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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颁奖仪式

写手之零夜卿传 请看次回 5960 2024-11-14 17:19

  巴可思特的演说完了之后是颁奖仪式,会场里面太热闹,会场外面更冷了,所以我更不可能出去写东西。用耳机把耳朵堵起来,我打算重新编一个故事。

  人们一直在说,要硬科幻,要复兴黄金时代,要那种进取心和对未来积极乐观的希望。好啊,当时我在心里面对他们说道,行啊,想要硬科幻、想要黄金时代?我就写个黄金时代的东西给你们看。问题是你们能要吗?会要吗?赏识小说光用嘴巴可不行,你们需要掏钱,你们能做到吗?

  这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我就是写不出一篇正规的科幻小说来。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这个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编故事,编点子,点子套故事,故事套点子,放一点男男女女的事情在里面,我不要写这种。我要方葶,我要她看着我,我要抱她亲她,一边大口喝着百威冰啤酒,让我和她身上全部染上啤酒花的味道,然后两人一起蜷缩,互相取暖。我要她笑给我看,我要她听着我在她的怀里哭。现在,在这个无比严肃的场合,在这样灯火辉煌的时刻,我真的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创作了。

  台上又谈到了科幻与现实主义的问题。我捂住耳机心想去他的科幻,去他的现实主义。一个真正的现实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不需要科幻,幻想只是供我们这种不现实的人和唯心的人拿来吊命的。幻想是弱者们专用的武器,你们这样今天能够上台发表重要讲话的人们没有资格幻想,只有台下的我们这种人才有资格。我很愤怒,关闭笔记本,啪的一声,背上包走出会场。

  外面,空气黑暗,江风里含着一种清新真实的咸臭气,比会场里自在多了,那是一种人的鬼魂从火葬场的大炉子里逃出来、在雪地中悬空、准备四处随便转悠转悠的自由感,很舒服。我拿出手机,然后终于,就好像天降救兵一样,看到了余荔给我发来的一条信息。她说她刚到上海,晚上不来开会了,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外滩。

  坐出租车过去的路上我心想,要是她现在的位置是中午我和方葶去过的同一地点的话那就太搞笑了。结果并不是,我到外滩的时候她人在纪念碑那里。我看她穿鲜红色大衣和雪地靴,长头发拢起来被一条橙格子厚围巾围着,顿时感觉整个人精神振奋,像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一只鬼魂总算又找到家了。我从她背后环抱住她。她把我推开,用力很果断没有任何犹豫。这可是头一回。

  余荔发火了,冲我说你走开,动什么手啊,你拿我当什么了啊?我是知道她喜欢爆粗话骂人,但对我这是第一回。

  并排跟她靠在栏杆上,我开始看夜景。因为灯光和夜晚的关系,空气污染的画面全部被洗干净,江对岸只剩下老俗套的那种黑底上缀有七彩光束的都市夜景图。我们背后是成千上万游人,所有人的精神都很振奋,江面上空有十几架无人机不断地上来下去。我问余荔,怎么了,一边点烟,抽了两口,她把我的烟夺走了。她问我:老娘这两年是怎么了,为什么老是遇到变态狂啊,你们这些中年油腻男到底都把女人当成什么了?我心想,您好像比我还大好几岁啊还喊我中年油腻?

  余荔把手机微信打开给我看,原来是今天又有人向她约炮,直截了当,态度诚恳。余荔对那人的回答也诚实直接:不要,谢谢。我把手机还给她,夸她说,你魅力还真是大,是个男人都挡不住。

  我们沿南京路往西边走,找了个人爆多的连锁酒馆,喝到差不多九点钟,群里面克拉科和海因雷因几个人开始约夜宵场地了,貌似奖项都颁完了。隔了一会儿方葶发微信来告诉我,说她那边事情办好了,之前没看到信息很抱歉,问我们是不是待会儿有活动。我一开始没有理她。后来快九点一刻的时候,大部队选好了地方,在群里发定位,我想了一下还是把定位发给方葶。然后我问眼面前的余荔,九点半去那里吃烧烤,你去不去?她不回答,估计是可能没有想好,回过头来反倒问我:你是不是把那位方小姐也一起带来了?我说是的。又闲了几分钟无话之后,她对我说,零老师,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作品写出来啊?我当时正在往自己带的酒壶里倒伏特加,准备待会儿吃烧烤时候喝,没怎么搭理她,支支吾吾的还是老样子。

  她接着说,我觉得吧,你应该给你那位小方女朋友写一篇小说来纪念她。我回答说人家还健在,什么叫做写文章纪念?

  她说,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懂啦,写一篇小说送给人家。你喜欢人家,想对人家好,人家要你什么呢?就是因为也喜欢你的才华。没有才华,我们这种穷人就什么都不是。你零老师的才华是什么?在哪里?快体现出来啊。你的笔触很美,你想法深刻,那种优美的胡思乱想,我想要看的就是那种故事,快点写出来。

  我看酒壶快灌到一半了,就对她说,你知道我们整个一天开会在谈的是什么吗?是如何把黄金时代科幻风格与中国当下社会现实联系起来,我们这个圈子想要追求的是这个。余荔笑了,说,开会嘛,还不都是你一言我一语,说说归说说,他们说出来的话在他们张嘴说出来的时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言会自我增值”,这不是去年你教我的高论吗?

  酒壶灌满了。我看一下时间,再过十分钟结账走人正好能赶上烧烤。桌上还剩下刚又热过一轮的烤串串和最后三小杯米酒,有咖啡可可粉浮在液面上。我喝酒吃肉,开始用手机录自己的声音,随想随讲,十分钟的文字体量差不多能算个一万字的小短篇,回头改成文字稿可以拿去给玉总换点钱花花。

  趁着微醉的感觉没有散尽,我决定当着余荔的面现编一个故事。

  “好,那我就开始讲了。这是一个男孩送一份礼物给一个女孩的故事。这两个人可以说是真心相爱,但是女孩为了寻求自己的前途,犯了一个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她离开了男孩。”

  余荔问,然后呢?

  “故事背景是,未来,人类已经建设好了从地球到月球轨道、再从月球轨道到火星轨道的快速道路,但这条道路有个问题:它是‘半一次性’的,是单程的。从地球离开时,速度非常快,但使用一次之后这条路就会被消耗掉,必须从零开始重建。它有一种奇怪的原理,具体我就不讲了又不是他妈的什么硬科幻。换句话说,一旦走这条路离开地球,之后再想回到地球,就只能等待道路施工重建完成之后才行。”

  余荔讲,也就是说,离开容易回来难对吧?有多难?

  “沿这条公路从地球抵达火星只需要一个月时间,但是从火星返回地球,需要活活等上至少五年,必须等回程的路建好了才行。也可能回到地球之后还要再过五年施工期,然后才能再一次继续快速去火星,我还没想到那么多呢就先不提了。”

  余荔说,好吧,然后?请继续。

  “女孩离开男孩,沿高速路前往火星去干事业,但她一上飞船马上就反悔了。刚反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时候,火箭已经在高速路上启动了。对了忘了说了,这个设定有个要点:火箭一旦启动,就不能停止或者中途返航,单行道上无法回头。从火箭启动到她下决心回到男孩身边,时间只差一分钟,这一分钟里,所有事情全都注定了,无法回头。”

  余荔说,嗯,有点意思,接着呢?飞船是不是出事了?

  “真不愧是搞研究科幻的,一猜就明白。飞船倒是没出事,发射时间窗口也是对的,只是道路方向铺设有一点点小偏差,离开月球之后轨道的偏差越来越大,道路尽头的偏差大到以火星引力根本不可能捕获那艘飞船。女孩坐在飞船上,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火星引力场边缘擦肩而过,只因为错误的抵近时间和正确的与火星交汇的时间相差不到三十秒钟。就差这三十秒钟,之后飞船就彻底失控了,离开引力控制范围,变成了一个轨道很怪异的人造行星,只能永远围绕太阳公转。”

  这个地方有点不合理啊,余荔说,难道这个飞船上不能装一个什么控制发动机之类的东西修正方向吗?

  “我靠,姐姐,你刚才不是说要什么优美的科幻小说吗,怎么现在又开始挑硬伤了?我这个又不是硬科幻。不过没关系不用道歉,我解释一下也行。那个高速轨道的速度非常快,所以错失的轨道修正窗口非常非常短,大概连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都不到,你发动机还没来得及点火呢,它已经错过去了,根本没办法完成修正;就算你看到火星跟你擦肩而过,你反方向发动所有引擎想倒转飞船也没用,根本来不及。”

  余荔说,好吧,我懂了,请继续。那个女孩后来是死了吗?

  “当时没死,后来铁定是死了,飞船上没什么吃的东西,就算有也不够,它等于是永远在绕太阳公转,公转轨道跟彗星一样扁,地球上的人根本没法救她。反正她就是死路一条,你知道这点就好了。别急啊,故事才刚开始呢。男孩当然是不知道女孩有没有后悔,他感觉对方宁可壮烈牺牲也不愿意回到自己身边,当听说女孩出事了的时候,他的怨气还没消,甚至恶毒地想对方这就是活该,自找的。一直到许多年后,十几二十年之后吧大概,新闻啊媒体什么的都已经不关心那艘飞船的行踪了,没有人再去跟踪它的轨道了,那时男孩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渐渐才开始总算学会放下来。又过了大概十几二十年,男孩已经老了,他终于肯原谅那个女孩了。”

  余荔问道,怎么,难道他要去救她吗?不是说已经救不回来了吗?

  “的确是救不回来了。男孩还挺厉害,成了大富豪,有了自己的企业集团,名下也有航天企业;那时候人类科技也稍微进步了一点,前往火星还是用的女孩那艘飞船的那种技术,但是精确度更高,道路重建时间也缩短了,以前要用五年,现在只要大半年就行。不过就算这样,想要去捕获女孩那艘飞船也还是不可能,何况当时他已经知道女孩早就在飞船里饿死了。这个是早就已经确认了的,大概在男孩结婚之后不久就死了,只不过人们没法去给她收尸罢了。”

  余荔喊道:我猜到了!是不是这个男孩准备自己把家里事情都安排好,准备自己一个人开着飞船去找那个女孩,哪怕死在路上也无所谓?

  “我勒个去,话全都被你说了我这个故事还怎么往下编啊?不过也没关系,我尽量改出一点新意来。一开始男孩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不希望世界上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他过去和女孩发生过的那些故事是秘密,他不想世界上任何其他人知道。他想到一件往事,那是他们两个还十几岁在上高中的时候,学校操场上有一棵百年银杏,他们两人高三晚自习,整天背着老师偷偷摸摸在那个树底下牵手,聊天,亲过嘴。他决定把那棵树买下来留个纪念。”

  余荔说,乖乖,这么浪漫,银杏树很贵的啊,而且还是百年银杏,你知道去年我们学校盖房子,移栽了一棵大银杏树,居然花了他妈七八十万。

  “是的,确实很贵,不过我刚才说了,男孩现在已经很有钱了。以前他们的母校还在,他把树连同整个学校买下来,然后把银杏树改造成了一艘飞船,准备发射到太空里去。”

  余荔问,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要做一个银杏树形状的飞船吗?

  “那样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就是要把地球上的东西原原本本地送到宇宙里去才有意思。想要把那棵树直接送进太空,还要保证树在太空里活得好好的不能死,这是最大的难题,因为植物进了太空很快就会变成冰棍,水气也蒸发凝结跑掉了——”这时候我注意到已经过了九点半的夜宵时间,不过我没管它。“——于是,这个技术难题就成了男孩生命中剩下的日子里唯一关心的重大课题。”

  你就直接告诉我后来他怎么解决的吧,余荔对我说。

  “其实解决思路也很简单:把这棵树看成是一个人,为‘她’建一个超大体积的专用飞船或者说空间站也行。用这个空间站把树装进去然后推到天上,这样就等于是把树栽种到了宇宙中。说起来轻松,实际上非常麻烦,不光是整个设施非常重、如何上天的问题。树木是植物,它在宇宙中想要长期生存,你必须把它所需要的一切,比如土壤、阳光、空气、水等这些全都准备好,并且要够它长期使用。这等于是在建造一个浮在太空中的‘生物圈’。吃夜宵时间已经到了我就简单讲讲。男孩给树木造的巨型飞船,形状像一颗超大规模的胶囊,上半部分是透明材料外壳,永远对着太阳的方向,内部有空气循环系统,全是自动化的,氧气和二氧化碳内部循环再生,多余的废旧空气正好可以喷出去,用来修正轨道;下半部分体积比上半部分还大,不透光的外壳里装的是人造土壤,土壤里有植物所需的各类营养物质。这些营养物质不能循环再生,数量必须特别多,男孩测算后发现,这个巨型胶囊发射升空之后,至少要十年才能精确地与女孩所在的那艘飞船接触到位,所以营养物质至少需要够一棵大树消耗十年的。这还不算,所有的控制系统和循环系统都会耗电,于是男孩在‘胶囊’下方的不透光区域全部铺满太阳能发电板,并且在‘胶囊’内侧放置了备用的核电池,来给所有系统供电。一切都搞好之后,这个装着树的‘胶囊’会顺着男孩公司专门修建的太空高速道路,直接射往目的地方向,也就是女孩那艘飞船的公转轨道那里。”

  你就直接跳到最后吧,余荔不耐烦了,问,最后他到底成功没有?

  “最后结果,可以说是失败中的失败。什么叫失败中的失败呢?第一个失败是,在这个工程还没建好的时候男孩就死了。他临死前跟自己一个下属讲了前面那些事,吩咐那个下属把他的骨灰埋进‘胶囊’中间那些土壤里面,就当是树葬了。所以直到最后,男孩也没有能看到女孩与那棵银杏树相会的场面。第二个失败就是,很多年之后,终于,那棵树发射成功了,但是在高速道路上运行期间,由于高速航行造成的冲击力,‘胶囊’内部的核电池泄漏了,过量辐射造成了飞船系统失灵,其中就包括导航修正系统。最后结局,女孩所在的飞船根本没有和那棵树相遇。两个人直到最后也没有能再见上一面。”

  余荔问,最后那棵树到哪里去了呢?它自己也绕着太阳公转了吗?

  “不完全是。因为导航失灵,后面的高速道路那棵树没办法再走了,轨道乱得一塌糊涂,之后的很多很多年时间里,那棵树就在太阳系空间内到处游荡,有些年靠近火星,有些年靠近地球,到最后居然慢慢地跑到了地球内侧轨道,就是金星和水星的轨道附近。再往后,它距离太阳越来越近。你知道太阳温度有多高吧?高温辐射直接把‘胶囊’里那个倒霉的核电池给弄爆了,相当于一颗小型核弹爆炸。这个冲击力可不小,加上‘胶囊’里面空气泄漏出来导致的反冲力,彻底把它的轨道搞偏,让它直接对准太阳冲了进去。这就是最后的结局:男孩掉进太阳里被烧了个精光,女生一个人继续绕着太阳,永远这么旋转下去,永无止境。”

  那时候,距离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多久?余荔问我。

  “不知道,反正是过了很久很久,至少也有几千年过去了。也许一万年都有。或许过了更久更久,人类全都灭亡消失了,他们俩还在天上飘呢也说不定。”

  然后我关掉录音,站起来买单,催余荔赶紧走。为了讲这个无聊的故事耽误了太长时间,那边的烧烤早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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