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肠街该归谁管,一般人都说不准。
从理论上来说这里还算是中区,是受管制区域。但从高度上来说,它距离下区只差几个台阶,一到吃饭时间,十个里面倒有六七个下区人。
辖区问题也很复杂,东半段归三十九分部,西半段归十七分部。真要出点事,要不没人来,要不就两边的人一起来。
好在这里自有一套规矩,食贩子称之为“尊重食物”,简单点说就是闹事的滚出去,别影响我们生意。
肉肠街最早是屠户一条街,当时还没什么铺面,后来城市扩建把养殖场都搬走了,这里才变成小吃街。除了肉类制品,也不乏面食果脯一类的东西,平时很热闹。
这里的食物很少有合成制品,用的大多是真材实料,这在整个中枢都很罕见。至于好不好吃那要看各人口味,但这一带的情绪频谱数据一直好于平均水准却是事实。
街上的另一个特色是牛皮癣广告,路灯上、墙上、商铺的门上、甚至机器人的屁股上。广告内容也是五花八门,像什么“全仿真一比一订制女仆”,“反情绪监控内置插件”,“三天黑客教程,从新手到网络幽灵”。
最离谱是个算命广告:“最好的投资是投胎,今生栽树,来世乘凉……”
听宁厚说这些广告有一半是情报贩子的接头暗号,只要找对人,连执政官明天会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能给你调查清楚。
陈亦文又问怎么分辨这些暗号,宁厚只能摇头:“我也不知道。”
泥鳅哥龙渠念念不忘的水煎肠差不多在最中间的位置,再往前走两步就不是自己辖区了。
食摊老板和龙渠看起来很熟,两人一对眼神就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老屠啊。”
“泥鳅大哥。”
“今天来看看你。”
“又来照顾我生意,这些都是你兄弟吧?”
“是,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分部新来的小兄弟,陈亦文,阿文。”
“这长得俊,看样子就有前途。”
“哈哈哈。”
两人你你我我一顿寒暄,最后才占了张宽敞的桌子,老板还一人送了一杯饮料。
“老板是我好兄弟,这顿饭我请,就当给阿文小兄弟接风。”
龙渠一笑起来,脸上两撇胡子就跟着颤,连说话声音都高了十个分贝。陈亦文就跟着笑,这道题他在《职场新人手册》里见过:“多谢多谢。”
老板也是真客气,一大盘子水煎肠堆得满满的,陈亦文喝了口饮料,酸酸甜甜的还不错,可这肉肠他真有些吃不惯。
“外面裹是猪大肠,里面是纯的猪内脏加碎猪肉,一点合成物都没有,你去其他地方不可能吃到这种东西。”
盛情难却,陈亦文老老实实咽了半根肠下肚,却再也下不去筷子了。
“不好吃吗,要不我让老板做点别的东西?”
“不是,刚才读了那个人的记忆,还没缓过来。”
“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记忆师都是不吃饭的。没事,一会给你打包点带走。”
陈亦文喝完杯子里的饮料,又重新加满,刚要举杯,宁厚凑了上来:“据说分部的另外一位分析师真不用吃饭。”
“铁胃吗?”陈亦文随口问道。
铁胃是个俗称,说的是胃肠道完全被机械取代的那些人。
“算是吧,听说在下区出过意外,被人发现的时候全身上下都废了,义体器官移植都救不了他。”
“那后来呢。”
“脑移植,把大脑移植到仿生体里面,技术部管这叫再生人。”
另一个同事听着二人说话,也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石麟身材宽厚,说话中气十足:“每天只能吃电子元件,生活乐趣直接少一半。但他被人抬回来那会是真的惨,连个人样都看不出来。”
陈亦文竟有一些好奇:“怎么会这样的?”
石麟看来是亲眼见过的,他接着回答道:“谁知道呢,据他自己说,当时的记忆已经被他全删了。想想倒也很合理,人都被折磨成这样了,心理状况肯定会出问题,不删掉这点记忆,大概连分析师的情绪评定都没法通过。这么一来,就没人知道他在下区经历过什么事了。”
“我看他八成还留着那些记忆,就是总部的人没能查到罢了。”
说话的是左重义,重合的重,没有龙渠长得高,没石麟长得壮,但身材匀称、眼神犀利,想来身手一定不错:“要是我遇到这种事,绝对要记一辈子,然后想办法报复回去。”
“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人要是有心隐瞒,怕是真没几个人发现得了。”石麟又扒了一口吃的,单对陈亦文说道:“我们都叫他‘那个人’,喜欢独来独往,一般人轻易见不到他,但分析问题确实是一把好手。”
陈亦文点点头,这事宁厚和他提过,同样的话石麟再说一次,倒让陈亦文对那个人有些好奇了。
龙渠也开口了:“听说这次十七区把黎肃借调过去了。”
话一说完,几个人讪笑一下,又自顾自吃了起来,水煎肠还热乎着,场面却冷了下来。
“十七区出什么事了?”陈亦文问道。
他想起阿武之前好像和自己提过,好像是泄密一类的事,当时他只觉得脑壳疼,所以才勉强听了一半。现在回想起来,阿武那家伙也就听了个风,细节一点没有。
宁厚见没人说话,只能小声回答:“是当街杀人,而且死者的记忆影像也不知道怎么泄露的,今天早上海马体大楼都给人围死了。老袁都说十七区这下麻烦大了。”
“除了记忆师,谁能泄露这些东西?”
“开始就是个负面情绪事件,当时都没出动记忆师,影像估计是紧急采样来的。”
紧急采样是安全局用规则漏洞弄出来的东西,是在300名拥有权限的记忆分析师之外,搞出的一个临时权限。可以在特殊情况下,用专门的设备收集一些记忆片段。
所以这么一来,当时负责运送记忆样本的治巡队员,昨晚驻守海马体总部的记忆分析师,样本保管室的执勤安保,乃至总部情报处信息分析科的几个小组,一下子全都成了嫌疑人。
如果说这里边还有一个干净的人,那只有今天早晨刚刚入职的陈亦武。
难怪这小子这么受欢迎,陈亦文好像明白差距在哪里了。
“要我说,肯定是十七区有人踩了大人物的尾巴了。”龙渠一脸认真:“出事的肠边巷就在那边,往前走没几步就到了,地方也不算太偏僻。事情呢,就是个负面情绪警报,这种东西光我们三十九分部一天就要接几十个,我闭着眼睛都能处理,再没经验也不至于闹出人命。最关键最关键的,大家穿一条裤子,谁闲着没事来揭自己人的短?”
陈亦文听完觉得有几分道理,但话从龙渠嘴里说出来,又少了些分量,大概是他有些主观。
“记忆影像现在还能看到吗?”
“正常渠道已经搜不到了,信息洪里肯定有,但你没有基点,能找到也没用。”
陈亦文也就随口一问,私下传递这种东西也不是不行,但身处安全管理局,这以后都是别人的把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个三秒钟的片段。”宁厚开口道:“是死者的视角,亲眼看到十七区的人拿刀子捅了自己,只有三秒,捅了四刀,最后停在脸部特写,一点反驳余地都没给。”
“听起来像早有预谋。”
“可不是嘛,就差让老天爷直接把饭喂你嘴里了。但总部什么也没说,那多半就是没找到证据。”
一说到陈亦文的专业领域,他的话还是多了起来:“其实人在临死前的记忆是不可信的,特别是这种受外力创伤、失血过多的情况。现代人虽然有纳米机器人辅助,但失血导致大脑缺氧的情况下,人对外界状况的判断力还是会迅速下降,最多只需要几分钟时间意识就会完全丧失,之后就算能提取到记忆,也不过是他个人的主观想象而已。”
“是这个道理。”左重义点点头:“但民众可不管这些,谁会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事情能有假。而且现在已经闹成这样了,你解释得再好还有什么用。”
“不说了,反正天大的事有上面的人担着,不需要我们几个小巡逻员担心。”龙渠吃饱喝足,招呼大家起身:“打包点东西走人,别车上那几个小子憋急了把我们的车当厕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