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个小时过去了,风马过了软流层,轮到林如晤休息了,奥兰依旧沉醉阅读,连姿势都没变过。
林如晤担心他魔怔,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的固定位上,他看的书是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奥兰见她前来关切,就收起书籍,拉她坐下。
陷在柔软的包围感中,林如晤才发觉自己真的很疲惫,这疲惫不仅是来自身体的,更多的是来自心理上的负荷。
奥兰又端起书本,而林如晤又做了一个梦。
是那个鹿头,虽然它这次变成了一个整全的鹿的模样,有了一副白色的身体,但林如晤认得它的气场。它站在水里,幽蓝色的湖面衬着它周身发出乳白色的光芒,它的角还是那么棱峋,那么美丽。那鹿望着她,从湖中走出来,角一摆,示意她跟上。
它引着林如晤走了许久,林如晤便也顺从地跟着。在能望见一簇林荫小道的拐角处,它驻足了。有人在转弯的另一边,等着林如晤,那幽静和神秘散发着甜美的气息。林如晤不知道会见到谁,但觉得那一定是个熟悉的人。她向白鹿求证,但白鹿不见了踪影,她被那气息吸引着往前寻找,忽就醒了。
“组长,该用餐了。”季橦铃唤道。
林如晤睁眼,奥兰正注视着她。
诺汀从餐厅出来,碰上了奥兰、林如晤和季橦铃,他视若无睹地略过了他们。林如晤也照样没跟他打招呼,因为她也不知如何与他正确地交流。
餐厅里,一个陌生的服务人员忙里忙外,将餐食、蛋糕井然有序地放在圆桌的自助架上。漫游者的礼貌虽都寡淡,但与此人脸上巧饰的礼貌仍大相径庭。他身材矮小精悍,头发油亮卷曲,见有新客人来了,立马亮着眼睛招呼道:
“您好,尊敬的协作者,我是现役于风马23号小组的随行人工225号拉然,负责照料各位的饮食和起居。”
机器人?!大伙儿都惊愕了,但没人想要在王德座下面前显露出这低人一等的惊愕,都绕着圆桌徐徐地用夹菜来掩饰他们之间仿若天差地别的文明差距,尽管他们早就历经过一次又一次技术认知的碾压。
奥兰跟在林如晤身边:“睡着时做梦了?”
林如晤还在暗暗地观察那个人工智能,敷衍道:“好像有。”
“梦见什么了?”
林如晤心想与他有什么相干,但出于对他拥有的才能和地位的艳羡,她调侃道:“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了?”
“春梦。”
林如晤没看错的话,奥兰居然脸红了,他默默地给她斟了一杯红茶。林如晤有点后悔,她也不是轻浮之人,但奥兰对她的殷勤常让她忘了边界,潜意识中她已将这个万众景仰的男人当成了她好心陈放在博物馆中的珍品,只要想收回便唾手可得。
奥兰的确心动不已,可当下却没有继续风花雪月的心情。风马穿越了过渡层,快要接近下地幔了,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地表以下的深处,距离他脚踏实地地踩在地球土壤上还不到一年时间。他耽于书中情节时不觉察,但当他认识到自己在这个实际上十分狭小的机体内阅读、用餐,甚至调情时,他感到十分幽闭。
各人回归位置,奥兰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圈,开始坐立不安,便借口要传授林如晤作为组长必需的技能,把她单独领去了控制室,指导她根据说明,调整各项机芯部件的参数设置。看到林如晤一头雾水的表情,奥兰才稍觉得心宽,她却没让他平静多久:表盘旁与主控台实时同步的全景图在缩略比例上的呈现反而凸显了某些不易观察到的细节。
“你确定我们是按照投掷的轨道行驶吗?即使考虑到曲度,绕得也有点太多了。”
“这是追踪面具人撤离方位后规划的路线。”
“不是去观测和侦查地心活动的吗?”
“这两者是兼容的。”
“你又骗我?!”林如晤“嘭”地关上设置盒。
“不要把莫名其妙的帽子扣到我的头上,这是机密,只由23组执行,倘若没有遭遇他们,也就不存在秘密任务。”
林如晤忽然想到另一个可怕的可能:“布置的追踪设备隐蔽吗?”
奥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以示她怎么会问这种蠢问题。
这一敲让林如晤捋清条理:“我和海戈尔之所以会在学校遇袭是因为我们第二次出任务时碰到的意外,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我们触发了面具人的某种哨卫。你跟组就是觉得我们在与他们接触期间获取了有关信息,他们会再对我们出击,你把我们组设成了诱饵?!”
奥兰的面孔变得像林如晤第一次见他时那般冰冷和傲慢。
“没错,我不知道他们行事的动机,但我不能放弃这唯一的线索,因为它很可能将我指向表象背后那绝对的真相。”
他没有否认,倒让林如晤胆怯了,如果他在遇袭后的热情都是利用,那自己今后该如何自洽。
她试图挽回局面:“可是,你也在这儿。”
“是的,我会保障你和组员的安全,我升级了风马的防御和作战能力,开通了增援的线索管道,搭载了逃生设备,你们的制服也配备了紧急状态下的穿移保护。我会尽量避免正面交锋,这次的任务就是一次侦察地心的活动。”
奥兰强硬地理顺了他的逻辑。
林如晤不敢驱散他又聚集的温暖:“我知道,布其亚救我的时候,也受了重伤。不管做什么事都是有风险的,就算是正常上下班都会有交通的风险,你也无需有太大压力。”
奥兰见她难得卸下一贯而来的防备,便说:“林,你不要再担心这个,怀疑那个,安心把力量借给我就好。”
他戳中了林如晤的心事,她也不想再掩饰自己的忧虑:“我无法想象,他们,还有你们,地球到底孕育了多少让我这样的平凡人感到难堪的文明?”
“林,你已经是漫游者了,这是机会,是全人类的机会,我们一起去解开那些谜团。”
奥兰伸出手,想捋起她的一丝乱发。本是让她欣喜的举动,她却因无法认同被称为漫游者,还有讨厌奥兰瞳孔中浮出的红色,不自觉地别过头。
“我想澄清一点,”奥兰仍温柔道,“项链仅用于稳定你的精神,降低你的意识体在穿梭中丢失记忆的概率。我不曾让你失忆,而是生怕你忘记。”
这走向让林如晤越发不自在了,她真的恨自己沉不住气,示了弱,为了眼前的得失而埋下隐性的祸端。
奥兰轻咳:“现在所有参与计划的人员都设有记忆备份,但机密却不是共享的,就像以你的级别不便知晓校层面的决意,但鉴于你我目前的关系,我不想有所保留,我希望你能够保密,也请你理解。”
在说服彼此这方面,奥兰率先取得了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