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睦就是为了眼前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与自己厉声争执，那一幕幕怂动着得体的陈女士：不必再说场面话了。

　　“他拥有的财产和事业哪一样不是靠着家庭的支持？就连他的阅历和眼界都是家庭提供给他的资源，还有他随和可靠的个性也是我们从小给足了他底气。就算你不清楚，你母亲可清楚得很！我可以肯定地说，若非他有这样一个家庭，她不会到现在还一有事就硬拖着我儿子帮衬，免费给你们母女做劳力！”

　　林如晤气得想哭，他们之间的给予不是单向的。有好几年，李东美为陈睦储备在冰箱里的食品比给林如晤的还多，只要陈睦在家，不管她工作有多累都会买菜烧饭，因为她知道陈睦喜欢其乐融融的气氛。陈睦性情虽好，也有不少习性，比如一个人就吃不下饭，没人探讨就静不下心来写作业，周末总要安排点活动，知道哪里新开了店就会一直惦记着要去逛一逛。那些都不是林如晤的喜好，她之所以会付出陪伴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当时他就是她最好的朋友。

　　“您不赞成我和陈睦关系上的转变，也用不着这样说。我承认他是曾偶尔帮忙修个灯泡、送个医院，但问他借钱、托他找关系之类的决计没有，称得上君子之交淡如水了。您没有资格凭借这些正常的往来，来非议我的母亲和我。”

　　陈女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若不知道你的底细，可真要被你假清高的论调给骗了，我的傻儿子也‘决计’想不到他的老同学找另一半的标准就是非富即贵。”

　　林如晤又懵了，同一天内她第二次听到令她匪夷所思的话。

　　“在英国和你同居了一年多的那个外国人，听说是个经营得很不错的贵族。既然你有这样的‘经历’，我又怎么知道你被塑造成了什么样的‘真我’？”

　　林如晤绷不住了：“你不仅口无遮拦、含血喷人，你还违法犯纪，我可以告你！”

　　“如果你有足够的钱和精力，我会奉陪到底。但今天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这样一个被人玩弄过又被抛弃的女人，任何一个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都是不会要的！就算是基于生殖健康的考虑！”陈女士完全撇弃了作为长辈的自觉。

　　林如晤全身的血液都直冲上了脑门，竟有些晕眩。

　　“你的宝贝儿子在大二那年因为男女问题被女方家长闹到退学，全校皆知！”她犹豫了，但还是说出了口，“私底下，谁又知道你的儿子睡过多少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陈女士的五官都扭曲了，气急败坏地怒吼：“就是像你这样的女人想尽办法引他上钩！看上的就是我们家的钱！我们家的社会地位！想一步登天？！痴心妄想！”

　　“这么说也对，没有你那几个臭钱和你那几个臭钱带来的虚荣，他可不就是连大学都没毕业的平头小子吗，谁还会费尽心思去勾引他呢？”

　　陈睦的母亲当即把咖啡杯砸碎在地，随着哐当一声，周围的几个客人都望向了她们。

　　林如晤忽然没来由地心虚，她四下扫视，果然在靠窗的角落看到了陈睦，他正在直勾勾地盯着她方才的一言一行。他呆坐的神情就像在医院里那个快要失去儿子的老人。林如晤的头脑一下子凉了，她拿起外套离开了现场。

　　陈睦是来接林如晤下班的，他寻思既成为了男女朋友，第一次约会就应该跟以往的碰面有所区别。天在下雨，他躲进了一间装饰文艺的咖啡馆，要是能碰巧从透明的大玻璃窗看到林如晤经过，以后也是一种津津乐道的回忆。在林如晤离去很久后，陈睦的母亲才怅然走到他身边，哭着向他道歉。

　　林如晤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白天上演的每个景像，配着嘈杂的哭声、争吵声、谩骂声反复回播，折磨得她难以入眠片刻。只有当她回顾陈睦向她表白、约她吃饭时的声音，她的心才能得到一点宁静和安慰。她起身坐了一会儿，决定去找他。

　　林如晤驶入别墅区，可能是夜深了，可能是陈旧了，也有可能是人长大了，这住宅并没有像它第一次那样给林如晤遥不可攀之感。她搜寻着停车位，模模糊糊地看见对面的路灯下，有两个身影，男的慵懒地靠在墙上，女的好像在急切地说些什么。林如晤不想晃到他们，就关掉了车灯，女人扑入了男人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一幕让林如晤想尽快地越过他们，擦身而过之际，林如晤看到那个女人居然是李珊岚，而那个男人居然是陈睦！只见陈睦抽出一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放在女子的背上，慢慢地收紧，给了她献出一吻的勇气。

　　所有的感受都凝结了，时间也重得无法再往前流动，林如晤心里的声音都归于寂静。

　　不远处的黑暗中，有另一对男女在窃窃私语。

　　“还不登场吗？护花使者。”女人在调侃男人。

　　“她看起来真憔悴。”

　　“男人。”女人摇了摇头。

　　林如晤倒车回去，她看着李珊岚和陈睦俩在地上的剪影，不禁想起了她和前男友在雪夜拥抱的倒影，还有他背她回宿舍时留下的脚印，她也想起了春日，复苏的光芒里有他在厨房繁忙的背影。也许她所有的感情都会像今天这样无疾而终。

　　铃声打扰了她悲伤的沉溺，是书记，经过中午一闹，还来知会她的不可能是好消息：“手术原本顺利结束了，但邹源的脑部血管突然破裂，正在进行二次抢救，院长一定要我通知你，来不来随你吧！”

　　林如晤挂下电话，趴在方向盘上几秒钟，然后立刻赶往医院，她自己的血管也快要破裂了。她在心里祈求，祈求那些梦都是真的，千万都是真的，这样她的人生还兴许有救。

　　长长的回廊上，林如晤的鞋子发出不规则的声响。她走得不快，因为她害怕尽头传来的会是让她难以承受的讯息。胃里一阵翻腾，她扶住墙，忍不住地干呕。

　　出现了另一个脚步声，冰冷而又笃定。随着声音慢慢放大，空间产生了变化，长条形的回廊变成了白色的正方体，刺目的白色。

　　她抬起头，脚步声的主人是一个身形高直、气势逼人、异常英俊的男子，他有着深邃的紫色眼眸。

　　“林如晤，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让人颤若寒噤的声音。

　　“紫色…”林如晤喃喃道，“奥兰…奥兰· 王德（Aully Wandern）。”

　　“你还记得我，真是我的荣幸…”他慢条斯理地说。

　　林如晤擦了擦嘴，不耐烦地打断：“你怎么才来？”

　　紫色的眼眸映现了因粗暴的疑义而引起的呆滞，但很快恢复了既往的自笃。

　　“所以，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他拨动了一下手指，林如晤的脖子上发出了耀眼的光亮，她闭上眼睛，一条纤细的项链浮现出来，梦境中的一切又变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