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犸象在稠密的森林中结队迁徙,它们要向北去,要到广阔的平原去。它们巡游的脚步撼动了山地,也让蜷缩在洞里的女人惊心动魄,尽管这已是她穴居的第十三个年头。
海戈尔来到原始世界的第三天,就发疯似地逃离了她肉身所处的群落,独自藏身于丛林之中,日夜企盼解救的来临。及至日复一日地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上苦苦挣扎,及至有关神志的跳动从她的脑海里和眼里消磨殆尽,她放弃了等待,靠着皮衣茂发的血亲隔三差五的接济才得以存活下来。
奥兰平生第一次感到愧疚,他知道孤独的滋味,但没预料到孤独会对她这样的女人造成毁灭性的伤害。海戈尔不再是之前那个妩媚明朗、博闻强记、能力卓群的女子,奥兰几乎没有认出她,不是因为她的精神依附在一个高颧骨、褐皮肤的女人身上,而是她骨瘦如柴,瘫倒在一堆垃圾中,就像被掏空了所有的思想。
“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现在该见的人不是我。”
奥兰联系了布其亚,扶额和她商量了一会儿,海戈尔发觉他要走,咬牙切齿地拉住他的裤脚,艰难地想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奥兰犹疑片刻:“之后来接你的人会让你安稳地度过下半生,如果你想跟我走,就必须保证自己还有用。”
“凯...,林...”
奥兰明白她还想再与她的组员相见,又或是在暗示自己她的伙伴还在等她集合,于是,他用分离器对她进行了分离和精神干预。
2068年,澳大利亚东部黄金海岸线。一栋高层中的复式楼,男主人遛完狗,一进门便开始制作早午餐。他把一张肉酱厚实的披萨放进烤箱里,拿出几粒新鲜的橙子准备稍后榨成果汁。妻子靠着餐桌,睡眼惺忪,肩上的带子摇摇欲落,男主人边对她微笑,边摆放杯子,妻子的脚尖勾上了丈夫的腿背。
“先吃饭。”男人说。
女人的态度却很坚决:“你近来总是先拒绝我,然后又…”
没等她说完,男人就将她抱上了餐桌:“所以更让你着迷,对吗?”
女人失魂地唤道:“凯文,凯文…”
“凯文?”在勉强分开与她的距离后,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凯文?”
女人摇晃了一下脑袋:“你说什么呢,乔治?”
“信息部那个戴着金边眼镜、又小又瘦的凯文?!”乔治加大了音量。
“你到底在说什么?”
苏珊套上了衣服。
“你怎么能…”
苏珊用手捂住他的嘴:“你听到了吗?”
乔治在不耐烦中看见苏珊漂游了起来,一并浮起的还有合影的相片、收藏的盘子,摆放那些的装饰柜子!凯文忙一手扒住木制的餐桌,一手拉住惊叫的妻子。
“宝贝,保持冷静。听我说,千万抓住,不要松手。”
乔治蹲下身子,把自己和妻子都牵到桌子底下,然后推着桌子腿儿,往储藏室的那扇门挪动。
突然,一声巨响,头顶的房屋离开了墙垣,飞向了天边,他们裸露在高空中,附近传来被拦腰斩断厦宇里的哀嚎。海面平卷起水柱向天空投射而去,裹挟着泥土的海水,经不起攀高,匀出一部分像毯子一样向这对夫妇扑涌而来。
门洞就在咫尺,可凯文连同铺满泥浆的桌子离开了地面,如果他松开妻子,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他越发攥紧妻子的手,只用另一手穿过桌角,伸向那门:“有谁,有谁来帮帮我?”他绝望地喊道。
仿佛多了一个人似的,他竭力一蹬,碰到了门框残破的上端,看到了往下的楼梯,他抻着苏珊,让她也扶着门框下降。
然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那门框连同他们一齐被掀起。乔治失魂落魄,身体中忽然响起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让我救你们!”
寰宇中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水泵将海水、土地、建筑、人类抽起,夫妻二人悬至半空,又被坠落的海浪拍下。
男人看准时机,夹起苏珊拼命游动,苏珊在惊慌中呛水昏死。当女人醒来时,发现他们已抵达了储藏室,暂时脱离了险境。
储藏室是身为工程师的乔治为了防止工具受潮以及防患海难而特意建制的,是一个钢铝焊接的密封空间。这铝盒子在经受了几下颠簸,也像浸入深海般漂浮了起来,它可能正处在水柱之中,或是水柱已连成了汪洋大海。
椅子倒了,置物架也倒了,而那个男人的背影还在工作台旁,他在有条不紊地焊制零部件。
“是你,凯文。”
男人转过身,摘下挡光的面罩:“季,你醒了。”
凯文和季橦铃的意识体被同步到一对夫妻的身体里,但这对夫妻的意识较强,所以他们大部分时间仍在沉睡,极少有机会显露,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碰面。
季橦玲惨然笑道:“想不到,我们再见是在末日。”
可即便是这样的笑容,也让凯文想起他不该想起的画面,他复又转回工作台,埋头组装需用的器具,季橦玲见他如此,也开始摸索可能用得上的救生设施和食品。
两人的有序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轰鸣着的挤压打破,原本方正的空间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海水通过产生的些微缝隙透灌进来,一小会儿,积水就没过了小腿。
季橦玲浑身颤抖,扒在浮起的置物架上。凯文关掉电钻,淌水走到她面前:“有什么吃的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罐水和一包过期的饼干。
凯文一反常态地不再女士优先,而是先行摄入。季橦铃可怜巴巴地竖起椅子,然后又傻乎乎地蹲在她自认为的至高点上保持平衡。凯文不忍再冷脸对她,把剩下的水和饼干递了过去。
“我不饿,你都吃了吧。”
“喝点水。”
“我不渴。”
凯文握住椅子两边的扶手,把她圈了起来:“现在不是耍小姐脾气的时候,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季橦铃瞬间了解了他的意图:“我不想出去。”
“害怕了?几天前,是谁英勇地控制怪兽远离风马的?”
“我怕了,那时我离死亡太近了,就像今天一样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自带的通讯接收器坏了,我安装的只有在外边才能收到信号。”
“什么信号?”季橦铃迟疑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凯文才发觉这个女孩儿虽几次犯险救人却并不信任她所救的那些人。
“你不相信你的老师了吗?”
季橦玲经他一问,涌起了眼泪:“万一他们找不到我们呢?万一他们自己都没得救呢?我...我在这里平静地死去就好。”
让一个花季少女说出这种话,不可能只是不信任,而是遭受了打击,她用精神操控怪物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凯文想。
“你不是一个人,我和你在一起!我不想死,也不想让你死在我眼前!”他动情地回应道,但又不敢收拢双臂去拥抱这具熟悉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