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旅人和游子 第二幕
少女安静且灵巧地行走在车厢中。说来也是幸运,去往雪国的线路本应在6号列车回归后就停运的,或许是为了这五月的花海,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了7号列车的安排,但不论如何玥儿幸运的乘上了这神秘的7号列车。
月色明媚,月光给灰黑色的窗框和少女的发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似是不愿打扰到这银色的世界,列车只在玥儿身前座椅扶手的背面亮起一盏盏桔色的烛火,它们随着列车微微颤动着,又迅速随着玥儿错身时带起的有着咖啡气息的微风而无声的熄灭了。
“太安静了,”似乎是有些冷,玥儿微微环起了双臂。“不知道霍拉旭叔叔他们在伊甸的生活过的怎样了?”玥儿如是想着。
笔直的车厢就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身后唯有呜咽似的风声,眼前也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过去的恐惧渐渐攀上玥儿心头,她忽然有些后悔她冲动之下的决定了。
仍记得那一年,7号列车上,父亲消失了。
当时,教会的特使们来到了几乎是断壁残垣的雪国,沉痛的宣布神不再庇佑,那一瞬,雪国人所剩无多的信念也垮塌了。卡齐米尔所守护之地如今已被神明抛弃,极北之鹰长达千年的契约就这样的结束了,居民随着教堂远征去了新的伊甸。
父亲决定带着玥儿回到她母亲的故乡,虽然江南封闭守旧,但是茶香和书声远远好过风雪和寒冰。
那时的列车还是崭新的——银色的车身和橙色的花纹在冰雪覆盖的铁轨上是那么的闪亮且热烈,当登上列车时,玥儿已隐隐感到了一种离别时才会有的异样苦涩,她紧紧拉着父亲斗篷的侧摆生怕一松手父亲也会像母亲一样变成那盒子中白色的粉末。
玥儿仍记得那天在列车上做的梦——梦里是连绵的丘陵,站在山坡上,满眼尽是翠绿的茶园。及胸高的连绵茶树不偏不倚的恰好阻隔住了女孩的视线,正当她因迷失在翠绿迷宫中而焦急哭泣时,忽然一双强有力的大手忽地举起了她,稳稳地让她骑在了肩上,豁然开朗。
但当玥儿擦去模糊了双眼的泪水时,翠绿的丘陵忽地变成了莽莽雪原,而雪原的上并排留下的两行足迹仿佛一直通向视野尽头,隐隐约约中好像有着一道模糊的倩影。玥儿使劲踢打着身下站立不动的身影,想让他带着自己去追赶那即将消失的倩影,但哗地一下,这道身影却化作一地碎雪,就像以前父亲摆弄的小把戏一样,让玥儿狼狈的摔在了松软深厚的积雪里。
不及抖落身上的碎雪,玥儿挣扎着爬起就欲沿着脚印的方向追去,可一人高的积雪就像一到没有尽头的壁垒让深陷其中的玥儿又一次的迷失了,可是再也没有一双手能够将她举起,女孩不断的扒拉着前方无尽的雪墙。
冷,好冷啊!不知何时,盖在玥儿身上的斗篷滑落到了地上。睡梦中的玥儿紧紧蜷缩起了身子,微微颤动着。
梦中仿佛经历了无止境的挣扎和哭喊,但这却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因孤独和恐惧营造成的漫长幻觉。当一缕阳光从雪墙的另一端猛地刺入,突如其来的金色晃得玥儿不由闭上了眼睛。当玥儿终于适应并睁开了双眼时,她又神奇的回到了那片陌生却亲切的山丘顶端。映入眼帘的是蔓延无尽的红色——虞美人们肆意的摇摆着,有些似曾相识,好像七岁时的那片山坡。
忽地,起风了,女孩的发丝在风间肆意舞动着,虞美人鲜红的花瓣随着那微旋的气流不住的徘徊着,忽远忽近。
在梦中玥儿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了离别,真切的感受到了母亲将要离她而去了。没有泪水,也没有叹息,七岁的山坡上母亲那苍白僵硬的微笑中浓浓的不舍与愧疚化作那纷飞的花瓣环绕着玥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可是玥儿不明白,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她隐隐感受到了或许她应该向母亲挥一挥手——母亲不会希望她的丈夫和女儿一直被她的死亡所牵绊,挥挥手吧,或许就能让母亲放下那愧疚和不舍。但玥儿仿佛被北国的风雪牢牢禁锢着,女孩瘫坐在落满花瓣的缓坡上,整个世界就像清晨的薄雾一般飘渺且遥远。
后脖颈处蔓延开的凉意打断了玥儿的思绪,玥儿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这列车一定是被诅咒过了。”
想起站台上列车那斑驳的车身,雪原的冰霜和戈壁的沙砾在短短十多年的岁月里,迅速且残酷的在车身上划刻下了无数狰狞的铁黑色裂纹,但车外沧桑破碎的银漆和隐藏其中那优雅奢华的布置,却又给了7号列车更多的深邃和神秘。
“如果知道是7号列车,我一定选择徒步回家!”
玥儿恨恨的想着。她一边后悔着自己地磨磨蹭蹭,贪恋学院的绿荫阳光,当然还有帅气的学长、拘谨的学弟和年轻博学的教授,一边又狠狠打了个寒战——她想到了那狰狞的播报人脸。
那嘶哑的的播报唤起了玥儿用绿茵和阳光包裹着的那已经霜冻的记忆——这就是当年父亲带着她和母亲的骨灰所登上的那辆列车,父亲就在自己睡着的一瞬间消失了,直到收到那封信前,就这样一直杳无音讯。
月色下,只有轮轨间咣当咣当的声音,偶有压过积雪产生的嘎吱声磨得人耳朵痒痒的。
忽然,前方似是有一盏昏暗的壁灯隐隐闪烁着。一瞬间,玥儿的心似乎被触动了,父亲的消失,亲友的离去,仿佛抽去了玥儿一半的灵魂,填上了一种叫做孤独的虚无,即使学院那和煦的阳光和明媚的鲜花也未能填补上这无言的空虚。
望着那隐隐传来的灯光,玥儿不仅没有丝毫的害怕与踟蹰,因为有着一种无法言明的力场环绕着她,吸引着她,那种含着悲伤与苦涩的空气还带着一点点窗外湖泊的鲜咸,与玥儿此时的心境相互共鸣着,颤动着。
疲惫的旅客静静的趴在桐褐色的长桌上,边上的窗子半开着,时不时有着雪花旋转着飞入,悄然的落在旅人有些散漫的黑发和他破旧的灰蓝色围巾上。
玥儿轻巧的走到这位旅客的身边,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散发着忧伤疲惫气息的男子,凌乱的碎发在灯光下闪着铁灰色的光泽,灰蓝色的围巾边缘线绒札结着显得十分破旧,与他身上干净体面的黑灰色长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玥儿的靠近,仍在静静的沉睡着,他的脸朝向窗外,身子不时微微颤动着。玥儿顺势悄无声息的坐在了男子对面的座位上,似乎是一个中年男人,小麦色的皮肤却没有中年人沉重的眼袋和浮肿的脸颊,但凌乱的胡茬和眼角那些泛着银光的纹路却又显现出了一个中年男人所特有的成熟气息。
“或许他比外表还要再年轻些吧”玥儿如是想着。
就在玥儿想象着这个旅人不寻常的故事时,一声轻微但带着愧疚的呢喃打断了她天马行空的思绪,就当玥儿像一只猫一般机警的竖起耳朵时,这个旅人却又缄默不言,只留下悠长的呼吸声环绕在车厢的昏暗壁灯间。
“等一等,等一等?”玥儿看着这个男子,脑海里反复晃荡着这句话,“他是梦到故去的亲人了吧,”玥儿有些感同身受。
看着男子有些紧锁的眉头,在淡漠的眉宇间,似乎有着某种磁性,这是玥儿在不曾见过的,就像是一种带着野性的荷尔蒙抑或是寂寥车厢中虚假的温馨的幻影作祟,但很多时候,故事就是从这些巧合与好奇的联袂作用下发生的。
一阵风猛地从半开的窗户灌入,有些粗暴的打断了这奇异的气氛,睡梦中的男子猛然抬头,那幽黑深沉的眸子就这么突兀的与玥儿漆黑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对上了,触不及防下,玥儿也有些发愣,可未等玥儿回过神来,那眸子忽地变得慌乱闪烁起来,透着难以言喻的愧疚与迷茫。
玥儿终于回过神来,她再也无法直面男子散发着诡异气氛的注视,微红着脸,连忙去吧那扇可恶的窗子给关上了。
时间在双方尴尬的沉默里似乎变得十分漫长,阿琛和玥儿不约而同的都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的飞雪,但列车的玻璃似不堪受这二人的目光,他们的忽地在车窗玻璃上,又一次的对视了。
“姑娘,你是北院的学生吧”阿琛率先打破了沉寂。
“是的,先生,哎?您是怎么发现的,难道您也来自学院吗?”玥儿并不是一个羞涩的姑娘,也急忙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北院的旗帜——蓝底银纹,我想你一定也很喜欢你的学院吧,对了,我曾经就读于东院。”
“原来是学长先生,”玥儿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玥儿·陈(yue‘er·chen)就读北院七年级,先生您应该已经毕业很久了吧?”
“哦哦,原来是玥儿学妹“阿琛有些感慨的说到,“如果我顺利毕业的话,到现在也大概可以参加十五周年的同学会了”与此同时,阿琛忽地伸出了左手,语气上带了些调侃“叫我阿琛就行,东院95届,一个被开除的通缉犯。”
“通缉犯?”一瞬间,玥儿有些僵住了,但很快通过95届和阿琛这两个字,玥儿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似乎感到有些不雅,连忙用右手虚捂着遮掩,并有些别扭的的伸出了左手,想去和阿琛握手。
“天哪,原来是鬼琛先生,您可是一位传奇,十分荣幸!”可是玥儿的手并没有意想中地被握住,而是被阿琛的手虚虚托起,而阿琛则是微微躬身轻轻的亲吻了一下玥儿手背,并有些调侃的说到:
“陈——夫人?”
玥儿忽地想起,她今早匆忙的赶车,竟然,竟然把随信寄来的戒指给带到无名指上了,一阵红韵倏得从少女纤细的脖梗蔓延到了耳垂,玥儿几乎瞬间就抽回了手,迅速的退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但不知怎么的又鬼使神差的把它戴到右手的食指上,“抱,抱歉,鬼琛先生,我带错了,”玥儿有些语无伦次了。
“呵呵,没事,我看出来了,这可不像是一枚婚戒,嗯——?上面的图腾,”阿琛短暂的思索了几秒,又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玥儿小姐,你应该是江南那边的人吧,为什么会来到这寒冷的雪国呢?”
看到鬼琛先生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玥儿也终于心定了一定,她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向这位大名鼎鼎的“辍学生”寻求答案,但是话语的节奏却已经被阿琛牢牢的掌控住了。
“是的,先生,我的母亲是江南人,但是我的故乡就在这雪国,虽然我好久没有回来了,但是雪国的寒冷依旧”玥儿抚摸着戒指,回答道。
“哦哦,想必你的母亲也一定是一位绝色的美人呢,”阿琛又一次仔细端详了一番玥儿,白皙的皮肤上隐隐透出淡淡的青络,乌黑的眼睛连江南阁楼上最美的花魁也无法媲美,睫毛清晰分明,发丝因为长时间的旅行而显得有些凌乱,但乌黑透亮,琼鼻和嘴唇却有着江南女子所不及的挺翘和莹润。
但阿琛知道,不能再在对玥儿的家庭问下去了,他可不想让这一次美妙的邂逅变成机械式的审问。阿琛已经有些疲于为了教廷的苟且而奔波了。
可是阿琛却忘了,对于一只并没有退休的“猎犬”,像他这样懈怠和慵懒无疑是危险而愚蠢的。但是阿琛并没有察觉,他就这样抱着隐退之心走上了一段未知的旅程。
“谢谢先生,”阿琛这略一停顿终于给了玥儿喘息的机会,玥儿也冷静了下来了。她知道一个陌生而又强大的男人,对于像她这样一个正值妙龄且清纯美丽的姑娘来说是有些危险的。虽然她在学院里也学到了足够防身的术法,但是面对鬼琛,她就像茶园里的鹌鹑一样,是掀不起一丝丝风浪的。那些所谓的同门情谊,在意外面前无疑也是脆弱的。当然,如果鬼琛先生是学院纪念大厅中和坊间传闻那般,那玥儿无疑是安全的,但是百闻不如一见,玥儿心下里也暗自提高了些警惕。
“鬼琛先生,冒昧问问您”玥儿略微的躬了躬身,“不知您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候来到这即将荒废的雪国呢?”
听到这个有些尖锐的问题,和玥儿向猫儿一样有些警惕而微微绷紧的娇躯,阿琛也微微颔首,是一个机灵的姑娘。
“我在雪国有一位朋友”,阿琛略微斟酌一番,“听到教会即将封禁雪国,我想着前来接他离开”,想着怀里那张紫莹莹的信件——只是一个简单的护送,作为退休前最后的任务,罗森格那个老东西到最后也算是做了个人了。脑海中飞速的掠过了他作为猎犬时的一生,忽地,阿琛有些诡异的笑了笑。但他的笑容在玥儿眼中却成了一种即将见到朋友时的喜悦。
“原来是这样啊,”玥儿偷偷的松了一口气,有些紧绷的身子不易察觉的放松了下来,但殊不知这些小心思也早已落入了阿琛的眼睛里,那没有一丝反光的瞳孔将所有一切都统统吞没了,却没有一丝涟漪。
玥儿忽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当她向阿琛询问旅行的目的时,却没有给自己的言行和目的找一个恰当的理由,而这,在阿琛心中就产生的疑问,但阿琛并没有捅破,只是在他的微笑中却多了一丝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