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第六天,老约翰由于左腿的义体发生故障,无法正常移动,凌晨三点二十分,冻死在了米索洛公寓大楼的地下车库。
入夜第八天,安娜家的二儿子在家门口走廊玩耍时,踩到了排气管道冷凝水滴落在地面结成的薄冰,不慎滑倒,坠入两栋楼之间的夹缝。十八点四十五分,楼下的住户,在窗外的平台上,发现了已经僵硬的尸体。
入夜第十一天,据五十六层的住户集体反映,街区总是弥漫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臭味。最终,物业工作人员在5608号房间,发现户主普约尔,已于48小时前上吊自尽,自杀动机尚不明确。
三位死者的口袋里,均发现了揉成一团,印有紫色曼陀罗纹样的羊皮纸,来源未知,意义不明。
这次的极夜来得突然,也来势汹汹。
洛克斯搓着冻得通红的面颊,把最后一颗用于固定的螺丝,用力拧紧进轮胎上的螺丝孔。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工作间终于只剩下他最后一人。
那双已经脏到再也洗不白的手套,被他轻轻摘下,丢在工作台上,露出了锈迹斑斑的义体手臂。
饱经风霜的机械手,一看就已经很有些年份,比不了市面上最新推出的先进义体,很多自动化的功能都不具备。
洛克斯按下脖子后面的按钮,切断了左臂的神经连接,用右手把左臂拆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身后的壁橱中。
这只生产于三十年前的巴洛克牌工作日常两用义体手臂,是他生活来源的唯一保证,虽然用起来多少有些不便,但要是没有它,这车行老板估计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今天,除了完成这些琐碎的工作,洛克斯还决定要做一件大事。
他搭乘升降机来到位于地下二层的监控室,正如他所料,监控室的门没有关,灯还亮着,负责值班的罗伦斯,并没有出现在他应该出现的位置,想来是不知去哪逍遥快活了。
“这个天天喝的酩酊大醉的老头,要是没有老板表叔这一层身份,怎么也不可能捞得个如此清闲的肥差。”
不过多亏了这老家伙的玩忽职守,反倒是给洛克斯实现今天的计划,亮起了绿灯。
洛克斯很清楚,仅仅关闭监控,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如今绝大部分的自动化设备,都设计有记忆功能,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记录下来。
所以他要做的,是关闭整间车行的总闸,只有没了电,才能让这些不可一世的科技产物乖乖哑火。
极夜时期,能源匮乏,车行为断电准备的应急蓄电池,早就被老板偷偷带回了自己位于自由山的别墅。
毕竟像他们这样的有钱人,保证生活质量,可比确保生意兴隆重要的多。
洛克斯先删除了这五分钟内的记录,然后凭借自己与生俱来的超强记忆力和空间感,轻松摸到了配电室,成功落下了总闸,车行上下瞬间漆黑一片。
等到他离开车行,踏上回家的轻轨,工作间里,那辆花了自己一整天时间保养的劳斯伦斯牌商务车,金灿灿的车标,已经乖乖躺在了他的大衣口袋里。
自然,他也没有忘记,给那位老板“好心”地重新安了一个镀铜的上去。至于以后东窗事发会有什么后果,那不是他今天需要考虑的问题。
通讯终端发出了一阵强烈震动。
“尊敬的洛克斯先生,房屋管家提醒您,您居住的米索洛公寓大楼7730室房间,已经超过三个月没有及时缴纳房租,如果今晚24点前,仍未收到您的汇款,那么届时希尔德公司将收回您这间公寓的使用权。”
洛克斯一脸烦躁地掐断了通信,这就是他今天选择铤而走险的原因,极夜时期,若是失去了室内环境的庇护,极寒天气能在三十分钟内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他可不想冒险尝试,去挑战人类生理的极限。
在这座充斥着犯罪和暴力的城市,正义和道德没有任何价值,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才是最重要的。
米索洛公寓大楼位于下城区的中央地带,是希尔德公司为落星城的“普通民众”建立的居所,高150层,每一层都分布着超过一百个独立的单间,其内部空间之广阔,甚至在层与层之间搭建了,足够满足人们生活绝大部分需求的室内街区。
这个时间,大部分在外工作的人都已经下班回家,日间安静的街区,早已热闹了起来。
洛克斯轻车熟路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那家不起眼的小门面,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靠在摇椅上,用义体前端变成的牙签,剔着被烟熏黄的大板牙。
“斯内德,看来你又搞到了不错的东西。”洛克斯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瞧瞧这是谁来了,你也看到我这新换的义体了,对不对。”男人像是显摆一样,把那只机械手伸到洛克斯的面前,不断切换着各种功能。
“这可是高级货,哪来的,我可不觉得你会舍得买这种东西。”
“瞧你说的,我自然是不会白花这种冤枉钱,住在六十三层的布莱顿你认不认识?”
“就是那个在义体店打工的家伙?”
“就是他,那家店的老板,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条子带走了。店自然也没法继续开下去,散伙的时候发不出工资,就把店里卖的东西分了分,今天他交不上房租,就把东西转给我了,只花了这个数。”斯内德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你可真会做生意,这东西扔到黑市三万都找不到,你花五千就给收了。”
“这世道,把看得见的先装进兜里,才能有命花出去,不是吗。先不说他了,你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洛克斯掏出用白布包裹起来的车标,放在男人的柜台上。
“嚯,劳斯伦斯的车标,还是纯金的,这玩意儿可不常见啊。”斯奈德把玩着小金人,还用牙轻轻咬了咬。
“你能出多少?”
“两万。”
“光这块黄金的重量就值至少十万,你只肯出两万?”
“我的好兄弟,这东西的来路,你比我更清楚,我要是把这件事上报给当差的,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斯奈德坏笑着把小金人重新抛到洛克斯手中。“好好考虑吧。”
“算我怕了你,两万就两万吧。”洛克斯无奈地把终端递了过去,他短时间也找不到比这家伙更靠谱的出手渠道。
至少有了这两万,今晚的房租就有了着落。
洛克斯转身离开,右手把玩着一个青铜铸就的小雕塑,它刚刚还摆放在斯奈德摊位货架的第二层。
没有人能白白占他洛克斯的便宜,起码目前没有。
搭乘直梯返回自己家所在的77层,洛克斯觉着,今天邻居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夹杂着怜悯同情和一丝好奇。
直到他看到7730室的房门上,贴着的那张羊皮纸。
紫色的曼陀罗花,诡异而又妖娆地伸展着,拉扯着洛克斯的视线和紧绷的神经。
他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全身。
尽管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张羊皮纸和那三个人的死亡有必然的因果关联,可居住在这栋公寓的人们,都已经默认了这一点。
难道这次,要轮到他洛克斯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