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如晤所处的时代,人类制造的旅行行者一号探测器离开了太阳系,向银河系漂流,它与地球的距离是林如晤第一次与奥兰相见距离的900倍,为什么反而对母星知之甚少?人们更愿意解释道,揭示它内部的秘密远比探索星空来得困难得多。所以,当灾难发生时,那些尚有选择权利的人们正如所有电影鼓吹地那样,理直气壮地抛弃了世世代代生存繁衍的地球,犹如嫦娥奔月般扑向了浩渺星空,仿佛那儿本就是人类一直期待的归宿。但当林如晤颤抖着宣布开钻之前,她发觉了人类不情愿探秘地球的另一理由:所立方寸乃是人类繁衍的根基。想到要在母亲的身上拉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林如晤觉得特别地心痛。
三个多月以来,不管是常住在基地或是奔波于日常和基地间的协作者都接受了与钻探相关的全科培训,包括地质知识、机械原理、模拟驾驶,以及数据处理。这些人中大部分都在不同年龄段有过拯救世界的幻想,每当林如晤来到基地时,她看到的都是人气鼎沸,朝气蓬勃的景象,她自己也是其中乐此不疲的一员。但当她听到发布的任务后,内心还是恐惧了。
第一号任务:测试钻探机风马,深入沙漠2千米,依照投掷锥体在虚拟地层结构中形成的线路,到达分配给各组的目标点,勘探,然后返回,限1小时。这是联邦科学部制定的探测方案。
虽然基地极力凝造平等、尊重、友好的氛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协作者就是马前卒,漫游者眼中更适应地球生态的人工智能。林如晤摸着项链上的纽扣,自从签下这协议就再也没见过奥兰,他是搭建框架的人,而协作者只是在里面任情节驱策的木偶。
但无论如何,坐在主控台上的林如晤觉得现在才是真正的自己,那个剥落了平庸和世故的自己。她望着窗外的地平线,沙漠漫漫,太阳正冉冉升起。橦铃看了看表,关上了视窗:“时间到了。”
林如晤盯着越来越小的日光,紧紧地握住扶手:“地球纪年2018年7月21日8点整,风马位置东经83.5°,北纬38.2°,地球再造计划第一号任务:到达投掷目标点,获取环境数据,检验机体性能。23组,开启!”
凯文将操纵杆往后拉,风马升起,钻头向下,他又往前一推,风马一扎入土,飞速旋转,瞬间穿过流沙层,接触到土质后,顿挫感发生变化,坐在他右边的海戈尔根据仪表上显示的投掷路线轻微地调整着方向。
机体系统会对照变化的外环境适时地调整主控室的重力方向、氧气密度和湿温,确保所有成员的机能反应都在正常范围内。
诺汀在左侧的中控台上把控、完善机体运作体质,季橦铃则在右侧通过探测镜头观测和记录地质信息。他们四人独立作业又相互联系。
林如晤在主控台上的屏幕中监看和接收四人反馈过来的信息,并与波切尔处于连接状态。一切都步入正轨后,林如晤在前方的壁面上翻开了一块透明的窗户,棕黑色的土壤挤压在窗上,又被极大的冲力筛开,压迫感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难以置信,他们竟然这般自由地在密实的土质层里移动,将他们的性命完全交付于风马的正常运作。
凯文适应后加速了,海戈尔也跟着提速,但对于碰撞的震动,没人能安之若素。当风马撞到了坚硬的岩石层,那声响也在林如晤的心口“咯噔”了一下,没过多久,她发现自己的汗滴打在手臂上,但其实并没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不止林如晤,其他成员也都有形于色的紧张,包括曾在地下作业过的凯文。与模拟室里高配版的5D电影不同,他们在心理上不再默认自己是安全的。指数一分一毫的偏差像是会灼人的火苗在他们眼里跳跃,而那一双双明明被幽闭着的耳朵仿佛也能听到巨石的呼吸正在向他们诉说黑暗里到底隐藏着些什么。
五人虽在一处上课、训练、吃饭,但他们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就是鲜少交谈或谈及私事,包括林如晤和季橦铃之间。沉寂的四十分钟后,他们不知不觉中地到达了目标点。安定下来,林如晤发出一声轻叹,诺汀瞥了她一眼,但转瞬即逝。海戈尔释放了采集环境数据的量子球,并用风马的机械爪采集了若干块岩心。稍事休息,他们确认了数据和样本回收无误,便沿原路返航。
风马重新停驻在黄沙上的一刻,林如晤想跳起来一一拥抱大家,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反而是海戈尔用她柔软的身躯拥抱了每一个人,也让林如晤真正感觉到第一次任务成功了!9点整,出舱后,波切尔、米加和助手一并站立拍手为他们祝贺,其余四辆从别处出发的风马也于正负十分钟内完成任务。中午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聚餐。
此时,格陵兰岛附近,探索者02号基地,空架在海上垂钓区的两位不平静了。
奥兰把备受喜爱了上千年的玩具——鱼竿往布其亚那边一扔,站起来责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一切正常?”
“可能是深度不够。第一次任务,没有发现很正常。”
“你马上发布指令,让他们再往下去,我要立刻看到效果。”
“太危险了,那是新开发的机器,他们也都是新手,而且这不合规。”
“协作者就该发挥协作者的作用!还有林如晤...,如果她不是...”王德眼里泛起了血色。
布其亚急忙安抚道:“不会有错的,瓦那也认同了您的判断。”
有超过一半在职的协作者在经过此次任务后向原本的单位递交了辞呈,即使暂时没有离开正常社会工作和人际关系的协作者也发觉原来的工作变得既无足轻重又驾轻就熟。这是经历过超凡体验的后遗症,对于社会生活来说不都是坏处。
暑假里,学校组织了技能培训和社会实践等活动,林如晤和季橦玲回了江城两次。林如晤早就将与领导们的过节忘得一干二净,上下级关系得到了缓和。季橦铃兼任了班长,协助林如晤,在各个方面,就像在基地时一样。她替林如晤整理材料,帮助她把重要事项和日程罗列成表,比起以前的邹源她现在更像是林如晤的秘书。每当林如晤在培训中无暇顾及从沙漠发来的讯号,她就是她的守备,米加和波切尔也习惯了有事先联系季橦铃。可这样紧密连系的两个人,当她们同在博物馆管理学生实践活动时,却只字不提在基地里发生的任何事情、认识的任何人物,好像那里是另一个世界,在基地里的她们也是平行的另两个人。
李东美六十岁生日的那天非常炎热,还没到中午,蕴热已逼退了街上很多的行人。林如晤却丝毫不觉得热,她喜滋滋地从车行提了一辆价格不菲的白色城市越野,新车的制冷效果并没有宣传地那么出众,但她已因跻身成功人士的错觉而倍感优越的凉爽。不知不觉她已驶到这座小城的边缘,只是还没来得及兜上两圈,里面的驾驶员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