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吃饭,陈亦文干了一上午体力活,确实有点饿了,但分部的同事各忙各的,一点开饭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不少人从昨晚熬到现在,一直都没歇下来,也不知道已经到了饭点,都在处理积压的工作。
中枢市有自己的一套犯罪预警系统,不需要收集证据,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也不需要抓着人一个一个审问,这都得益于情绪监控技术。
所有年满两周岁的婴儿都必须植入纳米脑,就如同古代的身份证,独一无二的纳米脑机械编码将会陪伴一个人的一生。只要他还生活在中枢,那就能享受这项技术带来的便利,一个意念就能完成通讯、电子交易之类各种各样的请求。
情绪监控技术的诞生,最早是出于民意需要,区域民众的负面情绪评估一度是考察政务官业绩的重要指标。
而另一方面,人们也注意到极端负面情绪往往伴随着冲动犯罪。
于是这项技术很快被应用到城市治安上。
上区和中区大大小小的街道上星罗密布的监控设备,除了能捕捉事实画面外,还能收集每一个电子脑的情绪波段,这些情绪波段经由超级计算机“元脑”逐一分析,最后再将极端负面情绪传送到各分部,以此把犯罪扼杀于萌芽。
从这个角度来看,治安巡逻队更像是接收和处理指令的智能机器人,“终端”这个名字也由此而来。
但是三十九分部的终端成员,包括陈亦文在内,大部分还保留着原厂出产的血肉零件,所以是要吃饭的。
“咕……”
从第一声肚子叫之后,话题就逐渐正常了。
“想不想吃炸鱼丸,两份的价格比较便宜。”
“谁要吃这种合成玩意儿,鱼骨头都找不到一根。”
“我看老袁昨天的猪排不错,看着像真肉。”
“你也不想想我们袁老大是什么人,一个硬币塞PY里能从东城口逛到上七区,他会吃真猪肉?”
“要不还是老样子,合成膏鸡肉套餐,最近出的新口味挺上头的。”
“水煎肠才好吃,可惜等它送来都凉了。”
陈亦文觉得面包牛奶就不错,就是蛋白质含量低了些。
“要不要问问新人想吃什么。”
“来来来,我俩吃鱼丸。”
“谁要跟你俩,听我的,选鸡肉套餐准没错。”
陈亦文觉得头大,《职场新人手册》里好像没说过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都行吧。”
“你们走开点,瞧把新人吓的。对了,你是新来的记忆阅读师吧?放心,分配到三十九分部算你运气好,我们这里轻易不用把人脑袋开瓢,平时也没你啥事儿,反正跟着我们就是了。”
“是吗,那要不就试试水煎肠吧。”陈亦文记得这人提过水煎肠,要不就选他吧。可他说不把人脑袋开瓢的意思,是指用不着他去阅读别人的记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不就只能整天傻坐着,这多尴尬。
刚想着,警报来了,肉肠街附近发现一处负面情绪警报,关于吃饭的争论只能暂且搁下。
原本这类事件是不需要记忆分析师出动的,可巧就巧在水煎肠小摊就在肉肠街,所以瘦高个干脆提议让陈亦文跟着一起去。
路上三言两语,陈亦文知道了瘦高个的名字。
龙渠,尖脸颊,长胡须,别人都叫他泥鳅,属于三十九分部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偶尔也能替袁部长拿些主意,是这次出勤名义上的负责人。
陈亦文觉得这人看着别扭,说话的样子也让人难受,总有些端着,不过宁猴子看起来很崇拜他,这一路只要龙渠张口说话,他一定牢牢盯着,生怕漏听了半个字。
五个人一辆大车,很快到了地方。
被检测到负面情绪的是三个无业游民,穿得人模狗样,有拿酒瓶子的,有叼着烟的,哪只手上都不便宜,一看就是吸食父母养老金的蛀虫。
龙渠隔着老远下车,用仪器一测,果然个个红码。
被堵住的两人从穿衣来看像外乡人,肤色还带着荒都的蜡黄,一人带伤,另一人手上捏着钢棍。不过两人都有纳米脑响应,电子脑识别代码也没问题,那就算中枢市民了。再把扫描仪转到他们身上一看,这也没好到哪里去,半黄不红,从专业角度来说叫濒临失控。
不用问,酒后闹事,这就容易了。
龙渠这边算上陈亦文也有五人,对付三个醉鬼加两个普通人那是绝对没问题。
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把两拨人隔开,算是正常处理程序。
领头的混混不满意了:“这是哪里来的杂碎,睁开狗眼看看清楚,本大爷可是在为民除害。”
陈亦文看看宁厚,宁厚看看陈亦文,没制服确实唬不住人。
另外两个闹事的没喝太多,还留了点脑子,一看对面人多,只能阴阳怪气说几句。
拉拉扯扯一阵,也算知道了事情起因。
大致就是三个懒汉找不着工作,把气撒在外乡人身上,觉着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们,工作都被荒都人抢走了。
被堵的两人也不说话,背靠着墙,一人拿棍子守着三个盲流,另一个来回观察新来的这几个人。
一般这种情况,如果处理及时,双方还未发生肢体冲突,那就只要把人带回去关上几个小时,甚至不用评判教育,等酒一醒,几人的负面情绪自然会降低到警示线以下,事情就算过去了。
但这次稍稍有些复杂,拿棍子的荒都人身上明显带着伤,显然已经动过手了,这么一来就有需要做心理干预了。
“谁先动的手?”
那几人大概也想明白龙渠的身份,稍稍收敛了一些:“是那两个野人,凶器还在他们手里,野性不改,这种人就该流放出去。”
龙渠转头看看墙角,那人倒也干脆,那棍子一指领头那人:“我没碰他。”
宁厚一看最近的监控器,赶紧调了录像,可惜这是饭点,人实在有点多,唯一能看清的画面就是荒都人拿着棍子把三个醉汉吓退。
局面又变得紧张起来。
站在最外围差点被人忘了的陈亦文倒是开口了:“钢棍是他从废电厂捡的,打了一下就被人夺走了,那人没动手。”
“胡说。”领头的还嘴硬,但他身后两人的脸色有些不对了。
但很快,龙渠就从废弃电厂一处监控里找到了醉汉捡棍子的画面,再看这三人身上确实找不到伤,一挥手先放走了两个荒都人:“这三个关到车上,等吃了饭再把他们送回去。”
宁厚有些顾虑:“渠哥,按照条例,应该把人全部带回去,等负面情绪稳定才能放走吧?”
“我们就一辆车,两拨人关一起不怕他们再打起来?再说这种人就算抓了,回去最多也就是问两句话的事。”龙渠咂咂嘴:“你要想活得久就得听我的,少惹这种人,不然哪天被捅刀子都不知道。”
一席话说得宁厚频频点头,陈亦文还是不喜欢他。
老袁虽然也不守规矩,可听他办那几件事都挺有老大的样子,相比之下龙渠这后半句话,有点不合陈亦文的胃口。
不过陈亦文还沉浸在他第一次获取他人记忆的体验中。
调取他人记忆可以算是天大的权限,一般人绝无可能获取这种权限,可一旦通过主脑评定,使用起这种能力来,又极为容易。
在之前相互推搡的时候,陈亦文和领头醉汉的身体进行了一次短暂接触。
当时陈亦文还问一句:“那根棍子是谁的?”
对方一听这句话,大脑就会自动作出反应,主动回忆相关场景,这样一来,凭着两人接触的这一点时间,他在废弃电厂捡东西的记忆,就毫不自知地流向了陈亦文脑中。
龙渠指挥其他人把醉汉关上车,满意地看着陈亦文:“没想到记忆阅读这玩意还挺有用的,看来以后要你帮忙的事不会少。”
“嗯。”陈亦文捂着下胸腔随口回答,脑子里却还想着其他事。
原来能调取的除了视觉记忆,还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甚至包含了一部分当事人的情绪。
这种感觉过于真实,以至于陈亦文觉得嘴里真的有苦味,胃里也有些不舒服。
但这都不是关键,陈亦文看着车里的那三个人心想,大概他的两个同伴还不知道,那家伙竟然喜欢男人。
脑子里要有画面了,赶紧忘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