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遇到方葶的缘由,是因为我当时面临的一个困难,因为这个困难,我出席了一场会议。怎么讲她和我的故事,这个可以设计,很容易,毕竟我干这行十几年了。不过这一回我打算随意。这一次我打算试试看信马由缰,随意叙事。
我的困难在于我写不出东西来。
这也不新鲜了。有人,比如说像理事长这样的圈内活动家,这些年来每天都催我赶紧把一本长篇科幻写出来。可是我就是写不出。周围的作家全都写了,多数人都出过长篇了,有的已经著作等身,最少的也有一本,理事长这样的评论者也迫切需要这些文本来滋养事业。
但我所知道的是,长篇小说它要求作家心里面真的有这么一本书,然后用笔把故事讲出来到纸上,这么简单就得。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了,那么笔和纸没有责任,出版社评论者和读者也没有责任,所有责任全部在于你,是你自己的问题。
没有灵感是因为没有生活。生活对我来说本来就很贫乏,更何况在2020年那么一个不景气的时候。那年整整一年时间,我都在找机会离开家,上半年不行,下半年也不行。2020年从十月份开始一直到十二月底,国内科幻行业渐渐恢复了活力,几大征文评奖活动全都开了,不是那种远程会议而是现场会议,但是非常可惜,那几次活动我都没办法参加。我有一批中篇和短篇小说在19年和20年上半年投了出去,有的是期刊有的是征文,20年夏天的时候甚至还组织出了一批十六七万字的短篇合集文字稿,一起给了一家出版社。真的是可惜,这些文字一直到21年春节之前都完全没有回音。在期刊排队的稿子没消息。出版社收了短篇合集稿以后也一点回声都没有。
去问他们?不好去问的。去问了人家也会很轻松地答复你说:疫情嘛,特殊时期,没办法,零夜卿老师,请您耐心再等等哦。
没有作品就没有活动。人家不会平白无故来邀请你,邀请你的前提是在征文评奖的时间范围内,你有作品入围才行。另一方面,上述那几个有名的大型活动全都在外地,南京本地没有。本地的活动,在那时候只剩下本市几个资深幻迷合作创建的线下科幻沙龙,不定期举办。活动没有人赞助,连主持人都没有,很多时候就靠几个本地幻迷当礼仪小姐来报幕,用爱发电,对于我这种没有爱只爱占便宜的人来说意思实在不大:每次从城市这一头到另一头,我来回的打车钱将近两百块,白白地出去,全算自己的。刚开始几次活动气氛还比较好,总会有人掏钱请夜宵,到后来连这些也渐渐省掉了。人家客气你不能当福气,可是这样一来,就连混口吃的这么个理由对我来说都不成立了。
2020年十二月中旬,当年国内最后一场征文活动结束。我没去。他们没邀请我。我当然投稿了,投了好几篇,最终还是颗粒无收。当然也可以自费参会,但这种事我不干,从来没干过。早几年其实我也一直是这样,但那时还有理由,因为我没怎么写也没怎么投;但在19和20年那两年我写了不少,投了不少,新想法新思路已经成型,自我感觉一度还相当不错。结果呢?还是混成这副样子。
作为一种复杂的社会文化活动,分析文学创作水平的方法很多,但说起来也很简单。社会是按成功与否来判断一个人的作品否有价值的。在这个行当里,我到当时为止已经掺合了十几年,写了大量完成和没完成的东西,最后的结果全是一样,不成功。
关于自己写的东西,我的自我感觉分成“不好”和“好”两类。写得不好的稿子本来就过不了审。感觉写得好的稿子,由于同样不受承认,所以根本无从证明我的感觉,所以事后我总结经验,会很分明地认定自己的想法有问题,思路需要修正。于是我大概每隔半年到一年,关于写作的看法就会变化。你们算算看,十几年了,这种反复无常的变化已经有十几二十多次,而且到最后也没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能说出这些变化哪些有道理哪些没道理,还是说从头到尾全他妈是错的,全都是虚妄。总之,光从结果上看,这十多年来,我的一切创作都以失败告终。
白白浪费了十几年的时间和精力。那些损失进去的金钱和机会,如果我不管它们,它们就全成了沉没成本;如果在乎它们,那么对于当时已经过了三十五岁的我来说,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这是可以预料的。科幻圈子就喜欢年轻,和其他文学圈子一样崇拜年轻,我运气不好,十年前错过了,十年后自己的状况只能用尴尬两个字来形容:既不是年轻作家,又不是新人,但也不是资深老人。只是一个边缘人,一个瞎掺合进来超过十年的傻子,莫说没有天赋,甚至连勤奋和毅力都没有的笨人。那些外行人,周围亲近的人们,表面上称我叫做作家,每一次我连和他们谦虚谦虚的心情都没有。我已经不知道对我自己来说,他们整天讲出的这些话究竟是不是故意的嘲讽,还是刻意的勉励?不管哪种,最后给我的感觉也尽是羞辱而已。
不,要说这十年来完全没有收获当然也不对。我也出了三本书,拿了五六次奖,奖金加起来总计不超过两万块钱,加上买了一篇短篇的版权,全部收益连稿费和版税一起不超过二十万。十几年,不到二十万,就是这个价。那是我精力最好最旺盛,人生最重要的十几年。吃过十几顿饭,认识了十几个圈内同行,也有过艳遇。就这些了。
我知道,一提到艳遇你们马上就来兴趣。好吧,事情可以从艳遇开始讲起。
余荔,一次外地会议过程中偶然遇到的本地科幻女研究者,一个怪人,年纪比我大,在那次会议中偶然跟我有过一次彻夜接触。我们断断续续一直有联系。2021年及之后发生的一连串新鲜事情,从她的身上讲起也可以。
21年春天后,疫情开始消退,进入夏天之后,它终于从所有人的日常生活中消散了。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各类科幻活动的报复式复苏。从三月份到八月份,光是以疫情分析、后疫情时代等为命题的科幻行业活动就超过了十五场。所有人都很振奋,但我还是跟原来一样。
对我来说,被徒劳耗费掉的时间又多了一年。考研计划放弃了,按着老习惯,赶在失败之前被我自己提前放弃。写作也是一样,白白浪费大半年的时间。半年多时间里,短篇中篇各写了一篇,投出去都没下文;长篇写作也是老样子,换了二十几次题目,最后没有弄出来。八月底,临近大学开学前几天,我约余荔出来聚聚,跟她谈到新学期的情况。
她的情况跟我差不多,在圈子也是位于边缘,沉默无名。那年对她来说也还是一样,眼睁睁看着又是一年过去。她对我说,零老师,一年又过去了,你说好要写出来的新长篇呢?
我不想听她说这些。我这天找她出来是单纯想在她身上寻找快乐的。我问她,余老师,你自己呢?你的新书和新论文写出来了没有?
一开始还是跟以前几次聚会一样,话题不知不觉被我们岔到其他什么地方就回不去了。后来到了晚饭时间,我们两个离开咖啡店去了夫子庙一家小的西餐厅,吃饭时候也没有谈什么正经事。吃完饭我们去1912喝酒,在人山人海的狂欢队伍里面穿梭很久,最后终于在阿夸维蒂酒吧里找到一个二楼角落,紧邻着男厕所的地方坐下来,互相灌酒。那天晚上阿夸维蒂搞的主题叫做“镀金时代”,结果大屏幕上放的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音乐放的是Trance和铁克诺。我告诉余荔这几个元素互相之间是如何不搭旮,乱七八糟,明显是不懂文化的人在乱来。她结果对我来一句,零老师,你知道这么文化知识多又有什么用呢?你跟我说的这么多话又有什么用呢?
我对她说,文学嘛,艺术嘛,这些东西本来都是没用的。
然后她又开始跟我玩起老掉牙那一套:哎,前两天理事长请我们吃饭时候说,这两个月有个从无锡来的富二代想要找一帮搞科幻的人,不知道要干什么事情,可能会有什么集体创作之类的事情,或者征文。零老师,我劝你还是最近这段时间尽快写出点东西出来发表,这样我和理事长跟那个富二代老板也好吹吹牛逼。
2021年我三十大几,余荔已经将近四十岁了,当晚我憋在心里面没有对她说的是:大姐,你都快四十了,你怎么还信这种酒桌上的吹牛逼啊?
企业家,骗子,一个硬币的两个面,都是一体。如果是在2010年和2011年,我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会很诚挚地思索如何能够让自己被这类活动的策划人们注意到;如果是15年16年,科幻IP最火的时候,我必然会马上陷入甜蜜的妄想中,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而夜不能寐;到了2020年,再碰到这种人和事,我已经学会了平静,学会麻木,不再兴奋,乃至毫不关注,因为那时我已经知道,这种事当然可能发生,但跟我完全没有关系。
我已经说过一遍,我是一个完全不应该进入这个圈子却进来的、完全没资格从事这行却硬要假装自己适合的边缘写手。在21年那个湿润多雨的八月,夏季的末尾,我从余荔玫瑰色的嘴唇里面又听到这种话时,心里只剩下了愤怒。
我们两个的桌子非常小,圆形桌面直径还不足一米长,又临近男厕所,从厕所里传出来的洗手液,或者洗涤剂什么一类的人造香精味道飘到我鼻子里,跟茴香味的混合伏特加一起戳进我鼻腔里,让我的想法产生了偏差。我误以为自己是闻到了从余荔嘴巴里面飘出来的带着口水黏性的口腔味道。我把头凑过去。
余荔很严肃地跟我说,我觉得你零老师再这样下去不行,你再不抓住这次机会,后面你的机会真的不多了,年龄也不小了吧老弟?
从余荔头一次在BJ跟我见面的那天晚上之后,一直到这天,我再也没有动过她,这天晚上我则突然不想再放过她了。我用右手从她脑袋后面把她的电烫长头发一把揪住,往下面一拽,就跟小时候拽电灯拉绳开关一样,把她的白颜色圆脸对准自己。你疯掉啦,她说,你揪我头发干嘛,想让我变得跟你一样脱发啊?我用劲啃上去,左手把她两只手腕一起钳住,两个人一起下桌。眼睛一开始睁着,后来半睁半闭,从天花板到下面舞池,到处都是红绿色的射灯光线刺穿我们两个的身体轮廓。我用四肢把余荔锁紧自己怀里面,正好后面是男厕所,我一路退一路退,她一路让,我们两个直接破门而入拱进了男厕所。
那天正好是星期五,周六周日家里都没什么事,后来从阿夸维蒂离开回到家,我跟余荔互相报了平安。我让她早点睡觉,自己在厨房台子上泡了一碗泡面吃完之后,自己睡不着了。我想到了一个点子。
大概是一点半钟左右,家里很凉快,我把电脑和充电器充电线全放在阳台小桌子上,写了一个通宵。周六上午十点左右我第一次停下来,上床睡到晚饭时候,吃完饭继续开始,写到周日凌晨四点半左右。那是一个不到七万字的中篇。周一,我一直拖拖拉拉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开始改第二稿,一直改到周二凌晨三点,完工。
不再改了。不想再改。我直接把它用微信扔给余荔。后来听说没两天她就把稿子原封不动发去给了理事长,让理事长去交给那个什么无锡的富二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