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就是要写跟自己有关系的人和事,就是要写对自己来说有意义的东西,要是自己真正在乎的那些东西,否则我写它们干什么?百万大作家那本书里的东西,在我看来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一直没有再细读,也完全不关心。
模仿国外风格去写科幻毫无前途。跟外国科幻作家不同,我们中国年轻人是一群无法挽救的无神论者,对无神论者来说外星人这个“他者”是不存在的。我们连神的关照都不在乎,外星人难道比神还厉害?外星人也造不出自己举不动的一块石头啊。机器人题材,外国人最早是用它来反映劳工斗争和种族压迫的,这些东西现在在你我身边存在吗?也许存在,如果你自己真的在乎这些的话可以写,那么你干嘛不直接去写劳动者和移民问题?隔壁那些纯文学作家们都已经知道自己那些杂耍一样的叙事在现实世界面前软弱无力,他们中有追求的一部分人一直在想办法搞非虚构写作,难道我们科幻还能比纯文学更有力?如果现实只是理念的影子,而文学艺术是“影子的影子”的话,那么那些模拟经典作品的科幻小说岂不成了“影子的影子的影子”?那岂不是连鬼影都见不到了?不能写关于自己的事情,不能说自己的话,不能展示自己的想法,这种文字我为什么要去写?这种文字跟我过去在酒店上班时候写的肉包子促销广告,盐水鸭促销文案,地中海风味烤牛排公众号软文,情人节火锅优惠活动朋友圈软文又有什么分别?
关于夫子庙的那篇稿子交给玉总之后,进入五月,微信上我看到玉总给我发来一段话,对我那篇夫子庙题材长篇科幻小说进行了评论。我把上述的道理用语音说出来发给他。他一贯不会跟他人展开深入的交流,于是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宝马作家来加我的微信,给我打电话。他对我说,零老师,关于之前玉总安排您写的夫子庙那本书,我们这边有一些看法,希望跟您坦诚布公地认真交流一下。
我问他“你们这边”是什么意思?是公司?
宝马作家回答:是的。我们这边认为您这本书稿写得很有创意,很富有才华……但是我们,觉得这篇小说不太像一个传统的科幻小说,而更像是一种类似意识流题材的文学作品。
(首先第一,意识流是一种技法,或者说创作理念,而不是题材,第二,什么叫做“文学作品”,科幻难道不属于文学吗?)那么公司方面打算想看到什么样的作品呢?我问。
零老师,今年获得我们一百万巨奖的那本书您读过了没有?我们觉得那本书可以代表近十年来中国科幻小说的最高成就,如果没读过的话,我这边马上派人给您寄去一本,是作者签名版。我们希望今后中国科幻作家们大家都往这个方向努力。
(这本书你还准备让我再读一遍?想让我死啊?不过寄过来也好,正好找个理由拿它去跟余荔再见上一面,亲自送给她,既然是这样一本代表十年来中国科幻最强水平的惊世巨著的话。)可以吧,回头我把地址电话发给你,我回答他。
感谢零老师。言归正传,我们这边经过开会讨论,认为您这篇书稿当然可以按照之前玉总跟您的约定,按字数计算酬劳,但如果能够深入大改一下,将它改得……怎么说呢,更加科幻一点,更加宏伟一些,更加具有时代精神和正能量,假如能够这样修改到位的话,我司可以推进一项关于您这本书的全方位IP改编项目,也会邀请您深度参与到我们这边,项目会有分成。不知道您这边怎么考虑?
(我的个妈呀要不是之前在重庆见过你我还真以为你不是个作家而是玉总他的私人小秘书呢连“我司”都出来了这个词上一次听到还是十几年前我给日本人血汗工厂打工的时候在传真文件上看到的。)这个啊,那我得稍微考虑一下,毕竟是一件大事,我对他说。
非常感谢零老师的理解。下面我想简单讲讲我司这边对您书稿的修改意见,请问您时间上方便吗,时间会稍微长一些。
(好吧我正好去上个厕所。)好啊,我说。
在马桶上我听到宝马作家的专业意见如下:
1,重塑世界观。要将整个故事并入公司名下巨型世界观宇宙“八层众生之永生宇宙”内,世界观几个主要人物如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天文学家、尖端材料理论研究者、空军飞行员、深海潜艇团队(暂定)等等,必须在故事中出现并担任关键环节;
2,加强科学性尤其是物理学科、尖端技术的体现。要体现在文本的方方面面以凸显我们“八层众生宇宙”的硬科幻属性;
3,“太空里的城市”这个点子构思很好,但原书稿中的工程规模还不够宏大,根据公司与航天集团专家交换的意见,工程原理也不够科学,前瞻性也不足,应当适当修改,例如将化学能火箭全面替换成无工质推进发动机和电离辐射发动机,人造大气层技术替换为无需外壳的纯空气层(参考《三体》);
4,原文主题思想不够正能量,不能体现普世价值,价值观和故事线需要大改。这个可以日后慢慢加细改动;
5,书稿中大量出现的对社会人际关系的思考内容,与硬科幻风格不匹配,应酌情撤换;
6,建议将文章中太空城市的环境描写进行风格上的细化,参考《银翼杀手》《黑客帝国》等经典科幻小说风格,以夫子庙及南京周边一带的古风建筑群,以此打造“赛博金陵”世界观。我司已经花费巨资,请到东北地区一批优秀的“东北文艺复兴作家”参与进来,为整个科幻项目保驾护航,届时可以同他们合作,一起完善整个世界观;
7,书稿中有一些不宜出版刊行的内容,例如未来科幻作家开会的情节,文学圈内部种种利益斗争,对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作家和作品的影射等等,这些都不宜出现,需要删减;
8,书稿文字不够优美,许多地方有语病和少儿不宜的文字场景,需要删除。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想我会怎么回答他?
当然是就此再见。
听到我谢绝好意之后,宝马作家答应我,尽快让他们走流程把稿费按字数算给我,然后就不再说话。把他删除之后我冲水出了厕所。
不过实话实说,大概不到十分钟后,我坐在阳台小茶几上打开电脑,创建新pages文档的时候,又发现其实还是应该要感谢他。感谢他们的原因,就像斯蒂芬金说的那样:写小说的过程就是贝壳孵珍珠,吃到肚子里面的脏东西越多,珍珠就越容易成形。你在生活中碰到恶心事情很多,每天起码一两件,难受的情绪可能要维持至少大半天时间,而那些人和事,那些情绪,就是你创作时候拿来燃烧的柴火,没有它们,如果你每天非常幸福快乐的话,那么你也就不要想再写东西了。那什么“八度空间长生不老世界观”并不重要,宝马作家转述的那些糊弄玉总的专家意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跑到我脑子里面敲我的房门,在我脑子里造成回响,而这些回响让我想到更多的东西,这种启发作用是我们每一天都需要珍惜的。我们每天的生活里都有大量这种恶心人的启发物,没有它们,我们写不了东西,这个秘诀也不是谁都能告诉的,所以我专门借这个机会告诉你们,我最喜欢的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