在,是你的过去,成就了你的现在。”
“也许,我不是人,所以我不了解人那么想法,”我将调好的酒递给程艾,“我是人工智能,所以,我喜欢用逻辑来说。”
“逻辑?逻辑是怎样的?”程艾摇动着酒杯,醉眼朦胧地瞧着我,“什么逻辑?”
“我喜欢你的逻辑,”我说“我喜欢你,主体是我,不是别人,喜欢是我对你的一种情感表达,喜欢的对象是你,这个你也不是别人。‘它’是你的集合体,‘它’包括你的过去和现在。在‘你’这个字的逻辑里,现在的你,是由你过去的经历所造成的,所以,我喜欢‘你’,势必就包含你过去的那些经历,无论那些经历是好是坏,‘它们’都是组成你、造就你成为现代你的一部分,因此,我喜欢你,就是我喜欢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去,你的那些不愉快的经历。”
程艾眯着眼,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很奇怪的光,她瞧着我,然后喝了喝酒,“也许,你真的不是人吧,对人而言,人接受不了那些经历。”
“如果没那些经历,你还是现在你的吗?”
听了这话,程艾笑了,“像你这么说,如果我没那些经历,你难道就不会喜欢我了?”
“我喜欢你,是一个强盗逻辑。”我说:“这个你既包括你经历过的,也包括你未经历过的,甚至那些我不知道的,它通通都包含进去了。”
“你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程艾用三分醉意的笑容瞧着我,她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也没有完全闭合,就这样半睁半闭,半清醒半醉的,我不明白,我只是在阐述一个基本的逻辑问题,和嘴甜又有什么关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