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已过子时。
冰山上升起的月亮金红透亮,这种奇特景象,南极很是少见。今晚这轮火球,像在冰原上缓缓滚动的、尚未冷却的熔岩核心。
放眼望去,天空中偶尔有颗星闪射些许光芒。
那火红的月亮周围弥漫着淡淡的月晕,而在月亮的不远处,有浅淡的绿色极光,如纱如绸,无声流淌。冰与火的天空,寂静中透着诡异。
“总算搞定了……”周易风靠在冰冷的金属车身上,对着那轮诡谲的红月,长长地、深深地将一口浊气吐入凛冽的空气。那气息瞬间化作白雾,又迅速消散。
今天去了两次,外营第三小区,一直忙活到晚上,午饭都没时间吃。胃里空空如也,烧灼感提醒着他身体的抗议。
为了争夺安全局的局长之位,他非常痛苦地感觉到,属于自己的时间基本上没有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流沙里挣扎,费力又煎熬。
局长之位,已踏入大佬级别,必须奋力争取。权力,是周家在这片残酷冰原立足的根本,也是他个人野心的终极台阶。
但是,出了任何麻烦,无论是长老会还是唐总署长,甚至那些数量庞大的平民,都不好糊弄。一个疏漏,就可能让所有筹谋付之东流。
在周易风看来,唐会最大的失误就是盲目扩大人口基数,广招各色人种。这些人就像闻到鱼腥的猫,他们眼里只有最原始的需求:美酒、女人、粮食、金币,当然还有能遮风避雪的防雪屋。
“防雪屋……呵。”周易风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那东西现在有价无市,核心问题是缺乏大量必不可少的糯米石粉浆。粮食产量本就捉襟见肘,人都不够吃,哪有余粮投入建筑?尤其是为了安置那些源源不断涌入外营的难民。
并非周易风不近人情——他内心如此辩解着。
虽然现在他只是排位第二的代理局长,但为了稳住这个位置,更为了下一步的晋升,他已经把自己积攒多年的私房钱搭进去大半。有时午夜梦回,想想那哗哗流出去的金币,心尖都疼,真有点后悔。
“外营就是个填不满的烂泥潭!”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座下这辆靓蓝色的雪地飞车冰凉的外壳。
总有无休止的麻烦,凭一个人的力量去扛,唯一的结果就是累得像条死狗。
在乱哄哄的现场,面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眼神浑浊或贪婪的难民,周易风只能强迫自己戴上温雅面具,软硬兼施地周旋。那些寄生虫般的家伙,真是麻烦透顶!
“想要上位,就得有颗不恼不怒的平常心……”他再次默念着这句自我催眠的箴言,压下心头的烦躁。
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但家族的期望、自己的名声、那唾手可及的权力,像无形的锁链,让他无法放弃。
在周家,他和姐姐周灵玉都是重点培养的对象。姐姐是那种聪明又带着锋锐英气的美女,武力值惊人。庆幸的是,她对权力倾轧毫无兴趣。
“防浪大堤,其实主要出自她的手笔……”周易风想起姐姐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工程图纸。
不过相比与建筑,姐姐更痴迷于设计攻防兼备的战衣。另外,在体术修习上,她的疯魔棍术已得六叔真传,凌厉异常。
“那个叫晨读的小子,要是敢不知死活跟姐姐对上?”周易风脑中浮现出晨读那精瘦的身影和颇有章法的棍术,随即一丝冷笑爬上嘴角,“恐怕得像自己小时候一样,少不了挨棍子敲!棍棍到肉,痛到骨髓里那种!”
对!一定要想办法制造这种机会!
让姐姐出手,好好挫挫那小子的锐气!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念头至此,他甚至感到一丝快意。
“丁铃铃……丁铃铃……”
尖锐的铃声第三次固执地响起,打破了冰原的寂静和周易风的思绪。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手里握着那张叶飞花研制的卡片式通话机,冰冷的质感硌着掌心。这东西确实方便,比老式的有线通讯器强太多。
据那个姓叶的说,在几百年前共和国时代,有种小巧玲珑的机器叫手机,像扑克牌般大小,功能比这卡片机还强百倍。
“几百年前……古代?”周易风对此嗤之以鼻,带着一丝优越感,“难道科技在退化?姓叶的吹牛吧。”
他拇指划过卡片边缘,接通了。
“周易风!你人呢?!还要本小姐等多久?”一个娇脆又带着明显不满的女声立刻炸开,穿透力十足,正是医学院的龙甜甜。
周易风下意识将卡片拿远了些,揉了揉被冻得有些发麻的耳朵。“甜甜,我刚处理完外营的事故,累得够呛,正要回去休息。”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温和。
“休息?哎呀我的周大代理局长!”龙甜甜的声音瞬间拔高,“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跟我说休息?快过来!医学院解剖楼!那个肇事的小子,水誓言,有点意思。”
“人命关天?”周易风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用词,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中午通话时,你可没这么严重。甜甜,别吓唬我,今天够累了。”
“哼!谁吓唬你!”龙甜甜娇嗔道,“尸体法医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有点蹊跷!你再来一趟嘛!这可是你露脸的好机会,顺便……来看看我不也挺好的吗?”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在医学院,我还算是美女前三吧?”
周易风对着冰冷的空气苦笑,只有苦笑。胃部的饥饿感更强烈了。
去吧?身心俱疲。不去?龙甜甜的老爸是护卫厅厅长龙斌,这次局长考核的关键人物之一。这丫头看似没心没肺,但话里话外透露的信息,总得亲自去验证。
“成,成,美女前三,我马上到。”他无奈地应道,带着点哄小孩的口吻,“午饭都没吃,现在还得跑医院,真是欠你的。”
“嘿嘿,就知道你最好了!等你哦!快点来!”龙甜甜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随即挂断。
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忙音,周易风疲惫地闭上眼。再和这个话痨丫头扯下去,指不定又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但她的目的,他心知肚明——勾引自己。
这一点,必须时刻警惕。
中午开车去外营的路上,他就一直琢磨龙甜甜最初那通电话里的玄机。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八卦,偏偏强调“案情重大”。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她老爸是考核组成员。
“成长……真他妈烦恼啊!”他低声啐了一口,启动引擎。靓蓝色的雪地飞车无声滑出,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轨迹。
当很久以前某个夜晚,他在爷爷书房门外,偷听到家族会议将他定为“政途种子”的决定时,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彻底改变。在实力为尊、弱肉强食的南极大陆,在野心勃勃的周家,唯有手握权柄,才能掌控命运。
否则,下场可能就像痴迷棍术一辈子的六叔,一身好功夫,临老只混了个周家庄园的护卫队长,美其名曰“周队长”,实则就是个看家护院的头儿。
“可惜了那一身本事!”周易风心中冷笑。
龙甜甜刚才语气不沉重,像开玩笑。但提到“水誓言”这个名字时,周易风本能地绷紧了神经。姓水的,在水长老如日中天的唐会内营,别无分号!
跟水银薇有关?那个天之骄女?不太可能。但若毫无关系,一个驾驭三匹昂贵基尔马、拥有金色马车的少年,怎会撞死一个贱民?
“管他有没有关系,先扣下再说。”周易风眼神冰冷。那辆金色马车和三匹高头大马,价值不菲。特别是那三匹基尔马,来自冰川农场,一匹就要三百金币!周家花五千金币也只买到十匹上等货,养在极地山脉下的庄园里。
他曾想弄一匹自己骑乘,在交通工具匮乏的南极,那是顶级享受。后来他用了更“高明”的手段——请叶飞花在外营商业街喝了几顿大酒,画了几个虚无缥缈的大饼(承诺未来项目优先权),就把这辆叶飞花研制的雪地飞车试验车“借”了过来。
“什么叫巧取豪夺?这才叫境界。”周易风抚摸着车内流畅的控制面板,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自嘲,“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方是枭雄本色。”
他内心极度鄙视那些只会练武的“匹夫”。浪费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光阴,能挣到天下第一么?能抵得过权柄滔天么?幸亏自己醒悟得早!
有时间不如多啃啃那些古书,《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论持久战》……那才是少年英雄安身立命、翻云覆雨的根本!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他低声吟诵。
然而,昨日与晨读那一战带来的心悸,悄然浮上心头。对方棍影如风,毫无章法却又招招凌厉,逼得他手忙脚乱。
“匹夫之勇,也很可怕……”他不得不承认。不过,比之姐姐那套得了疯魔真髓的棍法,晨读那点功夫,不过是野路子罢了!
他秘密成立的“战衣卫”,仅有三十来人,在那些真正掌控庞大力量的家族面前,如同雏鸟。这枚暗棋,未成庞然大物前,绝不能暴露。
“实力……终究是保命的底线。”周易风皱眉思索。听说生命科学院那边,在莫先生主持的生命进化小组里,有重大突破?似乎涉及人体基因潜能的深度开发,能速成某些异能?
“莫先生……”他手指敲击着方向盘。这个掌控六院的一把手,油盐不进,几次试探都虚与委蛇,是块硬骨头。
“安有计出?”周易风眼中闪过精光,“挤不进研究小组,也得想办法弄点‘成果’……或者,掌握点莫先生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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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院,解剖楼里,灯光惨白。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
龙甜甜果然等在门口。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医护服,衬得身姿窈窕。见到周易风下车,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可算把你盼来了,大局长!”她笑靥如花,自然地靠得有些近,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试图盖过消毒水的味道。
“甜甜。”周易风不动声色地拉开半步距离,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人命关天,不敢怠慢。具体情况如何?尸体在哪?肇事者呢?”他一连串问题,直切主题,显出干练。
龙甜甜撇撇嘴,似乎对他公事公办的态度有点不满,但还是指向里面:“尸体还在3号解剖室,法医科的老张还在做最后检查。那个肇事小子,水誓言,在隔壁的临时留置室,由两个护卫看着。”她压低声音,“这小子,有点怪。问他什么都不好好答,就咬死是意外。”
“意外?”周易风冷笑一声,“在南极,意外也得有个说法。带我去看看。”他迈步向留置室走去。
龙甜甜赶紧跟上,边走边说:“老张初步验尸,发现那死者……身体极度虚弱,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但奇怪的是,他颅内有个非常新鲜的出血点,位置很……特别。不像是简单撞击能造成的。老张怀疑,在被马车撞之前,他可能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周易风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哦?有这事?”他瞬间联想到外营那些饥肠辘辘、铤而走险的难民。如果死者本身就有问题,那这起“事故”的性质可能就不同了。“带路。”
留置室灯光昏暗,只有一张铁桌两把椅子。一个穿着普通棉布衣、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被反铐在椅子上,正是水誓言。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紧绷,透着一股倔强。两个护卫厅的卫兵站在门边。
周易风走进去,拉开椅子,在水誓言对面坐下。龙甜甜倚在门框上,好奇地看着。
“名字。”周易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少年沉默了几秒,才闷声道:“水誓言。”
“年龄?”
“……二十。”
“哪里人?为什么驾驶马车在外营乱跑?”
水誓言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并不怯懦:“冰川农场。给内营‘清泉居’送新鲜浆果。走错路了。”
“清泉居?”周易风心中一动,那是水长老的产业之一。他盯着少年的眼睛:“你姓水?和水长老什么关系?”
水誓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周易风的直视:“……没关系。只是给清泉居送货的伙计。”他信口回答。
“没关系?”周易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冷,“没关系,能驾驶那么昂贵的马车?能用三匹基尔马拉货?小子,你知道一匹基尔马多少钱吗?”
少年抿着嘴,不说话了。
“告诉我,撞人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那人是怎么倒下的?撞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周易风转换策略,语气缓和了些,像是循循善诱。
“我……我没看清!”水誓言的声音有些急促,“他突然就从旁边的雪堆后面冲出来!我根本来不及勒马!真的是意外!”他似乎急于强调这一点。
“意外?”周易风身体往后靠,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慢条斯理地说:“撞死了人,一句意外就想脱身?你知道在南极,一条人命,尤其是被你这样的‘伙计’撞死,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骤然变得紧张的脸,继续施压:“马车,马匹,全部暂扣。你,也要留在这里,接受详细调查。如果证明你撒谎……或者,”他声音陡然一沉,“这根本不是单纯的意外……那后果,恐怕不是你能承担的。”
水誓言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惧:“你……你想干什么?那马车和马是东家的!我只是个送货的!而且……而且长老会一定会过问的!”
“长老会?”周易风捕捉到他话语里的信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哪个长老会?水长老吗?你刚才不是说,跟水长老没关系吗?”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少年的心防,“至于过问……放心,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会少。在查清真相之前,东西,和人,都先待在我安全局。这是规矩。”
他站起身,对门口的卫兵下令:“把他关入“甲”字牢房羁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他口中的‘东家’。”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煞白的水誓言,转身走出留置室。龙甜甜立刻跟上。
“怎么样?这小子有问题吧?”龙甜甜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问题很大。”周易风走向解剖室方向,眉头紧锁。死者的异常伤情,少年可疑的身份和态度,还有他最后情急之下喊出的“长老会”……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要深。
“通知你父亲了吗?”他忽然问龙甜甜。
“啊?还没……这不是等你来定夺嘛。”龙甜甜眨眨眼。
“嗯。”周易风点点头,“暂时不必惊动龙厅长。法医的最终报告,第一时间给我。”他停下脚步,看着龙甜甜,“甜甜,这事……可能不简单。你帮我盯紧点,特别是那具尸体,任何异常发现都要告诉我。”
他语气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意味。
龙甜甜看着周易风略带疲惫却依然俊朗的侧脸,感受着这份“信任”,心头一热,用力点点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查得清清楚楚!”
周易风露出一丝“真诚”的微笑:“那就辛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他抛下一个空头承诺,心思早已飞到了解剖室里的尸体上。
饥饿感再次袭来,混合着对未知麻烦的警惕,让他胃里一阵翻腾。权力的阶梯,每一步都布满荆棘和陷阱。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空气,推开了解剖室沉重的金属门。
惨白的无影灯下,冰冷的解剖台上,盖着一块白布。法医老张正埋头记录着什么。
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那个叫水誓言的少年,还有他无意中泄露的“长老会”,像一根锐利的刺,扎进了周易风紧绷的神经。
“水长老……水银薇……”他心中默念,眼神愈发深沉。
若真是无关紧要的小卒,那马车骏马,正好解他燃眉之急。若真牵扯到那位庞然大物……他必须抢在风暴来临前,掌握所有筹码。
解剖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