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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去重庆

写手之零夜卿传 请看次回 3443 2024-11-14 17:19

  第六章

  光从外观上看,方葶和余荔天差地别,一个是跟我一样的“三十岁儿童”,一个是在高校里悠闲度日的新潮女性知识分子,但本质上她们两个跟我一样,互相都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有一样的特点,就是傻。傻乎乎的憨憨,不会混,谁让我们都是南京本地人呢?我们都不善钻营,都离不开爹妈,我们只喜欢跟自己以及身边个别亲近的人交流,如果有机会能与外界完全不交流的话更好。我们都穷,但都没有穷到要穷则思变的地步,所以我们生活没有动力,生活很疲惫。我们讨厌集体,受不了被人指挥操纵和肆意评判的感觉;没有奴性,虽然过去很长时间里来自己一直体现着各种奴性,但那是因为我们年轻,笨,开窍晚,以及习惯被人牵着鼻子走。我其实也是到了临近三十岁的那段时间才突然领悟:听话,听从指挥,识大体懂大局,识时务,这些都根本不是什么优秀品质,这些都是愚昧和奴性的体现,骗人的鬼话,多少年来我们都在受骗上当。我们喜欢做一个永远只跟自己独处的游魂,过一天算一天,快活一下是一下,家庭与集体对我们来说是最可恶的东西。这种傻性情和我们的穷生活互为因果,最终结局是,我们三个一直各自领域的边缘人,永远混不出来。

  距离去重庆开会还有一个礼拜的时候,周末,余荔问我是不是要去重庆。我心想,如果这次你也要去的话那可就刺激了。我告诉她说要去,反问她:余老师你也要去吗?如此一来,我就知道了那个重大事件。

  余荔回答我说,是的,那个玉总他不是有钱嘛?理事长跟我讲,说他打算明年搞一个科幻文艺研究机构,最近正在到处打探想要招人过去任教,那边需要雇佣一批教职员工,所以这次他也邀请我了;还有理事长一起,不过理事长他不一定会去。

  这也不算什么新闻,那几年,全国至少已经有八个地方的高校在校园里搞出了科幻研究院。高校文艺研究机构的游戏规则距离我这种人比较远,其中有很多的名堂,尤其他们的盈利模式是我们这些人一直弄不明白的。那时候我就听说过很多说法,说这种研究院每年花费几百万上千万的投资,结果除了一些讲座论坛远程教育和征文比赛之外,一个实际的获益项目都见不到,没有IP开发,没有影视项目,甚至连新作品面世都没有,或者说在他们那里从业的作家们仍然只是独自创作,创作行为跟这些所谓学院没有联系。他们还喜欢出书,出各种系列丛书,当然都是赔本赚吆喝卖不掉的那种;教材只有其中一家出过,也没有弄出什么水花来,毕竟教育体系不容易让这类圈外人进入。但是这种科幻学术组织的建设却一直方兴未艾,总有许多人想要去办。

  我想到一些可能会发生的事,有了一些私心,对余荔说,余老师这次想去探探,很好啊,不过还是要注意他们的忽悠,搞不好那个玉总想通过这种方式洗钱,搞一个学院,那个钱花起来可是不得了的事。我发完之后她沉默了一段时间,隔了大概一个钟头才回我,说:你觉得我去合适吗?你觉得说我不应该去?你也知道我在这边学校里的情况,出去闯闯看你觉得还能有成功的机会吗?还是说像你上次说的那样,真就要去找那个什么什么总去“潜规则”一下?

  潜规则也不是说你想潜人家就愿意带你弄的,我回答她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啊?可能成功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吧。已经不错了,你自己应该很清楚,现在师德问题是一票否决制,谁敢乱来。

  然后余荔又是长时间不回答,我也就不再回答她了,一般来说我们的聊天都会像这样自然结束,然后隔几天甚至十几二十天再因为某个偶然缘故继续聊。

  如果所谓的潜规则真的能够成立的话,那也不算什么。如果简简单单跟人上床了就能能上一个正教授或者得到一个国家级项目,那简直就是赚翻了好不好?就连我都愿意,对方是男的我都无所谓。这就是我们这种快被时代淘汰掉的傻子们共有的一种思维模式,就是总喜欢假设世界上的事情能否成功是取决于我们自己的决定。可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我们舍不舍得付出自己的身体,而在于我们现在已经根本搞不懂这个世界的运转原理了。

  一本杂志为什么用别人稿子不用你的稿子,为什么别人的稿子水平差远了也比你赚得多,为什么坏东西总是能卖到钱,为什么好东西大家都不愿意去看,这里面的原因你永远也没办法知道。你不能去问,去问了你就输了,你就是在纠缠,杂志社编辑以后就更不喜欢理你。学校评副教授和正教授选谁不选谁,公司老总要不要用你这个人,全都是一样。这个宇宙已经没有道理可讲,“可以讲道理”,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幻觉。

  临出发那几天,我跟玉总派来跟我们对接的下属报了行程,确认了住宿,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这个玉总做事大气,他给我们每个人都是单独的双床房。我第一时间告诉方葶,心想这回她应该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蹭会了,反正我又没有说要让她陪床;方葶却说还在考虑,要跟家里人商量。我催她快一点,赶紧就要订火车票了,她则转移话题,抱怨说自己又被人欺负被人排挤了。

  前几个月,省里面搞了一个小规模的科幻征文比赛,范围小,被评上的难度不高,方葶也获了一个小奖,入围奖,实质上等于是三等奖。这比赛没有奖金奖杯之类的东西,唯一能拿到手里的荣誉就是组委会出的一本获奖作品集。她很委屈地对我说,作品集她看到了,组委会倒是寄给她了一本,翻来翻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她那篇文章,目录上也没有。

  我问,葶,你的文章里是不是有什么触犯出版规定的东西,比如真实的人名地名之类的?方葶说没有。她拍照片发给我,结果我反倒是看到有好几篇登出来的文章里写了一些可能触碰出版高压线的东西。我让方葶把她那篇小说发给我看,看完我觉得倒也没什么特别犯忌讳的地方,水平虽然不高,但跟集子上很多印出来的文章也差不多。就和我前面说的一样,这件事也属于没有道理可讲。我感觉很悲哀,嘴上还是尽量安慰她,虽然我自己也解释不出什么来。我只能同她说,别挂怀了葶,你也不是这辈子只写这么一篇科幻了,或许是编集子的人不懂行,选漏了;没关系,你更重要的是下一篇,忘了这件事,集中精力写后面的东西。

  问题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教方葶呢?那天晚上我找人喝酒,喝醉了坐车回家的途中我想,不顺的人会一直不顺,难道我跟方葶真的是注定这么般配?自从放弃学业开始写小说以来,类似这种事情我也碰到过好几回,那几篇都是我当时所能搞出的最好的东西,虽然都是短篇,虽然都不是什么宏大叙事,但终究都拿到了一些荣誉。那几次也都是所谓入围奖提名奖之类,按道理也是获奖作品了,然而那几年圈子里编的那些年选就总是没我的份,似乎我写的东西总就是差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那些参与选编的人也不会明说,似乎在话语无法触及的地方,总有一种指责在对准我:你零夜卿的小说就是差那么一点,至于差在什么地方,我们也说不清,所以先不选进去了,海涵海涵……

  到了2021年秋天的时候,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很多事情已经愿意平静接受下来,或者说因为疲劳和厌倦,很多事情已经不想了。那天晚上到家洗过澡之后,我的酒醒了一多半,神志清醒,思维非常活跃,决定趁睡觉之前的十几分钟看看能不能起个头再写点什么东西。

  还是一样,我再也不想编任何虚假的故事,什么人类灭亡,星际战争,那种东西写出来就是为了要故意在自己脑门上刻上“科幻”两个字,我早没兴趣这么做了。但是理性一点讲,完全不打科幻的旗号,在发行推广上又会有困难。我决定借鉴一下之前扔给玉总那篇“沙漠洗浴休闲会所”故事的经验,再写一个类似的妄想故事。

  没别的法子,还是只能动笔写,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有才华的作家写到一定时候可以不再写了,只要不再写,他们就不会面临写作上的失败,而我这类没有才华的作家,包括方葶也在内,我们因为没有才能,所以就必须要不停的写。我们每写一次,每投一次,都意味着一次新的失败,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永远不停,一旦停下来,停下之前的那次失败就变成了永远的失败。我坐回阳台上的小椅子,在小桌子上备好香烟啤酒和热水杯,窗户关一半,剩下另一半窗外的秋虫鸣叫声传进来;打开手机,方葶和余荔都没有来找我。跟上次一样,我这晚也没去想要写的东西它会有多长,是短篇中篇还是能成一本书,更没法预测它要写多久,只能知道,至少在去完重庆回来后还要过好一阵子才能把初稿搞完。看来要带着电脑去重庆了。这也不要紧,本来我就没打算在重庆能玩到什么好东西,有方葶和余荔在那里陪我就足够了。圈子里面的会本来不就是那么回事,一本正经的荒唐,热热闹闹的无聊,谁把它们当真谁就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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