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一天下午的科幻沙龙,讲的还是我们一万年也不觉得腻的老话题:什么是科幻,科幻美在哪里,怎么写科幻,怎么去把科幻写美。
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对科幻小说有误解,总觉得它很难懂,跟生活离得很远,跟传统文学无关,乃至有人把它跟文学看成两回事。其实没那么高深。它就是一个普通的亚文类。它哪里跟科学有关?我所认识的所有写得好、出得来的科幻作家都不精通科学,其中绝大部分人在某个单项学科领域上的认识不会超过研究生水平。为什么?我告诉你,因为高级知识分子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关心科幻小说。他们中少部分人写过,基本上都写不好,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足够多的时间精力用来钻研学习“写小说”这么一个艺术技法。艺术是一种对于各人眼前幻觉的描述,科幻小说的特点是尝试用“类似”科学的世界观态度、一种既非纯理性又非纯感性的态度去阐明一个科幻作家看到的和想到的幻觉、想要看到的幻觉,并用这种态度去解释自己的幻觉。这是非常精深的艺术操作,不管你其他方面的文化知识水平再高你也不能轻视它,你轻视它,它就轻视你。
幻觉本身很简单,我们每天的生活都由它构成。用科学去写幻想,用幻想去写记忆,用记忆去产生幻觉,就像弗洛伊德说的,梦这种东西不在睡觉的时候出现,而是在刚睡醒的那一瞬间回顾方才大脑的运作内容,用记忆去构造出了梦境内容。第一次跟余荔做爱的那天晚上,我感觉余荔的身体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人体。那段记忆其实很可疑。我后来越是反复回忆,它就越来越变得不可信。但那次我没有录音录像,之后很多次也从没有过。这种美好,只有放在心里面才最刺激,录下来就落实了,落实了的东西就一点美感都没有。这种夹在真实与不真实之中的分裂,让我感觉我零夜卿这个人的幻想正在从我自己身体里浮出来,能让我真正记住我和她曾经有过一副什么模样。这种关于我们自己身体和自己心灵的幻象,通过语言记录下来,那就是文学;利用一种模仿科学世界观的故事模版去框住它,让它成型,这就是所谓的科幻文学。文学就是干这种事用的。
那天下午的座谈会上,主要说话的不是我,坐在舞台最外侧的沙发里面看着台上阿希莫夫卡拉克迪柯玉总等人说话。我心里面无时无刻不在想的以上那些,至于他们当时正在谈的科幻,我跟你们一样,一窍不通,也不想了解,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说那些东西。
迪柯说,是啊没错,关于这个世界,这个地球,我们知道的坏消息已经足够多了,或许科幻并不能拯救我们,但至少它可以让我们相信在宇宙中,其实还存在着更好的可能性,只不过这需要我们跳出我们所在的这片泥潭,需要站在更多光年以外的地方,回头看看我们能替我们这些生活在“黯淡蓝点”上的生物们做些什么。
阿希莫夫说,我觉得我们还更需要像玉总这样的成功人士,帮助我们造火箭来实现梦想,在这里顺便我还要向玉总提个小请求,希望届时能单独给我一颗行星,上面最好有两个月亮,每隔一天交替升起,这样如果我有两个女朋友的话我就可以隔一天带她们看一个不一样的夜景。
迪柯插话说,对于阿希莫夫老师来说,我觉得两个卫星怎么够,得二十个。
听众们不知道第几次在热烈地集体大笑。我进一步下定决心,在这次访谈里尽可能地不讲话,什么话都不讲。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怎么说话,尽可能地让现场听众,主持人,还有那个玉总,都知道我就是那种嘴笨的不成气候的作者。文学圈里访谈泛滥,创作谈遍地开花,这种场合里任何一个成熟的成年人都可以表现得非常棒,而我却不行。将近两个小时的访谈时间里,我满脑子装着的只有酒店客房,只有余荔的大理石雕塑身体,只有那些从她身体上浮起来的虚空的白色光晕。所以那个时候,我没有注意到一个情况:在那次的访谈中,玉总也几乎没有说话。后来方葶跟我说的是,那天在台上,玉总说的话竟然比我要更少。
访谈由理事长兼任主持人。他考虑到结束时间快到了,决定最后说话的权利递交给玉总。玉总拿过话筒,上来一句话就是:零夜卿老师,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整个场子安静下来。我很愤怒,当时就认定此人故意要让我出洋相。他的脸还是那么润白。他问我,零老师你觉得区分一个幻想的水平高低的最好标准是什么?
我完全是实话实说。我对他说:只有一个觉得真实世界对自己已经毫无意义价值都没有的人,这个人的幻想才是好的幻想。一个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的,充满信心的人是没资格幻想的,因为这个人的幻想全是没有必要存在的谎话。所以我觉得,好的幻想只属于两种人,一种是精神病人,一种是不打算活下去的人。谢谢各位。
记得很清楚,我不会搞错内容,但在任何公开场合的记录里,在那些公众号和新闻软广里,你们都不可能看到我上面这段话。这个圈子也跟其他圈子一样,容不下脱轨的人。
下午这场座谈会在大剧院对面一家奶茶店召开,听迪柯说这里的老板是个科幻迷,座谈会现场周围地脚线上放了一圈行星发动机和上帝喷灯,是用硬纸板做的装饰。座谈会结束后克拉科和海因雷因不走,给一些幻迷签名售书,我跟其他人到奶茶店门外等着,准备一会儿集体在附近找个重庆小面吃一吃。方葶跟我们一起出来。我看余荔不在,打电话找她,她说正在上厕所,同时我听见冲水的声音;她又问马上怎么说,我问她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吃,她说好。
玉总不跟我们走,在路边停了一辆奔驰负责接送他。他坐到后座上,把后窗降下来问我,零老师,你今晚怎么安排的?是不是回酒店?我说是的,活动结束我就回去写东西,在酒店呆着不出去了。
所有科幻活动都必须有少不了的烧烤夜宵,或大或小,或简陋或豪华,但从那几年起我一概不去参加。
玉总说好的,然后车开走了。
余荔过来找我,问我买书了没有,我说家里有了,你去买吧。方葶那时候在我身体另一侧。我看到谢科利和阿希莫夫在朝我这边拿手机拍照。照片过几分钟就在群里面能看到了,下面跟了几个同行,说是真心羡慕零老师左拥右抱;又有人说,这究竟是挪威的森林还是重庆的森林?但是没过多久,群里面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那个爆炸性消息吸引了。
活动协办单位发起人希尔弗伯格在群里面宣布,玉总刚刚给本次征文活动临时添加了新的奖赏,长篇小说头等奖奖金达到四十万,由一个人独享,并且保证不会空缺,另外还将联合宝马中国,赠予获奖者三系轿车一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