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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在伟大的航程上

写手之零夜卿传 请看次回 12775 2024-11-14 17:19

  回头看去,这些年来,每一个从业人员都在挣扎,你可能不觉得,但我知道,我了解,我处在我自己的位置平视他们,我能体会到他们的挣扎:内心的不安定和矛盾冲突,以及最终的心死——内心投降了,心里面死了。

  游轮启航那天,旅程的第一天中午,东海附近一带开始降下大雪,在主甲板下负一层的主会议厅里,伴着舷窗外面的雪花,理事长开始演讲,题目非常了不起,叫做“我们的征途是银河传说”。站在评论者和科幻活动者的角度考虑,理事长认为今后的中国科幻,未来一定在于英雄传奇,在于太空歌剧,在于以集体力量实现人类光明前景的胜利之路。“我们不可能走西方科幻的老路,旧路,歪路,我们绝不要走回头路,断头路,分岔路,那些全都是科幻的绝路。展望2023年及以后的科幻产业,我们的发展关键在于团结,在于革新,在于批评完善以及自我批评和自我完善。”

  船舱里暖气开得很足,很适合睡眠,下午一点钟过去之后,余荔靠在我肩膀上睡回笼觉。我听理事长继续说:

  “玉总的‘中国科幻联合舰队计划’规范和指引了我们今后的前进方向,乃至于全世界科幻的进化方向,今天在座的各位济济一堂,大家都是舰队里的船长,船员,指挥官,舰队参谋。我们之中有主力舰队,有游击舰队,有后勤给养舰队,有潜航在水底的突击部队,在玉总的统一领导指挥下,一场驶向未来美好彼岸的奇袭作战必然胜利,人类的科幻史,以及人类文明史的兴旺与否就在此一战。我们衷心地呼吁:全世界科幻力量大团结万岁!科幻人们,集结!”

  这样的会议,记录起来很困难,跟瞌睡的战斗分散了我很多注意力,很多地方不一定记录得很清晰,很多地方不可避免地会窜入我开会途中半梦半醒时的荒诞意识,不过在其他让我们头脑更加清楚的场合里,同样是从理事长口中说出来的话,即使是没有笔记本在场的时候我也能记得更牢。记得我跟你们说过,这条游轮上一切享乐设施应有尽有,在第二天理事长拉着我们几个人趁着人少进了船上的桑拿蒸汽浴室,当然是没有电脑和纸笔的了,但我就记得理事长在实木长椅前面走来走去,手舞足蹈说:

  那些场面话其实没有人会当真。我相信玉总他自己也不会当真的。但是成年人世界的游戏规则嘛你们知道的,这些假话不得不说。再说了那些话本来就自相矛盾嘛。什么叫做新路?

  理事长坐在长椅上,我和周围几个人心里面暗暗害怕他会不会太激动了搞得很疼。但是好像没出什么事。理事长满身大汗说:

  太空歌剧本来就是西方人发明的,欧洲的骑士文学传统加上英雄史诗传统,然后再跟美国西部流浪汉文学、西部牛仔故事嫁接起来。星球大战第一部不就是在沙漠里面拿小手枪和刀刀剑剑打来打去吗?就差一个太空版的佐罗出场了。能是什么新的东西?没有新的东西,一切都是旧货。现在玉总关心的关键就是如何在他海南岛的游乐园设施里面把太空歌剧地块搭建起来,所以我看我们还是首先脚踏实地才行。

  脚踏实地的关键,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无非也就是写东西,也就是编故事。阿希莫夫第一天黄昏时候趁着晚饭开餐前,在会议厅里开课,玉总给他的任务是作为万人科幻大学本部(在广东)的教学主管,以及将来科幻大学分校区(预计在海南)的分校校长,现在要在全国顶尖的在座这些科幻作家和评论家面前上一堂大课,传授那些写科幻和读科幻的技巧诀窍。此前在很多场合下,宝马作家一直对各界人士传达玉总本人的意见:阿希莫夫是中国科幻作家之王,是最强大的王者,地位尊贵,不需要谦虚也不允许谦虚,必须大大方方十足自信地承认自己就是中国科幻之王。这怎么可能不让阿希莫夫本人感到痛苦和挣扎呢?

  “非常惶恐,非常感激,……总之不多说什么了,我本人实在是非常地惭愧。我个人认为,科幻就是一种价值观,是一张人类通往未来美好彼岸的唯一船票,而这艘船驶向哪里,船长的方向在哪,是决定我们是否能够顺利前进的唯一根据。如果要问我该怎么看科幻,该怎么写科幻,我以为我们所有人只能把全人类的福祉时时刻刻牢记在心里,我们要自觉自愿地用人类最先进的科幻思想武装我们的头脑,把对科学的信仰和对人民美好生活的愿望永远作为思维钢印刻在我们的心中。然后我们设计故事,我们编织情节,我们设定人物,我们捕捉情感,所有一切情节和人物的设计围绕着的都是科学信仰和科学意义上的真善美。只有这样,真正优秀的科幻才能被我们发现,才能被我们创造和利用起来。”

  挣扎的痛苦让阿希莫夫连娱乐的心思都没有了。我们几个人在第二天上午吃完早饭后找到了上层甲板一楼的健身房,脱掉外套,大家露出专门准备好的紧身吸汗运动衣,可是让我们很失望的是健身房里一个女宾都没有。阿希莫夫问我,零老师为什么不把余老师带来一起玩?她不是一贯很喜欢健身的吗?而且听说身材超棒的。我回答说余荔身体不舒服,这几天都在自己舱里面睡懒觉。在跑步机上只跑了五公里之后阿希莫夫就不再有心情,躺在划船机上直摇头说:太丢人了,不应该来的我这趟。我对他说这怎么可能,其他人都可以不到场但是你必须到场,不然玉总干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零老师,这一切都是生意人的事情,跟我们个人的想法是没关系的。他躺着回答我说:最近我也在进修学习准备看看书,研究生政治红宝书我也翻了很多,我现在才多大啊,可玉总他们能撑几年?给我许诺的那些什么狗屁职位和学历,只要他手里那个学校一垮,就全部没有意义了。还是破烂本科生一个,一切变成零。我们必须只能为自己着想啊零老师,老板不过是资本的人格化,而资本是不承认人性的,它们雇佣的只是我们的劳动力。我们的劳动价值,我们作为人类的价值它们也不承认。所以昨天下午那场丢人大会上我的一切讲话,我自己不承认。

  我问他:那阿希莫夫老师,您觉得中国科幻崛起和称霸天下的根本在于什么?

  阿希莫夫摸着腹肌挺起来坐,愁眉苦脸地说:零老师,怎么你现在还不肯放过我,你还在笑话我羞辱我啊?中国科幻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是挣钱吃饭,干活攒钱买房过日子,准备结婚,打算在学校这几年找一些舒服的姑娘挑挑拣拣,看谁适合跟我结婚。请零老师不要再问我关于科幻的问题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懂啊。我就是个写故事的,就是个煮字疗饥,什么东西能来钱就写什么。零老师您也是的,想那么多跟我们普通人无关的谎话做什么呢?应该好好把握住手里的小幸福,去找找余老师或者方老师她们吧。

  我回答说你说得对,待会儿我就去找她们,去看看她们起床了没有。

  在船上的那几天,每天我至少都要去余荔和方葶各自的船舱一趟,主要是聊天。这样讲可能显得我比较虚伪吧,可是一见到她们真人之后事情就被岔开了,她们有事要忙而我自己也兴趣一下子全部消失。第一天晚上吃完晚饭的休闲时间,距离马尔丁几个人跟我约定的烧烤夜宵时间还有两三个钟头,我去找余荔。她身体还是处在亚健康状态,房间暖气开到最大,只穿睡袍和裤衩缩在被窝里对着笔记本发呆。我钻进被子里帮她按摩颈肩和太阳穴,她问我今天开了一天会你感觉怎么样?反正我是一个字没听进去,文章也写不出来,我真是彻底废掉了。我对她说,不用担心,只要玉总的公司不倒,你对他们就一定有用,你只要在这里一天就有一天的机会;你可以多认识一些其他高校和学术界的人,给自己备好后路,跟我们这些除了写点装模作样小说之外啥也不会的人不一样,你走到哪里都能是响当当漂漂亮亮的一位余教授。

  又过了两分钟海因雷因就亲自给我打来电话,说十分钟后在甲板上二楼的电影院有以他小说改编的电影首映,邀请我和余荔都去看。这件事对我来说当然无所谓,对余荔也是,可想到毕竟是海因雷因写作十几年来第一次改编电影成功并且即将上映,对他来说是人生转型的关键,仔细想想,我觉得还是应该在一切都快要终结之前,再多支持曾经的好朋友一回。

  电影放完之后自然有一场沙龙。百万大作家和科雷斯作为主持人,问海因雷因对中国科幻电影今后的转向和发展有什么看法。海因雷因先感谢了玉总公司,然后是感谢过去支持他的那些杂志编辑们(他们都在台下坐着作为嘉宾),最后感谢了自己。“最近很多读者和同行们都说,海因雷因老师,我们就没看到过像你这么顺的科幻作家,从短篇拿奖到长篇拿奖再到年年短篇和长篇都有发表和拿奖,然后现在院线大电影也要出了,还准备在这个贺岁档上映。但是我要说的是,最终一切还是要感谢这个良好和伟大的奋进时代,以及这个时代里面自我感觉良好的、不那么伟大的我自己,感谢那个在过去十几年来耗尽业余时间每天至少写三千字的我自己。我觉得吧,就像玉总过去一直在讲的那样,中国科幻的未来之路必须只能是影视化,不断地影视化,不择手段地走向影视化方向,一万年也不能动摇。有玉总当指挥,影视化这个火车头将一步步朝正确方向加速前进,越来越快,直到超越引力的束缚,成为星际飞船,一路上带动全部产业链的资源的力量。毕竟科幻的本质应该成为一种大众娱乐,它就应该代表最广泛人民群众最切身的娱乐需求才对。”

  想听他说真话必须等到夜宵吃烧烤的时候。

  整条游轮是按五星级宾馆标准设计,船上的自助餐厅有烤肉提供,因为是电炉烤肉所以味道不正宗。在科幻圈混的时间也算长了,玉总知道我们这些人吃烧烤的传统,所以在顶层甲板搞了一个露天烤肉趴,到了第二天雪早就停了,他安排人在甲板一角弄了四盏煤气灯供大家取取暖,从西餐厅搬了四个明火探炉过来,牛羊肉蔬菜土豆金针菇鲳鳊鱼齐全就不用谈了。第二天夜里我们一直吃肉喝酒到十二点以后,有煤气灯也不冷。玉总当然不在,他手下的人也走了,给我们几个自己人留下两箱子啤酒。

  海因雷因说:嗨,各位哥哥姐姐原谅我,寄人篱下苦着呢,真是实话实说那就完了,当着那么多人面还有媒体记者,我怎么能说“都是你们这帮没文化的人害得把我一整本书改得它的妈妈认不出来”?我在笔记本电脑里用个文档专门记着,从头到尾一共改了八十一稿,八十一稿啊,一稿不如一稿,搞个蛋。不怕各位哥哥姐姐笑话,这垃圾片子本来根本不应该拍出来的,拍出来就说明项目完蛋了,说明玉总他们出售改编权赚钱的方案失败,老外不肯上当,没办法像刘星棋那样把所有IP全部卖给好莱坞的版权库充数。之前的牛叉玉总他们吹得震天响,吹了大半年没办法,上市公司要求业绩公开,只能自作自受自己拍。也亏好那段时间家里面老婆跟我闹,我没有满仓玉总公司,后来一看果然股价没反应,跟八十岁老头喝了酒一样,真是去他的。酒后狂言,失态失态,各位老师们请听小弟弟一句劝,千万别学什么冰与火和生化危机去写什么商业科幻,就是个无底深坑,坑到吃人不吐骨头,到最后,唉,看看小弟我现在这样,每年也就只能拿个不到一百万辛苦钱,再过几年孩子大了,体力跟不上了,一脚把我踢出贵圈,这十几二十年人生的黄金时代我干嘛不去炒个房干点别的什么呢?看开点吧各位。

  没人会认为这样的人是在谦虚。海因雷因能够成功正是由于他心态非常好。现在的小说已经变成了耍把式,就跟当街表演杂耍一样,这样的现状对写小说的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要求很高,不能怕丢脸,不能总要求自己说实话和追求真善美,必须坦然面对自己是在卖艺的事实,接受了之后你的创作道路就会变得广阔宽敞。心态不好可不行。总是别别扭扭在那边纠结“我写得好不好”“我写的究竟是不是科幻”“我这样子还算是一个作家吗”“这是人干的事吗”那就完了。海因雷因写的是不是属于“缝合怪小说”已经不重要了,原创不原创不是问题,实际上现在马上都要到2023年了,世界上的科幻早就已经没有原创了。

  克拉科也不写原创。闭门会议的时候我们在座所有人都没有说,头一个主动提出来的是他自己,但是在场我们所有人都并不计较这个问题。

  所谓“闭门会谈”是好几年前圈子里有人发明出来的概念,本质是并不是说有什么秘密需要保护(真正的秘密才不会开会时候说),而是因为条件有限,地方小场租时间短容纳不了那么多人,所以创造出这么一个说法。第三天上午,大会议厅拿来给谢科利发表有关少儿科幻产业的大讲座了,隔壁的小会议室连我在内只能坐下三十个人,克拉科在这里开一场“原创科幻剧本创作心得体会”的座谈。这场闭门座谈玉总也来了,而且很奇怪,他亲口要求我也必须在场,可是到了现场之后他什么话也没跟我说。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年轻白嫩,消瘦笔挺,脸上没有表情,不看着场内任何一个特定的人,眼睛只是穿越眼前所有人和景物,不知道聚焦到什么地方去了。会议由宝马作家主持。

  “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实话实说,”克拉科说,“我在这里只能说,剧本创作这个东西对我们这些年头久了的作者来讲,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很多时候说不困惑是不可能的,只能认识到,跟影视公司合作做剧本项目,这是一场宏伟巨大的战役,光凭一两个人的力量是没用的,最终的结果必须是团体利益为重,所有人的利益诉求取得最大公约数,全部妥协之后成绩才有可能做出来。这就需要所有部门,产业链上下所有环节都统一起来,万众一心才行,当然更需要像玉总这样的大手笔出马,像我们集团公司这样的航空母舰来管理统筹一切。我们这些创作者们对待IP的态度也不能太僵化,不管原著是自己写的还是别人写的,都不能过于强调什么‘创意’‘创造性’‘尊重原著’之类的东西。那些空泛的理念留给评论家去说,我们手里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尽快和尽可能符合所有人利益地去把实物给造出来。我感觉,这是今后文化产业和文学产业的必经之路,不管我们在座同仁们愿意不愿意,今后中国乃至全世界的小说,当然包括科幻小说在内,都必须只能走这条路。有人总是在网上骂我‘娱乐至死’,骂我堕落了只认得钱,过去我也很苦恼,我也愤怒过,但是现在我对这些声音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听不见了。现在我根本就不上网,没工夫上。”

  过了第三天中午之后,游轮逐渐接近南海,天气越来越暖和,差不多相当于南京四五月份气温,又是大晴天,第三天下午热到可以穿夏装去游泳了。在船尾顶层甲板的户外泳池边我躺在躺椅上抽烟,克拉科在我旁边喝水,我问他怎么不去游泳,他说他十几年前学的现在已经忘记怎么游了,最多保证掉进水里能不死。他补充说,自己身材太差了过去大半年就一直蹲在办公室里跟剧本改编小组的天天扯皮,连跑步都没时间,就不到迪柯和余老师那些健身达人面前丢人现眼了。

  他说,零老师,最近这段时间我的生活从头到尾其实都是扯皮,都是是在浪费时间。将近一年的光阴就这么耗费过去。我已经快四十了,天天在办公室跟那帮鸟人来回讲那些废话,觉得自己真的是很悲哀。

  我对他说,克老师又在凡尔赛了,玉总给你开的工资一直到你老了退休都能供你舒服一辈子。

  克拉科回答我说:零老师求求你了别再嘲讽我了好吗?就凭他们给的那点钱?再说了零老师,你真认为玉总的公司能撑满五年吗?我看三年之后就得完蛋。他们那点钱对我来说真不多啊。十年前,我偷偷摸摸用业余时间写一本三十万字的书,IP转手倒出去对方报价怎么说也能够上七位数。现在呢?半年里我光是重复写那些一版接一版的剧情大纲至少就写了四十万字,还把我所有的时间精力全部耗个精光。零老师你知道吗,实际上这回我原来是不想参加活动的,听说玉总本人在这里我才来,我其实这几天一直都想找时间跟他申请离职。

  我问克拉科究竟真离职了没有,克拉科直摇头:就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能私下跟玉总讲话,他整天只有在公开场合才露面,没有活动的时候就回他自己在船头的VIP包厢里躲起来,没人能见得了他。他把半瓶佳得乐一口气喝完,捏捏自己肚子说,妈的,浪费我人生最后还有精力和创意的几年宝贵时间,想把我就这么活活榨干耗死?门都没有。我都想好了,这次如果谈不妥,那等到船开回上海之后我直接去总部跟他们要求辞职。

  我说,克老师开玩笑了,你现在的地位和分量至少称得上中国科幻界四分之一,另外四分之一是迪柯,剩下两个四分之一也就是还剩一半的分量属于刘星棋,他们怎么可能肯放你走呢?

  克拉科不高兴了:零老师你不能再这么嘲讽我啦。刘星棋和迪柯就不谈了,首先我怎么可能是四分之一,其次是就算没有我,你以为玉总那帮人找不到其他人去捧?他们想用哪个作家当大旗,想打哪个作家和作品的旗号,就发动资本攻势把那个人捧成神仙,身份也提高了头衔也提供了再买通学院评论界和媒体评论界一通围追堵截式的强行吹舔,至于豆瓣书评那简直不能看,零老师你应该早就见识过了对吧?要是那个人长相再好一点,人设再讨巧一些,心思再活络点八面圆滑,要捧简直事半功倍。我呢,没长相不圆滑没办法搞人设,玉总花钱吹捧我的时候我都能看出他手底下那些小编辑小营销人员脸上的嫌弃,连我自己都替他们觉得愧疚。但要是有一天他们想甩掉我,想把我这面旗子撕碎,那真是比撕鸡腿难不到哪去,直接发动一切媒体和评论圈人士直接忽略掉我和我的作品就行了,这样我这个人作为一个科幻作家,就会直接“学术性死亡”。零老师,你回忆一下,除了今天这条船上这几百号人之外,全中国又有多少写科幻和评论科幻的人?你见过他们吗?你认识他们吗?你读过他们的东西吗?那些是沉默的绝大多数,我们根本没办法知道他们还存在,因为从杂志到媒体再到评论圈全是成功者的人,失败者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我不管,我是受不了了,我攒够了钱。家里去年又买了一套房子,除了科幻圈之外在别的圈子里我混得还算可以,离开这个圈子,只不过是少了一个笔名而已,我自己本人依然活得好好的,怕他们个毛。

  跟克拉科同时间搞讲座的谢科利也有类似的想法。他跟克拉科差不多,从一开始就根本不需要只依靠科幻这个东西来赚钱,发财,更不需要养家糊口。2021年的时候他出版的一篇长篇,在22年秋天被改编成了科幻舞台剧,有的人认为这也是一条IP变现的路,但实际上应该说是最窄的一条路,舞台剧自己都已经不景气了,虽然表面上非常热闹,各种后现代结构主义坟头蹦迪,科幻文学从本质上说跟它是难兄难弟,结合起来的效果不会好。谢科利当然不会是自己想出这条路子的,在大会议厅里他坦承说:

  “感谢玉总集团给了我这本书的这样一个机会,在改编剧本和上演过程中我们也遇到过意外和挫折,但我相信,通向科幻的路绝不是狭窄的,绝对不会是只有一条路。”

  但是圈子里的人都明白,从刘星棋开始起,所有一切跟科幻有关的舞台剧改编全都是彻底的失败。第三天早晨在自助餐厅吃早饭的时候,我跟谢科利坐在一起。他心态很好,对舞台剧的改编很无奈,但是很宽容地表示可以理解:

  已经不错啦各位哥哥们,人家看上我的小说,除了出版之外还有别的方法能宣传这个硬科幻的故事,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合不合适有什么关系?我跟各位老师不一样,我不太懂什么文学文艺学之类的,就凭我个人感觉来说,我觉得,科幻故事不管情节写得精不精彩,都不太适合舞台剧这个形式。戏剧我也经常带老婆和儿子一起看,我发现好的戏剧多半都是日常情节为主,不管什么样的时空背景也好,主要情节推动还是靠日常生活里的对话冲突,而且是非常紧凑的对话冲突。如果非要强调科幻背景,要强调宏伟的大场面叙事和内心戏,那何必要改成戏剧呢?影视剧是最好的。就算不拍影视剧,小说本身的信息量也比戏剧舞台要大啊。

  那顿早饭,马尔丁和克拉科也在,就我们四个人,没有其他人。接下来,他们三人一句接一句开始传一些关于玉总的隐秘传闻。我没讲话,只负责带着耳朵听。

  第一,玉总其实并不是集团的权力核心,他的真实身份存疑,几种说法都有,但总而言之,在他上面必然存在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集团总核心一把手。那个人身份不明,掌握所有一切的权力和资源,玉总也只不过是那个人的手下而已,因为形象好气质佳,而作为对外接触的脸面。

  第二,玉总上面那个人究竟打算干什么,几种说法都有,但肯定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让科幻圈发达起来,也不是为了让科幻文学进步,当然更不可能是做慈善想要包养圈里面的科幻人。目前看来那个人的直接动机是想让所有有能力和有潜力的作家以及作品项目全部控制在自己手里面,把所有的人和故事全部汇聚成一个整体,但深层次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始终没人能搞清楚。

  第三,虽然现在表面上看玉总的集团牛叉到了极点,花天酒地胡吃海塞游艇飞机火箭上天,但其实企业整体是有问题的,盈利不够稳定,在与科幻和科学相关的领域里浪费了太多的钱,集团的整体崩溃其实近在眼前,或者三五年或者更快,最要命的是没人能知道准确时间表。

  第四,玉总和他上面那个人,两个人互相之间存在矛盾,而且这种档次的生意人产生了矛盾可不会是只是简简单单一般程度的微博对喷,这种矛盾是会出人命的。在马尔丁等人跟玉总他们接触的这段时间看来,种种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而到最后真正的赢家只有可能是上面那个人自己。玉总,我们这些从业者,整个科幻圈,到最后全都要搭进去陪葬。

  当然这些只是传言,没什么证据,很可能不过是一些业内人因焦虑而产生的流言,光靠我们这些人肯定找不到实证,除非等到哪一天公司真的倒了才能证实,可是到那时候就已经太迟了。这就是我们这些人注定的结局。不过像迪柯这样过去是作家、现在成了真正的企业家的人,跟玉总交往久了之后,知道的情况就比我们多一些,不过他没有跟我们透露太多内幕消息。

  在公开场合,比如第四天上午在甲板上二楼茶舍里开的“少儿科幻创作谈”沙龙上,迪柯讲的还是那一套东西:

  “少儿图书是科幻出版未来最广阔的一条道路。我上个月去海口和三亚,看到我们玉总这两年出的十几套青少年科幻已经走进了当地校园,许多三年级小学生已经‘雨滴’‘二向布’不离口,我就觉得特别好,就觉得我们的希望就在他们身上。他们在孩提时代每多看一本科幻,将来就会多一批人成为我们小说的读者和影视剧的观众。从去年开始,我们和玉总合作,将国内十来位顶级作家的作品用跨媒体的方式做成电子漫画,联合全国一百多所中小学电子化教学体系,做成‘科幻陪我读’计划,在今年走得比较顺,到明年这项计划还会跟欧美一些城市的中学展开合作,我记得有多伦多,温哥华,多赛特郡,还有惠灵顿。嗯对,就是新西兰,两个月前我们去了,正好赶上澳洲科幻界开大会,非常有趣,很棒……”

  实际上呢?事情总是有喜有忧。不管是说话也好报道新闻也好,总要把喜先报出来,报出来之后这条新闻就悬置在那里,等一周之后网友们把它们遗忘掉,剩下那些忧伤的事情,我们就只能在私下的场合听见,私下里互相说一说罢了。

  船预计第五天凌晨到达海南附近,正好赶得上岸边由玉总安排的新年烟火表演,所以第四天夜里很多人不睡觉,在船上各个地方到处闲逛找乐子吃吃喝喝。那天晚上余荔还是不舒服,说是提早上床睡觉了准备等凌晨再起来看烟花,我就带着方葶一起去酒吧找大家熬夜。快到放烟花的时候,我们在吧台看迪柯给我们现调鸡尾酒,那时候迪柯跟我们几个关系比较近的人聊天,好像是因为谈到了少儿出版物的问题,他承认,跟别的门类一样,少儿科幻之路其实也已经走不通了:

  嗨,外国中小学生其实更不看书,短视频已经统治全世界啦。在我们这代人看来这属于奇观,叫做赛博朋克,但是在他们那代人看来这就是日常生活,跟科幻没有关系。我们这辈人捣鼓出来的所谓“朋克”对他们来说其实是“复古”,意思就是“土得掉渣”。我们这代人渐渐地就要退出圈子了,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是因为我们一直停留在原地,但是这个圈子本身正在自己离开,自己走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我跟玉总一直想把这个青少年科幻的概念用跨媒体的方式推到国际上,最终目的其实是帮他们创牌子,把品牌推出去混个脸熟,所以呢我在他这里也就是帮帮忙,打打工,就跟这会儿给你们兄弟姐妹们当调酒师一样,喝什么不重要,瓶里是科幻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重要的是你们认我这个人的牌子,你们能喝出感觉来,能上头了,那就行。至于杯子里本身是酒多还是红牛多根本不重要,一个好的调酒师每天晚上都只做新品,而且永远是看什么人来了调什么酒,哪有什么东西会一成不变的呢?你说是吧零老师?

  他给我两杯酒,左边蓝紫色的说是提神醒脑,放了大量的糖和薄荷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右边紫粉红色的一杯加了热带果汁,说是人喝了会感觉更加燥热,让我送去给方葶。

  十一点多的时候,甲板和走廊上到处都是人在走来走去,我和方葶到船尾找一段台阶坐着把酒喝掉。天气闷闷的,差不多像六月梅雨的时候。我问方葶这两天有没有写什么新的东西,她说有,说是从船上那些女作家前辈这几天的讲座上受到很多启发,也发现不少问题,这两天晚上睡觉前在舱室里面已经敲了一些字了。我又问她这几天玉总有没有跟她联系,她说没有,说她自己除了两场会议期间之外,别的时候在船上到处都没见到过玉总,玉总也没有找过她。不过毕竟十多年在圈子里混来混去我没算白混,我的预测还是不错的,玉总确实是要给方葶颁奖。方葶告诉我说,上船的第一天下午,宝马作家就加了她微信联系她,让她准备获奖感言,到了海南上岸以后征文比赛要开奖。她得了一个新人奖,他们后面准备在一二月间跟她正式签约。

  当然我是开心的,这实际上代表玉总他们真正是在承认我的创作路子。不是承认我零夜卿这么一个年纪和外表都不适合在今天成为一名科幻作家的失败写手的身份,而是承认了我在方葶这个今后都将很适合成为科幻作家的女作者的身上花费的功夫,这样一来就表明,实际上他们是在真正意义上承认了我作为一个创作者的本质。我帮方葶创立的,是以“女性主义文学自觉”为理论基础的创作框架,在框架中,文本内部的全部要素都是按照意识形态批判的功利主义出发点来设计。玉总他们赞同这样的创作理念,这套理念又很好学,所以以方葶的头脑一定能迅速掌握,这样一来,今后不管是在玉总那边还是在圈内其他地方,她都能沿着这条路越吃越开。

  她以后不需要我了。其实从现在开始她就已经不需要我了。我搂着她,问她前几天女性科幻文学的一系列专题报告上,那些作家都说了些什么内容。

  烟花开始在西边的天际线绽放了,用特地带来的望远镜可以看到那些发光的“2023”字样一个接一个跳跃上天,亮一下就消失,接着更多的“2023”一次又一次不停重复这样的跳起、闪光、消失的循环。

  方葶跟我说,专题报告是萝林,安尼,艾特伍德,蕾古恩,再加上蕾古恩她们五个人一起主持的。几场报告的题目都很好,比如像“中国科幻因男权主义而陷入不可挽回之危机的现状”,以及对“女性科幻作家在圈内长年忍受不平等对待现状”的控诉,还有“近几十年来中国科幻女性作家的分期问题和创作阶段问题”等等。我对她说的最后一个题目有点感兴趣,问她会上具体是怎么讲的,她笑笑说自己其实没注意听,因为太冗长了自己都快睡着了,后来偷偷在台下写自己的文章,全程几乎没听到多少。

  那次名为《从淹没中求生——中国科幻女作家的分期和觉醒之路》的讲座内容,是过了几天,在游船临回程之前我在玉总他们的公众号上看到,大体上意思是说从八十年代往后,中国女性科幻作家创作道路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要么沉默不出名要么单纯只是模仿男性作家,第二阶段开始女性写作风格自觉了但是偏向商业化和娱乐化,第三阶段风格已经明确凸显出来了但是女性主义自觉还很有限并且精英倾向过重,第四阶段明确以女性意识自觉、女性崛起、反对男权为思想武器,以女性科幻文学作为传声筒进行女性意识形态文本的书写。在场嘉宾们一致认可的前景是:必须要彻底颠覆中国科幻界的性别意识歧视现实,尽快实现女性作家作品在数量上和质量上的飞跃,早日迈入第五阶段,“由独立自主的女性意识科幻文学在科幻圈内居于主导地位”,并为实现女性权利意识在整个社会文化中的领导地位而做出重大的贡献。

  这条路线的速度和力度可以讨论,但是它的方向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今后中国科幻文学肯定要往这个方向去发展。我亲方葶的额头,在遥远的焰火声中很认真地问她:葶葶,过去日子里面我跟你说的那些事情,教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记住了吗?你必须一定要全都记住。你现在这条路子是正确的,你看一踏上这条路,马上玉总就看上你了,所以往后你一定会越来越成功。千万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忘记。

  方葶靠在我右肩上,眼睛看着焰火的方向,但是明显心思不在焰火身上,也不在我身上,而是一句接一句永远不停地继续讲下去,讲她那些心得和体会,讲她自己这段时间的感悟,谈她觉得超级虚伪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书。

  她在想那些更远处的事情,这是她跟我的不同,是她比我强的地方,因为对我来说未来已经不存在了。

  所有的主流文学圈成员和学院评论者都喜欢承认女性主义文学是好的,是新的,是有前途的,就跟他们全都喜欢承认科幻和网文是好的是新的有前途的一样。但是光有承认不行,你要克服自己的层次和年龄带来的认知局限,真心相信和愿意自己眼睁睁看着这些亚文类将来越来越多而心里面不犯嘀咕。你要能真正做到客观平等地看待它们,而不是因为政治正确、不是因为想要讨好互联网媒体和身边的晚辈而故意鼓吹它们、实则在拉拢它们的创作者们进入你自己的圈子里面以便给你带来更多赚取利益。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样。方葶告诉我,这几天的白天,在正式场合的讨论里,不会有女作者真正肯触及这些问题,毕竟现场媒体全都在直播,只有到了会后,在中餐厅和西餐厅吃饭的时候,她才能听到女作家们表达出真实的情况来。玉总在中国科幻女作家眼里的形象很好,不光是因为钱,也不完全是因为他言行举止不油腻、没有任何性别负面新闻,而是因为大家都明白,指望主流文学圈和学院评论圈是不顶用了,这年头往后只有借助像玉总这样的商业资本力量才能好好去整顿清洗文学圈和评论圈。所有的道理谈来谈去,到最后剩下的全都是利益问题,谁钱多谁狠,谁狠谁就能说话。玉总有能耐赚到钱,那么就应该让他来替中国科幻发言,让他来替那些被侮辱损害者发声。

  自己有能耐赚到过钱的科幻作家过去也有过几个,比如希尔福伯格和福诺文奇,但是他们自己的公司跟玉总比起来体量还太小,直接被玉总他们竞争淘汰掉的话实在不划算,再加上考虑到玉总这个人出手一贯大方,所以带着自己的公司和IP,捆捆扎扎连人带项目一起主动卖给玉总,这笔生意终究是最值的。他们两位大哥也确实就这么做了。希尔福伯格关于九年义务教育课外科幻推荐书库的项目介绍抓紧时间放在了第四天上午,因为中午在船上吃完午饭后船就要靠岸,大家全部要上岸去玉总开的游乐园度假村里住几天,所以他开会的时候很多人都不在,回去收拾行李了。我提前已经把行李箱整理好,这天上午余荔说她精神缓过来一点了,于是我就陪她一起去听。可惜没听出多少名堂出来。或者应该说进校园的科幻书目的名堂太大,跟我们两个人太遥远了扯不上关系。

  如今能正大光明进校园的商业作者已经很少了,科幻界就更没有了,在这行里能构成玉总竞争对手的人数是零。希尔福伯格自己的公司既然已经是玉总集团下属的子品牌,当然就没有什么竞争压力。他在会议上介绍的书单,内容多样,丰富多彩,再也不是几年前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除了刘星棋就是刘星棋的样子,而是把目前市面上销量位居前十来位的国内主要科幻作者全部列入。这十来个人全都跟玉总签过了合作协议或者签约协议,所以很顺利。书目里面那些小说我基本上都看过,希尔福伯格在台上重复它们的剧情简介以及介绍它们如何在九年制义务教育阶段对青少年产生重要科学启蒙作用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多少次差点一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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