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写手之零夜卿传

第7章 中国式科幻小说之诀窍

写手之零夜卿传 请看次回 4894 2024-11-14 17:19

  第七章

  幻想不值钱,幻想没有价值,幻想没有人关心。没人想知道我们在幻想什么,什么幻想宣言,幻想的意义,拯救想象力,这些都是鬼扯蛋。不,也不能这么说。它们虽为扯淡,却实实在在能够换来产业链的收益,实实在在的收益就不是幻想了,它们比幻想更重要。实打实跟同行们去拼幻想能力,我们不行,既然这样,那么就不要去拼幻想,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我们要专门去写那些完全没有幻想要素的幻想故事。现实的世界就在我们身边,就在空气里面,我们要想象它能够按照我们的意愿去变化,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现实的世界,我们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就像空气一样,你不用去担心哪一天身边的空气会突然全部消失。能消失的话那就太好了,大家一瞬间就全都幸福了。我们才没那种好运气。写我们所能写的,幻想我们所能去幻想的,不要跟别人拼,不要浪费时间生命,永远记住,没人真正关心你其实在想写什么。

  之后几天,文章开了个头,我发现很可怕,居然不知不觉写出了两万多字的牢骚。牢骚也是难免的,因为觉得烦。重庆会议的大群里,许多人天天在发布会议那几天的天气情况:多雨,湿润,要下整整十天的小雨。许多人来劲了,似乎不知道重庆经常下雨是正常情况,他们一直颠过来倒过去在讲,哦,这是赛博朋克啊,好一座朋克城市,简直就是中国的银翼杀手,必须以此为题目写科幻啊,等等等等之类。后来发展居然真有几个人花了几天时间写出了重庆朋克科幻小说,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再转到群里。那几天我唯独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方葶终于答应跟我一起去参会了。

  就像成功盗窃到一件好东西的犯罪感,我在临出发那几天一直心神不安。我对方葶说,到时候你一路上全都跟我走,吃喝玩乐都跟着我就行。她回答说好。至于余荔,那几天我没去理睬她。她都已经确定要去了,我又有什么好多问的。

  到出发那天,星期五傍晚六点多钟,快要到广播喇叭宣布进站的时候方葶才赶到火车站,气喘吁吁,直喊幸好没迟到,堵车了堵车了。见到我,她笑得很开心。我们进了车厢,跟人商量调换了座位,并排坐在一起,坐下来后她不停地说话,好像又不累了。这有点打破了我的美好想象。这趟车到重庆需要花费将近四个钟头,原本我指望这四个钟头里她会很疲惫,会一路打瞌睡,这样我可以让她把脑袋枕在我肩膀上,顺势以“我的右手被压住了不舒服”为理由,借她迷迷糊糊的状态搂着她,然后再顺势就按章操作,该怎样就怎么样。结果车子开过合肥的时候,周围一些人都睡着了,她居然还在讲。

  我听她对我说,夜卿,这几天我又生病了,一到晚上身体就发烫,要做噩梦,昨天晚上也是,噩梦做到三点多钟醒过来,我怕死了,然后坚持没敢再睡觉,坐在床上看动画片。我对她说,那你这会儿可以在火车上休息,还有大概三个小时到站,正好可以补一觉。

  在我面前的方葶似乎永远处在兴奋状态。她很神秘地对我说,她这次出门实际上相当于是离家出走,她家人的控制欲太强,不要说出门旅游了,连在朋友家过一夜也几乎没有过,也没怎么出过远门。她又对我说她的那个噩梦,说梦见自己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到处都脱皮了,看到周围的人围着自己成好几圈对自己说话;那些话语飘到空中,各种拟声词变成大大小小的彩色方块,一波接着一波地朝自己冲过来,要把她埋起来。在梦里面她害怕被闷死,于是那些方块像乐高积木一样离开她,在她面前砌成几面墙。这个五色斑斓的彩色监狱牢房到处散发出塑料味,因为是乐高,所以底下可以装上轮子;变成小车的牢房带着她在梦里面一边旋转一边往前行驶。行驶的过程中她看见自己脚底的地面像流水一样飞奔,前面的终点可能是悬崖,或者瀑布,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她知道自己做噩梦了,虽然很好奇最后会发生什么事,但终究还是命令自己醒过来。于是她去推那个墙,一边推一边发现自己的手被那些塑料积木污染了,融化了,变成黑颜色,就好像枯骨一样,全留着长指甲;由于她一直往前推那个墙,所以车子就越发往前开得快起来。

  我下决心等她把这段梦境讲完之后就起身去餐车买速溶咖啡。我对她说,车子不可能因为你在里面推就跑得快,这不符合力学定律。方葶说,哎呀,这是在做梦嘛。

  去买完咖啡回来,我对她说,你可以把这些内容写进你的小说里。方葶于是把话题转移到科幻上:夜卿你说,是不是现在这个圈子对于发表的人脉越来越依赖了?我前两个月写了两个小短篇,也没有投给《空间》杂志和《宇宙》杂志,就给了专门在网上刊登的《时光机》,怎么到现在了连个退稿信也没给我?我看他们网站上登的作家访谈,有的人写得也很一般啊,怎么很快就直接登出来了呢?按理讲网络刊登周期应该很短才对啊。

  这种事情我怎么能知道。我对于如今的出版社和编辑的审美眼光早就没有任何信心了。但我还是劝她说,倒不一定是因为什么人脉关系问题。

  真实的情况是,搞科幻出版的绝大部分人其实不懂科幻。你当他们面说这个话,他们肯定不愿意接受,但事实上是绝大部分出版人,其中很多还是资深幻迷,其实从来就没弄明白过“创作”两个字的意义,或者说“艺术创造”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资深的阅读者,是书迷,但他们并不懂艺术,一直没有明白艺术创新的衡量标准。他们的标准,是看一篇中国人写的科幻小说像不像外国科幻小说的样子,“像不像”,“有多像”,这就是他们的择稿标准;超出这套标准范围以外的东西他们很少能见到,偶尔见到了也无法接受,第一时间就会被他们退稿。我们经常能听到他们讲一句话:这篇不叫科幻,那篇不像科幻,但实际上他们想要说的是,这篇或那篇小说不像他们经常读的那种国外科幻。

  喝了一整罐咖啡,我更困了,只能接着说。我对方葶说:你不妨把写科幻、投科幻看作是一场体育竞赛,竞技的内容主要分成四个大项。第一项叫做文字比赛,英文“Game”在这里既可以说成是一项比赛,也可以说成是一种游戏,比较的是看谁病句错字扣分少,谁的形容词和副词掌握得多,谁的恋爱情节让人留下眼泪更多,谁的翻译腔最像翻译腔。第二项是模仿大赛,分两个小项,第一小项的模仿目标是美国科幻,第二小项的模仿目标是刘星棋的《比邻星》三部曲,模仿得越像得分越高。第三项是胆量大比拼,考验的是你的想象力,你在小说文本中要能体现出时间空间尺度的宏大,谁大谁排前面。第四项考察的是作家本人的综合素质能力,主要是三点,一是学历好不好,二是长相好不好,三是参加现场实际活动的时候谈吐举止表演能力好不好。最后,所有项目的得分全部综合汇总,基本上就能体现出你作为科幻作家的真正实力了。被人称作“不是科幻”“不像科幻”的那些小说和它们的作者,往往在这种赛场上表现很差,任凭你怎么吹嘘自己懂得文学,自己怎么创新,怎么真诚,没有用,人们不认,人们比的就上面那些功夫。

  沉默了一会儿,方葶可能受到了打击,问我:这是真的?科幻小说真的就是这样组合拼装搭建起来的吗?就没有别的了吗?我回她说,可能吧,可能还有别的附带加分项,比如你养不养猫,身材好不好,有没有去过国外,能不能熟练掌握一门外语,在媒体上露面多不多,等等,也许,可能。

  你如果不信的话就看着吧,我对着她想,我们很快就要到重庆了。到了重庆就会有作家当场产生新的科幻构思,可能写成微博,也可能写成小说。能写成什么样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凡是你能看到的作品,十篇中有十篇都是按上面那些配方混合调制而成的。

  科幻小说的本质应该是一种艺术装置,要用它来存放你的观点见解和感想,所以归根到底,你作为作者来说自己的想法就很重要。你的想法独特,文本文字就应该独特,如果你总是在纠缠这个像不像《与衍那相会》,那个像不像《仙女星云第四基地》,那么你写的东西便没有了独创性,也就没有了价值,因为别人已经写过了。可是,现在,在这个资本侵蚀一切的年代,真正懂得这点的人很难出得来。

  所谓“出来”,就是你写的东西真的能被刊印出来被人们看到。我们有大量的真正有意义的好的文本,根本没有机会让别人读到,这种现象因为无法避免,所以到了现代,一部分文艺学研究者干脆就光明正大地说,那些没机会让人读到的文学作品就不算是文学作品。文艺学中有一种理论认为,“文学”二字代表的是一个社会文化活动系统,文本必须要让读者读过了才能叫做真正的文学。这等同于彻底剥夺了作家自身的权益,把所有的解释权和话语权全部移交给了读者。读者中包括媒体,包括编辑,包括评论家,然后包括买书来读的人,这样也就等同于承认了他们自己的行径:直接将没有看到的东西视为不存在。罗兰巴特贬低作者和文本的理论大背景,是六十年代西方社会对传统经典和权威霸权的暴力式背叛,过了半个多世纪之后,现在正好成为我们这边资本的极端理性和高效逐利行为的背书,让我们以为我们的这种行为,这种彻底漠视作者的行为是名正言顺的。

  作者不重要,资本才重要,在商言商,理性建设,这就是如今的现实。影视界不需要编剧,资本在好几年前这么说过,想法也很明确:一些没有才华的平庸的作家,你们出不来是你们自己的问题,是你们自己误会了,你们该去做老师或者社区街道网格员,想写小说继续挨饿你就是在放弃你自己,不要拿自残来威胁老师。科幻跟一切都有关,唯独不需要与文学发生关系,这个问题没有人会在正式场合告诉你,私下场合告诉你也没有用,你只能靠自己悟;悟不出来拿没办法,但是悟出来了你不愿意去那么做,那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方葶,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来告诉你科幻应该是什么,或者文学应该是什么。它应该是另一个世界,这世界不该存在于纸上或者大纲、世界观的设计里,它是不能由理性思考去制造的。它应该靠理性以外的思想去闻它,嗅到它,发现它在某一个地方。“那个世界”其实真的存在,它就在我们身处的这个宇宙里,填满了所有空间,但是平时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它。注意,你如果经常看科幻写科幻,你肯定首先会犯一个错误,会觉得这是不是类似于什么平行时空(烂东西)多元宇宙(垃圾)量子幽灵(垃圾)虚拟现实(老掉牙的烂东西)?不是的。它跟这些老掉牙的烂东西不一样,首先它不需要去设计和创造,它就在那个地方,不变不灭;其次,它不可能基于你阅读到的其他人写的作品而存在,因为自你出生下来之后它就一直在你身边,它也只能属于你自己一个人;第三,它不可能通过理性的科学分析去逼近。量子力学是由物理学和数学的理性逻辑语言去描述的,但它,“那个世界”,不需要。

  它就在那里。阳台门外有一个花园,几棵榆树,秋天了树冠顶上拼凑着一团一团红颜色的榆钱,中间不断有喜鹊和野鸽子穿来穿去,你坐在阳台上看温迪修女讲述一千幅世界名画,看到吉里柯的《一条街上的神秘与忧郁》,霍贝玛的《米德尔哈尔尼斯的林荫道》,你写过东西,知道艺术家笔下没有真实,但是在那一刻你相信你看到和闻到了某个南欧小镇骄阳下的街道,和中世纪能听见钟声和风声的西北欧低地村庄,那一刻只有一秒钟,或者说你以为有一秒钟实际上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在那一刻里,感觉出现了,你已经触碰到了“那个世界”的边境线。

  有的人写了很多书,有的人写了一辈子书,但是他们不相信“那个世界”是存在的,他们认为世界观是可以人为制造出来的。他们每写一篇小说就重新搞出一个宇宙来,那些世界不是“那个世界”,而仅仅只是小说故事的廉价背景。有人把世界观设法统一起来,称之为什么什么宇宙,什么什么世界观,这说明他们还是在造假,真正的“那个世界”本来就只有一个,本来就是统一的,不需要你人为地整合,去营销,模仿漫威,想要靠卖世界观赚钱。“那个世界”就是你的头脑思维,你如果把脑子卖给别人那你就死了,你有几个脑子?是你在打呼吧?你有没有听到打呼的声音?

  当我感觉自己正在打呼的时候我醒了,感觉刚刚自己脑子里面和耳朵旁边经历了一场爆炸,颈椎和肩椎被高铁座椅靠背压得发麻。快到晚上九点,方葶确实真睡着了,脑袋靠在远离我的另一边,朝着车厢过道。我决定干点正事,心想她幸好没有靠到我肩膀上,因为我马上要开始敲键盘写东西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