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醒
2039年 3月第三周
周谧坐在离病床大约十步距离的沙发上。不发一语。
窗外的阳光把房间照射得透亮。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从何开口。
“什么时候做手术?”
“还不晓得。”
“你的医药费,公司负责。”
“公司最近的生意好吗?”
“嗯。”
“我需要四亿。没那么快还你。”
“那别墅的钱,花光了?”他的语气开始带怒意,“你一定要飞吗?值得吗?”
“我就知道,别墅是你买下了。”
“那为什么还要那么多钱?”
“延飞需要补额。”无论我做不做手术,现在的身体状况看来都没办法赶在一个多星期后的四月一日起飞。补额延飞,势在必行。
周谧来了一个白眼。
他双手插在腰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了窗边,停顿了很久才回过头来,看着我,
“有时候我谈成了一桩生意,我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本应该是开心的,但是我却又莫名的忧伤。我知道那感觉不是我的。那感觉最近很频密。”
我别过脸,不想看他。
“就因为他说过你做的陶瓷很漂亮,所以你一直留在陶瓷的世界里,不工作,不接触社会,把自己捆在家里?都已经八年,干嘛还要这样呢?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做对一件事?!”
我慢而深的吸一口气,深怕太用力,肿瘤会随时膨胀。然后用很冷很冷的语气回应他,
“这八年来的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今天这样也是我咎由自取。这样的答案,你是不是听得很开心?”面对亲人,我们总是喜欢恶言相对,说话带刺,因为就是不怕他们离我们而去,才狠狠地说出地表上最难听的话。
房内死寂一片。
出事前,周谧已经到了外国念书。从我治疗、入狱、出狱到现在,我们见面的次数少过五根手指。不是他不念亲情,是我不愿见他。
“姐…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就放下吧…”
周谧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很小的叹气声,深怕刺激到我什么的。他这么一柔软下来,我就更讨厌我自己了。
“你们都以为我是受害者吗?不…其实我是加害者。”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苦笑,还是在哭泣,
“你们没有人怪过我...为什么没人怪我?就因为我断了一条腿,也很可怜对不对?”我竟然在医院发起脾气,开始在责难我唯一的弟弟。
他走前来床边,很想做点什么,却像是个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孩,充满怜悯的眼神,不知怎么安慰满身是伤的姐姐,
“够了,你已经把自己惩罚得只剩下躯壳了,什么都够了…”
听他这么说,我仿佛得到了亲人的宽恕…但我不值得这份同情呀!我知道他为我心疼,也不忍再看我自暴自弃...我还是很疼爱这个弟弟的,所以我的语气开始放软了,
“只有回去那一天,我才能重新活过来。明白吗?”
我抹掉脸上的泪,把视线转移到房门,怎样也不想面向他,
“就让我做回自己。尊重我的决定。”
“你一去我就会变成孤儿了,你别那么自私好不好?!”
弟弟的声音,不止带有怒意,还参杂了哀求的语气。
“不借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感觉到,有微弱的光,在我面前隐约地闪烁着,还闻到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把头转向另一边,是鲁阿姨。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书。
她今天披了一件薄薄的灰色纺织外套,内穿一件厚边白背心,合身的牛字裤,拎着一个白色帆布肩包。鲁阿姨今天很不一样,不再像是一个年逾半百的女人,而像是一个重获青春,三十岁的轻熟女。
“鲁阿姨…”我气若游丝的跟她打招呼。
“嘿…醒了?”
她放下书本,走过来床边的椅子,坐下后把手靠近在我手臂,轻轻的捏了一下。
“吓死我这个老人家了!”
“不好意思…”
“我是说地震吓到我了。”她看着我,调皮地笑着,“还好吗?”
“感觉比昨天好多了…我想坐起来。”
鲁阿姨请护士小姐来帮忙。她还倒了杯水给我喝,然后坐回床边,陪我聊天。
“听说,你的腰椎需要开刀…”
“嗯。不过我暂时不会做这个手术。可能…等飞了回来再说。”
“你原本是几时出发啦?”
“下个月…”
现场一片寂静。
“昨天地震过后,还发生了几次余震。然后我去找我的客服经理,跟他说,我不飞了。”
什么???我那么渴望飞,你如此自由却放弃飞?我的眼睛睁得可大了。
“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我飞的原因?”
我摇了摇头。
鲁阿姨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像是打算跟我开一个玩笑,
“我之前去算命,命相师说我要到八十岁才遇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我已经孤独了大半辈子,我不想再孤零零的再活个二十年。钱,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考量的问题。所以我当时见了命相师后,就跑去买机票了!”
“你在说笑。”
“真的啊!今天早上,我更是确定,我的身体根本没办法符合飞行要求,根本不可能在外太空无重力的空间里生存那么久。不去,我至少还能活十年,或更久。去的话,我可能在外太空中死去也不一定。我的男人岂不是这辈子也见不到我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能拿回那七亿,真的没事?”
“就当作捐给那家宇航公司,当作研究用途喽。”
“我可没办法像你那么慷慨了。”
“我还有二十年来赚,多写几本书就回本了!”
“鲁阿姨,你真的决定…不去了?”
“不去了!…那你呢?考虑得怎样?”
没想到,笑话的最后,其实是为了把疑问带回来到我身上。
“生命有的是喜悦、爱、自由、幸福,不该只有悲伤、后悔、逃避。我们都该活在当下。”
“你当初不也选择要去二十年后吗…”
“没有爱情,没有婚姻,是一种别人羡慕的自由,也是别人嘲笑的孤独。这么多年来,我在等一个人。可能对方终将不会出现,但是如果我放弃,他就一定不会出现。我要在等待的日子里,把自己照顾好,好得比任何人都羡慕。把自己照顾好,是送给他的第一份见面礼。”鲁阿姨用水果刀,慢条斯理的削着苹果外皮。
天啊,这是多美的一幅画。鲁阿姨是个作家,这种作家的浪漫,我摸不透。
“你也没有跟我们说过,你当初为什么选择飞?”
我看着鲁阿姨,一个和我相差三十多岁的女人,一段认识只有半年的忘年友情,每次我还没开口,她都知道我在想什么,准确度往往让我惊讶。也只有她,不会去理会我的坏脸色。像妈妈一样,包容我。
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因癌逝世,自小没有妈妈满满的爱陪着长大。鲁阿姨的出现,仿佛弥补了我一直缺失的母爱。面对她,我开始变回一个小孩子,开始愿意把态度放软,开始扒开自己封锁已久的心。
“这么多年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蛋。要不是因为家里有钱,谁会想要承受我的小姐脾气?谁不是因为我身有残疾才让我三分?…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大吼大叫或说话带刺过后,我都难过得要死…我也很想回头告诉对方,我很错,想请求对方的原谅…”
我淡淡地叹了一口气,继续未完的倾诉,
“八年了,什么都没有改变过,我的情绪还是那么糟,没有多长一点肉,没有尽情的笑过,没有爱过,仿佛…没有活过。回去那一天,是唯一让我活过来的方法。”
说完,我又回归了以往一贯的方式,扑克脸重回脸上。我怕鲁阿姨听完后,会唾弃我…我忍住呼吸,等候审判。
她放下了手中的水果刀和苹果,用纸巾擦了一下双手。突然正经八百,坐直了身体。
“可是,现在…这方法可能要先放一旁。”
放一旁?我激动起来了,顾不得腰椎的疼痛,也把身子坐直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昨天听医生说的时候,我…我根本...脑袋快要爆炸了…”
“你还不明白吗,小周,现在不是让你做选择…而是,你根本没得选。”
鲁阿姨的这句话,叫人多无助,多无奈…却有种如梦初醒的解脱。就像是,陈星劝我脱离深湖的枷锁一样…
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心中的目的,可是自从签下飞行计划,身边所有的事情开始不受我的控制了,周遭情况不断发生变化,我也一直被命运推着走。无法掌控自己生命的无力感,其实压在胸口上好久了。以为忍住痛完成所有飞行训练,到头来,反而揭发了肿瘤的问题。
如果因为手术而暂时不能飞,或以后也别指望能飞,那份挫败感,我实在承受不住!
千头万绪,我的眼泪,不自觉的,一行接一行的流了下来,经过脸颊、颈项,流向锁骨。因为...对于要做手术,我心里实在害怕。可是我无从流露。
鲁阿姨转身抽了一张纸巾,像妈妈心疼女儿一样,轻轻地抹去我的泪痕。
然后她起身走到沙发旁,从包包里取出一本暗灰色书皮的书,放到我的大腿上,
“送你!签了名的!”
“谢谢啊!”我接过书本,吸着鼻子,情绪还在半糊状态。
“市场还没推出,今早才印好的。”
我睁大了眼睛,把书靠近鼻子。新书总会有一阵木香和墨汁的味道。这味道在这个年代越来越珍稀。
鲁阿姨重新坐在床边,带着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小周啊,我只想要你快快乐乐的,做你自己。最重要是你开心。”
我最怕被关心了!我最怕被看穿了!我最怕面对这样的场面了!
“你很像我。从第一天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倔强,脆弱。”
我吸了一下鼻子,因为又再开始酸酸的。
“你心里想去,你就会去得到。心里不想去,最终,就不会去得成…肿瘤是恶性还是良性,是你决定的。明白吗?”
我无法给任何反应,我只知道,我的眼泪又再湿了眼眶…怎么我那么爱哭呢...
我咬着下唇,思考着她的话。
鲁阿姨握着我的肩膀,继续说,
“你让体内原本没有的东西,生长出一颗有形的物质,可见你满怀的能量,无从释放。也证明你的创造力有多强大。既然你能将无变有,那就用这道创造力去创造一个全新的自己。创造出一个你喜欢的自己,是绝对可能的。”
这前所未有的鼓励和全新的洞见,让我当头棒喝。
我移动着自己的身体,迎向鲁阿姨,深深地抱着她。眼泪也就不自主的往下掉了。曾经,连珠珠的拥抱我也拒绝了。八年后,第一次,主动与人拥抱。
这些年来的惶恐、紧张、无奈、揪心、心力交瘁…随着这个拥抱,如烟般释放出来了。
暗灰色的书皮上,印着四个黑色墨汁的黑体字,《相信可能》。
***********
早上八时,我请护士把我推到楼下的庭院。然后请她容我独自晒晒太阳,听听风声。
我想念阳光的温暖。
我想,我的身体是需要它的滋养的。
昨晚在医院睡了一觉,竟是近年来睡得最安稳、最香的一次。
身体的细胞在温暖的阳光照射下,好像一颗一颗,渐渐的苏醒。我的头,也感觉特别轻盈。我的双手,经过多年来不同程度的使力,右手臂明显比左手臂粗,可这一刻,我觉得它们俩,同样纤细,同样值得被爱。
我从来没有好好的看我的右腿,那被截肢后的切割口。
我把右脚的裤脚卷起来,卷到看见切口的部位。经过了这么多年,切口位已经显得平滑,我温柔的抚摸着它,在心中,感谢它为我承受的一切。
很奇怪,这一刻的我,很想笑。
就让左右嘴角都扬起吧!
看着前方的天空,有着两朵云,缓缓地,缓缓地,触到对方。慢慢地,慢慢地,交融在一起,合二为一。
我的眼前是开阔的花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向我走来。是张骥。
“嘿…”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主动跟他打招呼。
张骥跟我对望了一眼,笑得很灿烂。来到我的身后,将我推到阴凉处,然后跟我并肩,坐在木椅上。
“你看起来精神很好。”
“嗯!睡饱了。醒了。”
“关于起飞的日期...”
“诶,今天不谈飞行。”
“嗯...不谈。”
我们静静的,享受清晨的凉意和晨光。突然,张骥转过身面向我,很认真的看着我。
“对不起。那天我没好好的看着你。让你受罪了...真的...对不起。”
“没事儿!”看着张骥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我有点心疼,却又觉得好笑。
“小周,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瞪大了眼。害我跌一跤,难不成他想以身相许?
“你有过一眼万年的体验吗?”
我顿时绷紧了神经。
“我第一次在泳池边见你…一眼万年。我也很惊讶,哎...这个年代怎么还有这么老土的表白方式…卧槽…”张骥察觉自己表白得语无伦次,不禁用手拍了自己的额头。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人相视而笑了一阵子,身旁还有鸟叫声伴奏。
我知道,如果我不主动说些什么,这个气氛肯定僵持不下。
“小张...”
“诶!”他很真诚的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没有了一条腿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飞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摆着一副臭脸吗?”
他摇了摇头。
“我吸过毒。我坐过牢。我自杀过。”
他那漂亮正气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将整个身体朝向我,
“在泳池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已经看到你手腕上的疤痕。我就知道,你背后一定有很多故事。不过呢...我很庆幸那些疤痕没有把你带走。要不然...我的一眼万年就没了。你可知道,一眼万年是多珍贵的体验呀!那种感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看着他认真描述的表情,我承认,我有少少爱上了这家伙。
“小周,送着你进院的那一刻,我很乱,很彷徨,甚至…”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做了一个决定。
“来,推我上去找陈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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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师,做手术的话…多久可以康复?…我的意思是,回到平常那样。”我战战兢兢的看着陈医师。
陈医师看见我有好气色,边满意地笑着,边翻查我的病例,
“以你的状况…我们得在手术进行的时候,取出肿瘤的切片即时拿去化验。如果是良性的话,切除后,观察至少半年,就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恶性的话?”
“你将需要接受化疗。康复期需要半年至一年。最终所需时长,还要看是癌症第几期。”
谁会想听见如此残酷而真实的话!但这是我自己创造的瘤子,无从逃避。
张骥一直站在我身旁,手一直搭载我肩膀上,给了我最大的支撑。
“陈医师,那你尽快安排,帮我做手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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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车门自动往上弹开,形成一个飞鹰的形状。这是张骥的车子。
在医院睡了整个星期,终于可以出院了。陈医师说最快的手术档期要在一周后,所以批准我出院处理私事,过后才在手术日报到。
张骥把我推到副座旁,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我从轮椅抱起来,放到副座上,扣上安全扣,并且在后座拿出一条温暖的毯子,盖在我的双手和大腿上,才盖上门。
暖的,岂止是我的双手。
“谢谢。”
很快的他也上了驾驶座,
“回家了!”
这虽然是款跑车,但张骥驾得很慢。路面情况不好时,就会渐渐放慢,让轮子滑过,没有让我感知一丝震动的负担。
看着他用心的驾驶,我不知不觉地,视线也停留了挺久。
来到交通灯前,他停着等绿灯。
“看够了没啊?”
“啊…?”
“不要像在池边一直偷看我,或者像在浮力层里面偷瞄我…”他竟然在奸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调皮。我立刻收回自己的视线,望向前方,又望出窗外,偷笑着。
“喔,你不知道我也在看着你吗?开玩笑!我才不相信!”
“我看你干嘛…才没有闲情看你呢。”
天啊,他原来一直都知道我有在偷看他!糗死了糗死了!可心里同时却有一阵阵的甜蜜,因为两人同一时间一眼万年,是多千载难逢的机遇。这秘密,还不能告诉他。免得他得瑟。
而像现在这样的气氛,总是让人特别迷恋。不顾关系的真伪,不理对方究竟把自己放在什么定位,就自在地,享受这一刻。
窗外的天空阴阴沈沈的,但是我当下却有感,乌云的背后,躲藏着在合体中的彩虹。
“我想开一点点窗。”
张骥随即按了摇低镜子的按钮,车窗下降了三分一。
“冷吗?”他用左手帮我把毯子拉高一点点。
“还好…”
医院离我家很近。还没吹多久凉风,就到我家了。张骥把车子停在门前的停车棚后,我伸手进包包想要拿拐杖,张骥按下了我在翻找中的手,然后下车了。
我的车门一打开,张骥就站在车边,帮我松开安全扣,小心翼翼地一手扶着我的后背,一手托起我的两条大腿,把我抱到大门前,然后大声的喊,
“ 66!开门!”
“别傻了,它哪认得你的声音!才不会来开门!… 66,开门。”我的这个姿势无法用眼珠扫描器来开门,也唯有喊 66 来帮忙开门。
“小姐,您回来了!…小姐,您已经五天,又十一个小时,没回家了。”
“ 66,想你哦,关门吧!”张骥逗着 66。他快速的换上拖鞋,然后直接把我抱进屋里了。
站在客厅中央,他思索了一会,应该是等我指挥要往沙发还是睡房走去。
“沙发。”
于是,他轻轻地,把我放到沙发上。
我的背贴上沙发后,便松开环抱他颈后的手。
可是,他没有松手。还把脸向我靠来,越来越近。
我们靠得太近了。他的双臂几乎压得我无法移动。他的鼻息,缓缓的从我的脸颊,流向耳边。我闻到他身上散发的独有气息。
他的鼻息开始变大,他的鼻子也快要碰到我的鼻头了。
我的胸口,阵阵酥麻。
突然间,脑海里闪出八年前那一晚,在迷醉之间,仿佛有很多双手在触碰全身的一幕。那是不堪回首的记忆!我立刻下意识的推开了张骥。
这个举动,应该把张骥推向了黑洞。只见他定格原处,一脸疑惑。
我把他那放在我肩膀的手,拉开。
“你回去吧。大门阖上就可以了。”
我把沙发上的小毯子拉过来,并拉高到脖子,假装要睡,用力的转身,别过脸。
望向哪里都好,只要不看见他的表情就好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离我远去。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不规律。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个尽头,静静的。
屋内,静静的。
我不知道他现在什么表情。我有点怕。我不敢动,深怕打破现有的一切。
我感觉到他离开了沙发,脚步声把他带到门口。我还是没有转过身,没有让他看见我的脸。
我听见大门阖上了,轻轻的。
也听见碎裂的声音。
***********
进入春末,天气已经回暖,还伴随着微风。
我穿上前一晚已经选好的宽松黑色长袖上衣,贴身黑色棉袜。
我把右脚剩下的棉袜卷起,打了一个结,翻转过来,让两条腿之间,明显凸显了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位子。
我站了起来,扶着全身镜的镜框,站立着。
在全身镜面前,我从头部慢慢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我,没有化妆。黑眼圈退散了不少。至少比两个月前来得淡了。但锁骨依旧明显。是瘦了点,但气色还算是不错的。
视线慢慢来到了双脚。右脚膝盖以下的位置,可以透过镜子反映出房间的一角。
于是我在镜子旁的架子上,翻找出化妆包里的眉笔。咬着眉笔的盖子,拔开了,然后把盖子放回化妆包里。
我摇摇晃晃的,想半蹲下来,在右腿空荡的边缘,画点什么。
“小姐,需要帮忙吗?” 66 站在房门,看着傻傻的我。
“诶,来!…帮我画个右腿来!”
“好的,小姐。”
66 接过眉笔,我也重新站直,让 66 在镜子上,画出一条透明的虚线右腿出来。
我左看右看,看着这个画面,我的心,舒畅起来了,这时连笑容都出卖了我的舒畅。66 跟着我,也一同左看右看,跟我相视而笑。
这时候,感应戒指在震动,有来电。是珠珠。她在老远的可可西里可担心我呢。
“你怎样去医院?有没有人陪你去?”
“我可以自己去。”
“你就是要这么倔强!别告诉我你驾 99去!”
“出院时怎样驾它回家呀!我会网约无人驾驶汽车去。放心。”
“噢…好像很可怜…一个人进医院做手术…可惜我又不在…哎哟喂真是的…”
“不想麻烦其他人…自己去医院不可怜啊。你那边怎样?会很冷吗?”
“在溶雪,冷耶,不过还好…诶,周大小姐,手术一醒来,报平安,知道吗?”
“知道了,长气…”
盖上电话后,我拿起轻便的包包,转身抱着 66,
“我会出门一段时间,你自己在家喔。”
“小姐出门多久?”
“嗯...还不确定,至少两周吧…”
“好的,66 在家等小姐平安归来。”
我看着 66,摸了摸它的头部。这些年,多亏了它。而它,是弟弟特别订制送我的。刚出狱的那段日子,我完全无法单脚自理。要不是 66,我早就饿死了。
穿好鞋子,背上包包,我用拐杖撑起了身子,66 为我打开大门。
“再见,66!”
“小姐,再见,一切顺利。”
左脚一踏出门口,今天的天气真好。
我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等网约车的到来。
这个公交站,我只来过一次。就是我刚搬进来的时候。珠珠想要我熟悉这里的路况,还特地陪我在这里等车,结果我站了一下,就吵着说要回家睡觉。
是我早了出门。网约车还没到。
我站在亭内,望着附近的公园,我突然改变了心意,想过去公园的木凳子坐一下,想让樱花的花瓣掉到我的肩膀上。
于是我延迟了网约车的时间。
走过斑马线,我来到了那张木椅旁,坐了下来。把包包卸下,让自己坐得舒服些。原来透过樱花树的树枝空隙,可以看见我的房子。
我的房子,在蓝天的照耀下,呈现一大片亮白的外墙。屋顶是深蓝色的太阳能发电屋瓦,一角是停放 99 的木棚。木色的大门,还挂着在小年夜挂上去的灯笼。
这八年来,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另一个角度回望我一直住的地方。原来我的房子,是那么漂亮,那么温暖。
这时候,我看见出狱后的自己,停下 99,很生硬的用弟弟送的智能拐杖站起来,一拐一拐的走进屋里;
我看见 66 在门前浇着那十多只用我的右边鞋子所种出来的小花小草;
我看见珠珠狼狈的提着一大包小包的物品,在门外呼叫我名字;
我看见胡伯伯、鲁阿姨和张骥在彩虹伞下,按着门铃;
我看见张骥在 99 前,轻车的边缘,低头沉思…
我看见自己穿着黑色的衣服,从屋子里走出来…脸上,是带笑的表情。
我拿出感应戒指,正准备传个信息给张骥。
可是网约车到了,我是时候去医院了。
***********
医院注册处。
拿了号码牌,我静静地坐在大堂一侧的角落,看人来人往,看悲欢离合。
显示灯显示我了的号码,我一拐一拐的走去柜台,
“这是医生的推荐信,我是今天入院,明天做手术的。”
“好,麻烦您稍等一下。”柜台护士看了看推荐信,检查着电脑内的资料。
看左看右,其他病人确实都有父母或家人,又或是另一半陪伴在侧。我孤单一人,看起来,还真的有点单薄。
“周小姐,您看一下这张入院证明是否填写无误。”她指着相关项目,“你的主刀是陈振铭医师,您做的手术是切除腰椎内肿瘤。明天手术顺利完成后,您需要留医至少七天。您需要支付的抵押金是目前初步估计总数的 50%。没有问题的话,麻烦您在这里签名。”
我在签名的时候,她边看着电脑,边继续提醒,
“待会三点钟开始禁食,直至明天早上五点就开始禁止喝水。手术会在明天早上九点钟开始。”
“明白。”
我弹开感应戒指,寻找信用卡应用程式,屏幕显示写着周谧和我名字的附属卡,护士扫码后,也就完成了我的入院程序。
不一会,面前来了一位身穿白色衬衫的上班族,推着轮椅来到我面前,
“周小姐吗?我是这家医院的客服经理。周先生交代过,我们已经为您安排了豪华个人套房。”
我看了一眼轮椅,然后向他轻轻摇了一下头,微笑着看着我的拐杖。有拐杖,就够了。
我随客服经理到达了十五楼,走向走廊最尾端的房间。
房门一打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怎么来度假了呢!医院的病房竟然可以媲美六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不,应该说是总统套房!
这里差不多有八百平方米大,一进门先是宽敞的会客厅,L 形的深褐色皮革沙发,超大的投影屏幕,浅棕色的墙壁,黑色的茶几,底部还放了一个小盆子,装有游戏机、铁球、铁握把,还有几本电子杂志。会客厅的一边,有个双门,一推,是病床。然而这张病床,被单是粉色的,墙壁也是珍珠白,墙壁挂着一幅群鸟飞翔在大海之上的油画。
外头还有一个小露台,放着一排花盆,绿意盎然。露台的左前方,是一个人造湖,很大很大,围绕了青葱树林;右前方,还可以看见[今宇航]大厦。
我尴尬的对客服经理笑了笑。因为实在不知道给出什么表情来表达我此刻又惊又喜的心情。
还真不知道周谧在这部分,事先花了多少钱来安排。我是来动手术的。但是他有此安排,应该是希望我来度假。
“周小姐,待会会有护士来为您抽血,这期间,如果有什么需要,您可以按这个红色按铃。护士就会立即过来看您。”
“可以了,谢谢你们。”
我把包包放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扑通,就这样瘫坐在沙发上,还真是舒服得不得了。这几个星期以来的情绪起伏把我折腾得也够累了,或许入院,是另一种休息的方式。
感应戒指这时震动了一下,是简讯。
“不必客气。”
你这个周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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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我被吵醒了。原来是两个护士推着仪器进来了。我刚要移动身体,她们就来劝阻。
“您继续躺着,我们来帮你量血压和抽血。”
“喔…”
我躺在沙发上,血被抽着,却一点痛感都没有,就连担心害怕的感觉都没有。
“你抽血的技巧真好!我都不觉得痛呢。”
护士小姐乐得笑起来,露出她那可爱的兔子门牙。
“现在开始您不能进食了。清水的话也只能是一点点,沾一沾唇。”
她在我的抽血处贴了一张小小张的胶布,和另一个护士笑着离开房间了。
想要有点声音,我打开设定,大屏幕投影出时事新闻。我一直转台,直到出现了一个画面,我停住了。是重播了千遍的萧总访问。
明天是四月一日,我人本应该在可可西里。可看看现在的我,却在一张皮革沙发上,等着时间过,等着明早进入手术室,在背后腰椎的地方划一刀,取出一颗不属于我身体的物体。
看着萧总的受访片段,那真是让人羡慕的振奋表情。
如果时不予我,我就不再勉强了。我也勉强不了什么。顺从人生一切的安排,或许,那会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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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钟,我换好病人服,坐在沙发上。
我想起,我应该给张骥发个信息。自从他离开我家那天开始,我没再联络过他。虽然他传过好几个信息和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
弹开屏幕,写下我一直想说的话,然后按上“发出”。
“我还没准备好…请等我”
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护士把移动病床推了进来,要我躺上去。我把感应戒指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脱了鞋子,护士扶着我,慢慢的坐上病床然后躺好,然后把我推走。我躺在病床上随着移动,看见沿路天花板的灯光又明又暗,不断闪烁,像极了电视剧里的情节和画面。
来到手术室,他们把我转移到手术台上后,我的视线只有天花板,以及有着三个大灯泡的大光灯。耳边一直听见手术器具撞击的声音,以及嘟…嘟…嘟…
自躺下那一刻,我已经感觉到后脑勺压在一个像是轮胎般硬的小塑胶圈上。不过它是冰冰的,让我的后脑有着说不出的舒服感。
这时,戴着口罩的麻醉师来到了我的左边,用她很温柔的眼神看着我,用很轻的手势,拿起我左手。右边也来了个女护士,同样戴着口罩,还看不清楚她们的五官,还没来得及理清现场的一切,她已经把氧气罩,套在我的下半脸。
“周小姐,我现在要开始帮你麻醉了…”
躺在手术台上也不过是十来秒的时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麻醉药通过我左手手腕的插管而入,药力却如汹涌的大浪冲向我的手腕,直逼手臂,然后快速腐蚀我的肩膀,到达我的胸口…无声地,淹没了我整个人。
但愿这一觉,从此结束了我那寂静又喧闹的八年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