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风园的故事却开演了。这像是一种讽刺,明明已无心窥探奥秘,却让人循环往复地观看他们的故事。故事里的人物是透明飘逸的,就像天上星斗勾勒出的线条,却活灵活现地演绎着一个文明的强盛、陨落,还有再生。那些人物将自己的历史存放在海里,那是所有人类文明共同的表达欲,是被压抑的表达欲。
一万两千年前,称呼为‘姆’的大陆上有一片得天独厚的土地,靠近海洋,气候温和,土壤肥沃,那里有一个高度发达的国家。忽有一年,一场大地震造成了海岸线的断裂,国家的大部份面积飘向了海面,形成了一个面积为五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岛屿。
国王执拗地宣称,这是上天给他的启示和使命,他将不复返大陆。虽然近在咫尺,他却把他的皇后留了下来继续镇守剩余的臣民和土地。每逢月圆,他会带着一双儿女在船上与他的妻子相聚。几年后,皇后倾举国之力,策马挥师,向大陆的深处征伐,国王则致力起发展畜牧业和农业以外的技术——制造。岛国的民间涌现出一批科学家,他们预测灾害不会停止,地震、洪水、冰雹将会接踵而至,国王的一个谋士凭借天生的才能发掘并提炼出一种矿原石——氢石,利用它能制造出悬浮在半空中的交通工具和住所,这种能源为他们提供了生还的可能,但也恰恰是因为它在地下的储备,才让这地在震荡中与大陆分裂,并且还将载着原“姆”大陆的居民越飘越远。
国王下令极尽挖掘,要将脚下的土壤化为空中的国度,只是能源转换器还尚未完成,就盼来了那口口相传的灾难。天地震荡,原本还可以支撑他们一阵子的土地早已脆弱不堪,臣民们只能搭在那薄如浮萍的舢板上,向那望不到边角的大陆划去,然后由海洋将他们埋葬。国王和他的儿女还有大臣们在空中停止了哭嚎,朝那泛波起雾的大陆——他们亲人所在的大陆,望了又望。
“我们回去找妈妈吧。”儿子和女儿拉着父亲的衣袖,臣仆跪了一地。国王满眼悲凉,却毫不动摇,他决定迎接他们最后的命运,悬浮舟倾斜了,却没有人改变它的航向。这并不是国王还坚信那个启示,而是他还忠于那个启示。
惊天骇浪将这不成熟的舟子卷入海底。没有人一个预料到,他们还能睁眼醒来。那像是一片旷野,什么都没有,连沙土都没有,只有凌冽的风。老国王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像是得到印证的释放,又像是陷入虚无的迷茫。三天三夜,没有日月,无水无食,他们几乎死去却没有一个人死去。国王的儿子踩在风积成的路上寻觅除了风以外的东西时,在风柱的中央摸到一块高伟的石板,它矗立在一条清晰可见的氢石矿脉上,仿佛是那发源体的结晶。随着王子的拂抹,石板出现了一行字:修直他的路!那晦涩难懂的文字在他口中吐露了出来,与他同时念出那行字的还有彼时在他身边的,比那石板还要巨大的白衣使者!那天,很多人都看见了!然后风停了!
‘姆’陆人的希望点燃了,他们知道了为何与大陆分离,知道了为何沉入海底,于是,开始开垦,开始建造,开始生活。精纯的石板不仅能抵抗侵蚀,还能滋养环境,升华生命。王子成了祭司长,将他都不知道怎么识得的语言教导给其他祭司,而那第一个发现氢石的谋士成了长老之首。当国王老迈到离去时,国王的儿子成为了新国家的王。石板上的文字越来越多,指令也越来越具体,围绕着它的时空也越来越复杂,人们不得不将摆设它的陈室不断扩建,并作了反物质的隔离处理,以防误入它势力范围的人闯进别的时空。
最终陈室形成了巨大的殿宇,人们开始称石板为Guide,祭司是唯一被批准可以根据Guide进入不同时空进行修正的职群。那不是简单的差事,因为‘姆’陆人的存在和职责必须在各时空中隐去,可这也不是多困难的差事,因为需要修正的事件也就发生过几回,而祭司中也没有新手。实际上,在出现第三行文字后,“姆”陆人就开始无法变老,孩子无法长大,孕妇无法诞下胎儿。他们对用技术延续血脉和培育生命毫无兴趣,而是开始盛行不婚不恋,时间的停滞终究变乱了他们作为人类的血液和七情六欲,他们越来越像传说中孤高的群类,开始自称为风园人。甚至后来从地球上和宇宙里的各个黑洞或时空旋涡误入风园的现代人,在没过多久之后,也会变成同类气质的蓝血臣民。国王觉得人员足够了,所以设置了种种屏障来预防更多的人类进入风园。
脑海中的画面暗了下去,再亮起时是从未见过的盛况,那是一场婚礼,国王迎接着他美丽的新娘,虽然只是模糊的勾勒,但可以想象她的身姿和她的面容是无与伦比的美丽,那金色的皇冠,那白色的鲜花和不息的欢呼,让沉睡中的两人都向往加入观摩。
直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林如晤皱了皱眉头,剧情中止了。她始终听不清那声音在呼喊什么,虽然每循环往复一次,脑海中各人的面容,各物的图面就越清晰,但她担心要是能完全看清众像,就会同步到故事情节中去,而失去奥兰的触感了。如果奥兰也醒不过来,那么直到死去,她都摆脱不掉别人的故事了。
直到第七次,那恐惧迫使她随着那声呼喊叫了出来,她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才睁开了双眼。她和奥兰来到了风园,那是她从未在任何影像和图片中看到过的城,辉煌又凄美。
城是白色的,从远处就能望到它的纯洁和绚澜,以及散发出的神圣、奇异的光辉,她却找不到任何一条路可以通往那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