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西郊的荒野路上,一个满身污垢,狼狈不堪的小泥猴子抱着一个盒子朝镇抚街奔跑,仿佛昨夜飞奔而来的一幕在重复播放。
跑得飞快,衣服上的泥土飞溅,衬衫的扣子跑掉了,露出胸口,趟着汗水,一只鞋跑掉了,裸露的袜子从脚后跟磨破了个大洞只能包住脚趾,昨夜去时背的包也掉了,夜明都没有在意,唯有一双眼睛在脏兮兮的面孔上露出来,发亮。
叶清明在厨房,系着围裙,认真的准备早餐,昨夜发生争吵的餐桌上摆放着一碟煎蛋,油条,和老街的豆浆,摆好碗筷叶清明看了看天色,微微亮。
解开围裙,推开夜明的小房间,昨夜负气争吵的痕迹还在,衣服散乱的堆叠在地上,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几条机械蟑螂的翅,机械信鸽的胶质气囊,和转子马达。
叶清明弯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发现衣服的袖子大多都有些松垮垮的,摊开看了看比例,孩子长个子了,衣服有些短。
把一些机械零部件,放进孩子的抽屉里,里面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叶清明笑了笑,小子还是对机械挺感兴趣的,合他舅舅的意。
风推开房间的窗户,从书桌上一堆小说故事书里,翻出一张信纸,飘落在地上,呈现在叶清明的视线内。叶清明弯腰捡起,准备放回原处,视线不经意落在信纸上,目光停了下来。
A4信纸上的标题是我的妈妈。
......
夜明在奔跑,脑子里一直重复着一个念头,还活着,还活着,对吗?妈妈还活着。
镇抚街东边那个熟悉小院近了,门开着,夜明已经跑得有些不听使唤的腿,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要接近真相了,他有些害怕。
一步两步,一步比一步走的更坚定,他又不太害怕。
推开门他看到父亲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早餐。
夜明喘着粗气走到叶清明面前,把怀中死死抱着的小黑木盒放在叶清明面前。
“空的。”
“妈妈没死对吗?”。
“你掘开你母亲的坟?”。
夜明眼眶发红,认真说道:“那不是我妈妈的坟,那是空坟,我妈妈没死。”
叶清明喃喃道,“没死,没死吗?有这种可能吗?”
这像是一番自问自答。
“你真的打算追问吗?你想好了吗?”。
叶清明看着面前的小木盒子,伸出手摸了摸,冰凉坚实的质感,回忆涌上心头,他起身关了屋里的电闸。
院子里的白桦树上的蝉突然叫了起来,领居家张老头年纪大了觉浅,早上起的早,有听老式收音机的习惯,蝉鸣的那一刻,收音机里就滋滋啦啦的听不清了,张老头停下蒲扇,拿起收音机使劲拍了拍,还是听不见音,骂骂咧咧的骂着这个时代不照顾老年人。
就这个季节来说,初夏蝉鸣有些不合节气规律。
“我想好了,我要知道妈妈的一切。妈妈还活着吗?”
“我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夜明就要发火,叶清明喃喃重复了一句。
“是真的不知道。”
夜明冷静下来,他感到父亲今天和平常谈论母亲时,神态是不一样的,平常父亲的眼睛不会看自己,那是在逃避。
现在父亲看着自己,久违的和自己对视。
夜明平复了下心情,认真的陈述道:“我想知道。”
叶清明说道:“我带着你怀孕几个月的母亲旅行,遭到了突如其来的有预谋的攻击,你的母亲救出了我和你,然后失踪了,生死不知。音讯全无。”
夜明张了张嘴,他显然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父亲的讲述有些像个小说里的故事,但是夜明可以分辨的出这是真的。
“妈妈失踪了,妈妈还活着吗?”
“我们可以报警吗?我们可以报警把妈妈找回来吗?”。
叶清明认真的看着夜明,看的夜明有些害怕,他感觉到父亲和平时他熟悉的父亲一点都不一样,从眼神到气质,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充满了锐气,让人觉得自己会被目光刨开。
叶清明看着夜明自嘲的笑了笑,没有回答夜明的问题。反问道:“如果你是你母亲的儿子,整个世界就都是你的敌人,那你该怎么办?你该怎么选”。
夜明愣愣的看着父亲,八岁的孩子还没有足够的阅历,来听懂这句言语的重量。
叶清明不说话,也看着夜明,让夜明再次感觉到陌生。
叶清明继续说道:“你是个聪明敏感的孩子,你应该感觉的到,我一直在隐藏你母亲的事情,淡化她的存在,竭力让她从我们爷俩的生活中消失。竭力遵从你母亲的意愿,想要让你过一个平凡安乐的生活,那怕让你有些委屈,有些自卑。但起码你还活着。”
“继续想要探查你母亲的事情,等待你的可能是一个悲惨的命运。”
夜明握紧拳头,大声叫喊道:“我不怕,爸爸,我不怕,你告诉我!我没做错什么,我不想自卑又委屈的活着,如果有人真的要这样对我,我就要用拳头问问他凭什么?。”
叶清明,叹了口气,摸了摸夜明的脑袋,寸余长的头发有些扎手,说道:“你说的对,你没做错什么,所以你也不应该自卑委屈的活着,这个道理一点都没错,希望你今后不管面对多少人的背叛和言语大义的压迫,都能坚信这句话。”
夜明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也听不太懂,只是记下了。
现在夜明急切的想要知道,母亲的一切。父亲和母亲遇到了怎样的突袭,母亲有可能活下来吗?活下来为甚么不来找我了,谁偷袭了母亲和父亲,自己和父亲现在还在被追杀吗?
母亲的一切像一团迷雾一样一直笼罩在夜明的心头,如今父亲终于肯揭开答案了,夜明想知道的太多太多了。
叶清明没有理会夜明,把夜明拉倒浴室的门口,让夜明先去洗个澡,一晚上的夜宿,在荒野的坟场又呆了一晚上,掘坟,又匆忙的来回跑五公里,让夜明狼狈不堪,虽然看眼睛依然精神明亮,但是一身臭哄哄的。
夜明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母亲的事情,不愿意进去,被叶清明瞪了一眼,拧小鸡一样拧进浴室里,训斥道:“已经准备告诉你了,还怕我反悔不成,先去洗澡。”
夜明被噗通一声丢尽浴缸里,脑袋从浴缸里冒出个头,对着父亲挤眉弄眼嘟囔道:“你再欺负我,我记小本本上,我以后告诉我娘去。”
叶清明作式要打,夜明把脑袋埋进浴缸里,吐出一串水泡泡,叶清明关上浴室的门,眼神柔和了许多,心里有些后悔,也许不该听妃儿的,瞒着不告诉孩子,也许从一开始就告诉孩子会更好,叶清明能感觉到,孩子知道母亲有可能还活着后,变得不一样了,开朗了很多,更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
随后叶清明暗自小声嘟囔道:“难道我真是个怕老婆的?”。
自我怀疑的摇摇头,自我暗示道,明明就是为了孩子好,小王八蛋还不领情,你敢告状,你看我不收拾你,不当人子,就算你告了又怎么样,我难道还是个怕老婆的人不成。
叶清明不由自主的微微扬起了嘴角,孩子不知道孩子的母亲会让孩子自卑委屈,孩子的父亲知道孩子的母亲,却不能告诉孩子,同样会让孩子的父亲感到委屈,关键是孩子的母亲,自己的妻子,又是一个优秀到遇到任何人都值得炫耀的女子。
她就像天上的星辰!
这一刻父子俩都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早饭。
夜明从浴室跑出来,穿着松垮垮的宽大背心,发茬上还挂着水珠,脸上带着急切。抓起一张饼狠狠咬了一口,又灌了一大口牛奶,看着父亲大嚼起来。
叶清明说道:“你不是不怎么喜欢喝牛奶的吗?”。
夜明嘟囔道:“现在也不喜欢,但是能长力气。”
叶清明笑了笑,力气,想着为母亲报仇吗?。
“你问吧?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不能告诉你的等你有能力守住了我在告诉你。”
夜明咽下饼子问道:“妈妈叫什么?”。
叶清明回道:“你妈妈和你同姓,姓夜。”
夜明挠挠头,“妈妈也姓叶?我们一家都姓叶?”。
叶清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恼火,说道:“是和你一样姓夜,夜晚的夜,不是叶子的叶。”
夜明一愣,我姓夜,夜晚的夜,不是和父亲一样叶子的叶吗?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我叫叶明了,原来我叫夜明呀?夜明想着想着脑袋瓜突然想岔了,突然惊恐意识到我姓夜,爸爸姓叶,那爸爸还是爸爸吗?
叶清明看到夜明的表情,知道小家伙在想什么,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养成这么个小王八蛋,以前还没觉得,觉得挺乖的,一巴掌拍在夜明脑袋上,骂道:“老子宠老婆,你跟你妈姓,不服呀?”。
夜明低着头,嘟囔道,欺负我,记小本本上。
突然不知道想到啥,抬起头看着叶清明傻呵呵的笑道:“爸爸原来我们家你是外姓的,哈哈哈。”
不出意外,又是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妈妈姓夜,那我妈妈叫什么了?”,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叶清明。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母亲的名字现在你还守不住,等你什么时候能守住了我在告诉你。”
夜明皱了眉头,看着父亲,在猜测父亲是不是在欺负自己,我妈妈这么厉害,知道个名字就不得了了?
叶清明认真道:“你只有八岁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在你真正有危险意识,有能力守护住秘密之前,一些能够暴露我们身份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你。”
夜明刚想要抗议,叶清明打断道:“秘密是有重量的,肩膀不够宽,扛不起来,就不要知道。”
夜明苦着脸不说话,放过这个问题:“妈妈长什么样我能知道吗?我可以看看妈妈的照片吗?我妈妈漂亮吗?”。
叶清明嘴角微翘笑道:“你妈妈很漂亮。”
夜明呵呵傻笑,我也觉得妈妈很漂亮,毕竟我也很漂亮,眼睛闪烁着光,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结果叶清明就此打住了。
“没了?”
“当然还有,只是其他的你守不住不能告诉你。”
夜明不满的叹了口气,眼珠子微动,突然问道,“妈妈眼睛大吗?”。
叶清明下意识就要回答,随即意识到什么,闭口不言。笑了笑一巴掌拍下去,小王八蛋套路我,
夜明又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夜明叹气道,连妈妈名字和容貌我都守不住,不能告诉我,我还能知道什么了,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忧愁,有些担忧的问道:“我们是反派吗?妈妈和我们都是大反派,所有我们要躲着,我们有很多敌人?”。
叶清明看着夜明,认真回答道:“我们不是反派,你的妈妈更加不是反派。她是个很好,很聪明,很善良的人,唯一不好的是,要做的事情和伟大沾上了边。”
夜明点点头,自言自语道:“那是不好有些圣母了”。
叶清明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想笑,她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夸她有些圣母,估计会偷笑很久把,也许会高兴到少吃两个冰激凌。不过好像完全和圣母不沾边吧。
“爸爸,我要怎么样才能知道妈妈的事情了?,我想要知道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要知道妈妈的一切,想要找到她,还想抱她“。
叶清明笑了笑,回答道:”保守秘密,不让任何人知道就可以了。因为知道了麻烦就会找上门来,你还没有能力应对。“
夜明惊讶道:“就这么简单?”。
叶清明笑道:“简单?”。
夜明说道:“谁都不告诉不就好了吗?很简单呀,爸爸你告诉我,我可以的。我嘴巴可严实了。”
叶清明笑道:“是吗?我告诉你一个名字,如果你能在十天之内不让任何人从你这你知道这个名字,就算你成功好吗?”。
夜明点点头,心里嘀咕道,爸爸小看我,我才不是那种嘴巴大大的人了,十天才十天,小意思而已。
“你说,我一定可以的。到时候后要是我赢了,你告诉我妈妈的名字好不好?”。
叶清明笑道,“你倒是很自信,你要是赢了,我告诉你你母亲的名字。”
“记住了,这个你要保密的名字叫唐豆豆,十天,十天内不要从你这里泄露出去,谁都不要告诉,赢了,给你你想要的,输了,以后老老实实听话,除非你达到我的要求,要不然你不配知道你母亲的事情,和亲疏关系无关,只关乎实力,知道的多只会害了你。”
“好,拉勾,不许反悔,我一定会赢得。”
叶清明莞尔一笑。
夜明憋憋嘴,心里小声嘀咕道看不起人,接着问道:“想对付我们的坏家伙是谁了?爸爸”。
“你还没资格知道,不过不用担心他们还活的好好的,不用担心老死,还有很多时间。”
夜明点点头,也是现在自己连知道母亲名字的资格都没有,想敌人也没用。
夜明突然想到最后一个问题,问道:“爸爸,你和妈妈到底遭受了怎样的攻击了?严重吗?妈妈还有可能活着吗?”。
叶清明眼中闪烁着一丝痛苦,声音冷峻道:“天上落下了一颗彗星。落在在我和你母亲的头顶上。”
夜明张大了嘴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目瞪口呆,孩子明显被吓到了。
叶清明没有在乎夜明的感受,继续说道:“在你母亲把我和你救出波及范围后,她自己却没有出来,我惊慌失措下,愚蠢的发出了求救的信号,于是又下起了一场流星雨“。
叶清明说完低下头,在孩子没看到的地方,紧握着拳头的手,指节发白。
夜明双眼愣愣无神,八岁孩童的世界观破碎了,也如同被一颗彗星击中一样,支离破碎。
夜明此刻他突然有些明白,在自己问父亲是否可以报警找妈妈时,父亲的眼睛里为何出现一丝可笑的神情。
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的危险意识,如果自己有一天突然被一颗陨石落下砸中,自己会想到这是一场突袭吗?用天体杀人,然后紧接在落下一场流星雨。也许自己只会埋怨自己运气太差吧?
紧接着夜明感到愤怒,从小到大所对母亲的思念都化为火焰将他燃烧起来,他握紧拳头没有感到一丝害怕,连夜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时候夜明就是再年幼无知,也该知道敌人很强大,是他现在无法想象的强大。
但是他想杀光他们惩罚他们,他愤怒自己的弱小,夜明自嘲的笑了笑,自问道,这就是无能狂怒的滋味吗?可真不好受。
叶清明感受到夜明情绪的异样,却什么都没说,既然不甘心,不甘心到要掘开坟墓的程度,那就要承受。
道理就是道理无关乎年纪。
叶清明就这么看着夜明,让叶清明感到意外的是,没有让叶清明等待太久,夜明就缓过神来,看着父亲,及其认真的说道:“爸爸,坏人好像很强大,我要变强,怎么才能变强?”。
“记住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什么时候你成为最聪明的人,那你就是最强的人,记住我们的赌约,去上学去吧”。
夜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将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转身背起书包出门上学。
蓝天白云下,夜明蹦蹦跳跳的穿街过巷,脚步轻盈,越跑越快,眼神也越来越干净,仿佛和平常没什么俩样。
今天听到的一些往事辛密,他选择了压在心里最深处,他告诉自己,路要一步一步走,这几天他还有个重要的任务,完成赌约赢取妈妈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