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低维人来说，高维空间的确拥有无尽的价值，是他们永远都无法想象出来的地点，是某种意义上的圣地，但对于生活在空间本身的人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他们存在的容器，又一套限制他们的物理规则罢了。不过付陨并没有对此失望，恢复记忆的他已经明白，他和伙伴们已经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他已经实现了他一生的向往—以整个宇宙为代价。

　　“所以，我的宇宙究竟是怎么消亡的？”跟随维参观研究所的付陨问道。

　　“偏质不守恒，或者说本质上是信息缺失。”领路的维笑着说道，“来，前面就是我们的观测室，在那儿你能看到每个四维时空的现状，很让人兴奋不是吗？”她拉着付陨跑到观测室门口。

　　“偏质不守恒？”付陨依然在思考着原因，很明显相比这个新地方，他开始想念自己的“家”了。

　　“害，”所长叹了口气转身面向他说道，“你们的世界和其他四维时空相对孤立，因此基本上没有太多的信息往来，你也知道对于孤立系统来说，信息总量是守恒的，或者说相等的质能存在是守恒的。”

　　“我打破了这个平衡对吧？”付陨意识到了问题。

　　“你可以把你们的宇宙想象成一个气球，缤纷万象都是里面的空气，而包住气的球皮则是你们宇宙的所有存在信息。如果这个时候一部分球皮突然离开了充满气的气球，气球会怎么样？”

　　“一切都崩塌了，对吧。”付陨低着头说道。

　　“你也别太自责。”维上前拍了拍付陨的肩膀。

　　“当初806说整个宇宙会因为我的执念覆灭，我知道祂的推测是正确的，但我还认为到了这里一定有解决的方法，我认为彩虹海可以肆意修改我们世界的一切，改变我们的命运，但没想到…”

　　“你唯独在自己的理想上过于浪漫了，朋友。不过完结的故事的结尾已经不能被改变了，你那些逝去的朋友，你那崩塌的宇宙也回不来了。”还是得先解决这个升维者自己的问题，才能想办法让他帮我们，维默默想道。

　　“不过这怪不了你，付陨。毕竟每个意识，每段信息都受一个更高的规则控制。如同引力会使时空弯曲，会使物质下坠一般。你的意识和思维的存在信息，一定也是受了某种跨越维度的力，才会想要脱出自己的宇宙的。”

　　“跨越维度的‘力’？”他似乎明白了，时空的奇点，宇宙的奇迹，这一切只不过是物理规则允许之下出现的必然，自己的精神和意识当然也是。

　　“作为维度研究者，我们一直在寻找这种跨维力的本质，但是一直没有太大进展，跟其他升维者解释这些他们也都听不懂，你是唯一一个经历了升维的拥有敏锐直觉的人了。”

　　“所以，我的理想，本质上也只是我的一部分信息受某种‘力’影响，想要离开宇宙的结论吗？”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问道。

　　“….没错….但你的追求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为…”

　　“你不会认为我绝望了吧，所长？”他依然没有转头看她。

　　“当然没有，付陨先生…我也不绕弯子了。你的天资，你的本性，你后天所成就的一切，和你百折不挠的意志，都让我深切地明白，你来到这个世界，或许是这个世界需要你的证明。”

　　“为什么？”

　　“盒子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少数满足某些特定条件的，能够穿过墙壁的人曾经告诉过我们，穴弥绿盒之外，是别的其他盒子，它们之间都不互通，很多盒内人也认为自己的盒子就是世界的全部。根据现有的认识，盒论者认为我们的世界就是一堆盒子。但真的只有一堆盒子吗？我的直觉不这么认为。在你们的宇宙，你们可以通过你们的物理法则和工程学离开自己的星球探索你们的世界。但我们，除了少数人似乎得到了世界的许可以外，无法得知关于盒子之外的哪怕一点，平视的视角在我们的世界很难应用。”

　　“所以，你们想用俯视的视角？”他还是被这个世界的法则吸引了，最终还是和维探讨起来。

　　“一个人在地球上沿着不同方向出发，一路走下来最终都会回到原点，最终人们明白了地球有限无界，最敏锐的人得知了地球是球形这一事实。千百年过去之后，当人们能够进入太空的时候，地球的形状就无比直观了，如今不必拥有敏锐的直觉，是个地球人都知道地球的形状。俯视的确比平视轻松得多，但要付出的代价也多得多。如今的我可以俯视我的世界，看到关于它的一切规则，可我摧毁了它的一切。”

　　“我们不一定要付出那么多代价，付陨。我们已经帮助不少升维者回到他们的本维世界中了—这并不难做—但也有升维者留下来的。如果你能留下来帮助我们，如果拥有洞察力的升维者能帮助我们，我的直觉告诉我，或许我们终究能够找到跨维力的源头，帮助我们维度的人升维到更高维度的空间，随后解决我们世界的一切问题。”

　　“他们到了六维时空，会愿意回来吗？”

　　“五维毕竟是他们的本时空，是他们的家。而既然我们的盒群能接收升维而来的新信息，就不会因为损失信息而崩溃，这点也是确定的。”

　　有家可回的人在进行了漫长的旅程，抵达了旅途终点之后，终究是要回家的。可对于无家可归的人来说，这点也不会改变丝毫。

　　“那么我的答案你应该也十分清楚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不是吗。”付陨笑着对维说道。

　　“你的宇宙已经消亡了，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过去的一切都回不来了，向前看吧付陨。我能看出来，你对我们世界的物理法则也十分着迷不是吗，跟随你的内心吧。”

　　他本会继续向前走，她也认为她的劝说应该会在他身上凑效的，但世界似乎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运转，每个人的直觉和逻辑也都有极限和漏洞，这次，它让他改变了。

　　“之前你跟我讲，这个世界每过一秒钟，就有10^165个四维时空经历了生灭的过程，时间本身也只是相对存在的，这是我们宇宙的规则，也是不同维度之间的规则。如果这都是相对的，那么向前看，也不是只有一个前方不是吗？你说的没错，我应该向着我心中的前方走去，即使那也只是更宏大法则的一部分。而现在我心中的前方，就是家。”

　　“旧故事不能被重写。”

　　“但我们可以写出新的故事不是吗？写出一个跟旧故事几乎一样的新故事，然后继续一切不是吗？”他从容地看着维说道。

　　“或许吧…”现在她明白了，一开始她就无法挽留付陨，不过她已经尽力尝试了，也不必和结果过不去了。

　　“抱歉啊，维女士。你也通过共振仪看到了，我一直是个十分自私的人，现在我的执念就是回去。”

　　他突然想通了什么，于是又对维说道，“那段旅程中，每当我看着身边的朋友离开我的时候，每当我发现我没有力量挽留他们的时候，在某一瞬间我也会为当初的执念感到无比后悔和憎恨，但我无法根除它，我绝对忠诚于它，现在想想，它是我的一切，我又恨它摧毁了其他我珍视的一切，但只有实现它，我才能从它的控制中解脱，它对现在的我来说既伟岸又可怕。现在想想看，我就像是它的奴隶一样。”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不知怎的，自己曾一度引以为豪的东西在此刻竟如此让自己憎恨。如果连理想都只是相对的东西，那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这才意识到，虚无似乎无比地合乎情理。

　　“大家都是客观规律的‘奴隶’不是吗？古人管它叫命运，现在管它叫法则，但它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它始终无情地操控着我们。”维似乎也和付陨探讨上了瘾。

　　“可就是这么一个无情的它，却造就了有情的我们…”他眉毛一动，直觉似乎让他明白了什么。

　　“这一切本来就都是相对的不是吗？就像你们的经典力学和量子力学，很多东西正因为矛盾才能自洽不是吗？”

　　“所以啊，理因自相矛盾而成立—”他突然激动了起来，似乎在期待着看过他故事的人给予他一个回答。

　　“啥玩意儿？”

　　看着一脸懵的维，付陨才反应过来，在回顾记忆的过程中因为能看到整个宇宙，他多花了不少时间在特勒尔身上，这才看到了他死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如今他终于悟出了这句话的真谛。

　　他看着年轻的研究所所长，将手放到了她的肩上。她因为不知所措有些脸红，那种相似的感觉令他又想起了曾经爱过的人，但既视感消失得很快，毕竟他还没说完他的话。

　　“你，你干嘛…”

　　“维所长，”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笑道，

　　“人因身披枷锁而自由。”

　　在这一瞬间，维才明白，或许靠他们自己的努力弄清真相才是唯一有意义的，毕竟自己的世界不应由别人来赋予意义。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突破了“天与次元”的人，会心地笑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付陨老兄。我会尽力帮你回去的。”她高兴地笑道。

　　“嗯，感激不尽，查查看有没有和我之前宇宙相似的地方吧。”

　　两人进入观测室，在研究员的帮助下搜寻了一整晚，终于在盒中快天亮的时候找到了。

　　“报告所长，这个宇宙和付陨之前所在宇宙拥有几乎一致的全貌，只缺失了很小一部分信息，而且它的时间似乎一直静止在某个节点。”研究员兴奋地对维说道。

　　“这样啊，我明白了。”维扭头看向付陨笑道，“你怎么看？”他们的想法似乎不谋而合。

　　“它缺少一个关键的零件，它的时间之钟少了一个齿轮，”付陨也笑着，从容地说道，“那个齿轮，应该就是我了。”

　　“回去吧付陨，让这个新宇宙继续运转吧，或许它是因你的愿望而生的，毕竟你原先的愿望都能毁灭一个呢。”维调侃道。

　　“真会开玩笑啊所长，”付陨忍不住笑了，“那之后你们咋办？没有升维者这个帮助你们能行不？”他在期待着她的答复。

　　“我们自己的世界我们自己搞清楚，我们的意义，由我们自己赋予。放你的心吧朋友，回家吧，付陨。”

　　他躺到椅子上，维亲自给他连接好了回去的通路，并将一个和共振仪一模一样的仪器戴到了他头上。做好一切准备以后，仪器发出了蓝光，响起了声音，付陨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该把身体还给洪先生了。”他笑着说道。

　　“一路顺风，付陨！”维在他面前说道，“有啥想听的歌吗朋友？”

　　“再飞行吧。”他果然还是忘不掉自己的初心。

　　“明白！”仪器的声音传入付陨的脑中，逐渐变成了那首他再熟悉不过的歌曲，伴着乐声，他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