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房间内。
伸手不见五指。绝对的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挤压着每一寸感官,剥夺了视觉带来的最后一丝安全感。空气凝滞,唯有自己微弱到几乎滞涩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中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提醒着她尚未沉沦。
只有鼻端嗅到的那一丝奇异的醉香,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它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却又在最深处透出冰冷的寒意。这香气,这来源于不远处花瓶里那枝摇曳着幽蓝微光的冰蓝花株的香气,正是她手脚俱软、浑身无力的罪魁祸首。它像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苦修多年的内力,让曾经充盈百脉的力量消散如烟,只剩下这具沉重如铅的躯壳。
玄若谷那带着得意与恶意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依然在她耳边嘶嘶作响,清晰得刺骨:
“厉聆墨,别白费力气了,乖乖断了逃跑的念头。我知道,你在那唐会书馆,跟着那个姓莫的娘们儿学了点旁门左道,叫什么‘大梦拳’?呵,倒还真有些道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讥讽,“去年那场比武招亲,虽然最后干不过你,但老子也不是白挨揍的!你的身法、你的发力点、你那点小聪明……嘿嘿,老子早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阵狂暴而扭曲的得意狂笑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厉聆墨耳膜发疼。随即,那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细颈玻璃瓶就被递到她的鼻尖前,几乎要贴上她的脸。瓶中的冰蓝花在黑暗中妖异地舒展着花瓣。
“瞧见没有?这宝贝儿,就是老子特意为你准备的!”玄若谷的声音充满炫耀,“熔火岛的奇珍,冰蓝花!花了大价钱吧?可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是锁住你的牢笼钥匙!哈哈哈哈哈!”
厉聆墨心头绞痛,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这株冰蓝花,正是她自己费尽心思、耗费重金从遥远的熔火岛求购而来!那时只听闻它的奇异与珍贵,谁能想到,这心爱之物竟会被这恶贼用来对付自己,成了禁锢她的致命毒药!
一股怒火猛地蹿起,她想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无力的右手,狠狠打掉那个在她眼前晃动的、象征着她屈辱与愚蠢的瓶子。然而,意志驱使的手臂仅仅在半空中抬起了一寸,便失去了所有支撑,像断线的木偶般软软地垂落下去,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轻响。
“呃……”屈辱的闷哼从喉间挤出。就在这一刻,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她中毒的时间,远比被囚禁更早!初得此花时,那奇异的花香确实让她感觉通体舒泰,精神莫名地亢奋,仿佛置身云端。但也是从那时起,她修炼多年的呼吸术骤然陷入了难以突破的瓶颈,无论她如何努力,内力都如石沉大海,再无寸进。当时只以为是心境问题,或是功法到了瓶颈期……现在想来,那正是毒素悄然侵蚀的征兆!自己被这花一点一点地麻痹而不自知,最终给了玄若谷可乘之机!
那个叫小熏的花匠丫头脆生生的叮嘱,此刻如同警钟般从记忆深处猛然敲响,声音无比清晰,盖过了玄若谷的笑声:
“墨姐!千万记住,冰蓝花是熔火岛的骄子,离开了火山口那灼热的生机,它的生命力会大打折扣!只有用上好的美酒日日浇灌,才能勉强维持它一丝活力,让它不至于立刻枯萎。切记!切记啊!”
关键就在于此!只要能将那株该死的冰蓝花从盛着美酒的花瓶里拔出来,让它暴露在空气中,失去了酒液的滋养,这娇贵的异花立刻就会枯萎死亡!它的力量消散,那么自己体内这缠绵的毒素,就如同无根之水,凭借自身缓慢恢复的内力,就有机会将其一点点逼出体外!
生的希望瞬间点燃!厉聆墨努力抬起沉重的头颅,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定几米之外、黑暗中那点幽幽的蓝光。浓郁到令人晕眩的醉香,此刻像致命的诱惑,又像唯一的灯塔。她咬紧牙关,试图再次驱动身体。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如同在深沼中跋涉,骨骼嘎吱作响,肌肉撕裂般疼痛,大滴大滴冰冷的汗珠从额角、鬓边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绝望的湿痕。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厉聆墨在绝望的深渊中,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在唐会书馆做出的那个决定。加入莫先生那神秘而激进的“生命进化小组”,成为第一批试验者,当时只觉得新奇甚至有些冒险。现在,她胸口的皮肤下,那个嵌入胸骨上方、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冰冷金属片——感应器,成了她唯一的时间锚点,也是她连接外界(或者说,连接唐会某个未知观察系统)的微弱纽带。
今天,是她被囚禁在这活地狱的第90天。她绝不会记错。因为那深置于胸口的感应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她传递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外太空的“微波”。这提示起初还算清晰规律,如同心跳的余韵。但最近,这提示的强度在以肉眼可感的速度衰减,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更可怕的是,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搏动都像拉动一架年久失修的风箱。仿佛这颗疲惫的心脏,已经快要无法为那冰冷的金属片提供足以维持其最低功率运转的能量了。
“别坏……千万别坏掉啊……”她无声地祈祷着,这感应器是她最后的秘密武器,是证明她存在、证明她被困的唯一可能证据。一旦它彻底沉寂,她将从这世界彻底消失,无声无息。
又是一阵强烈的晕眩和无力感袭来,厉聆墨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口气。这叹息里充满了对命运的无力感和对自身的痛恨。眼角传来微凉的湿意,一行泪水竟不受控制地滑落。
多久没有流过泪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眼泪的滋味。那个在训练场上跌倒无数次、面对刁难从不退缩的厉聆墨,那个在唐会书馆以坚韧和实力赢得尊重的厉聆墨,仿佛已经死去了。可为什么,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在这些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总是猝不及防地流下来?是因为极致的恐惧?是身体被毒素侵蚀后的脆弱?还是……对那可能已经到来的生命终结的无力感?
在记忆的最深处搜寻,她上一次如此脆弱,似乎还是懵懂的幼年。可如今,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实地笼罩着,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摔在地上、布满裂痕的瓷娃娃,随时可能彻底粉碎。
难道面对生命的终点,即使是人类中最坚韧的灵魂,也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吗?
通常,在常人意识中最松懈的深夜时分,玄若谷便会像一条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那唯一通往外界的、隐藏在墙壁某处的电梯进入这间密室。
这里,是绝对的隐秘。所谓的“夜深人静”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因为这本就是一座孤岛中的孤岛——红楼,玄若谷口中的“军事重地”,早已被他下了死命令,严禁任何活物靠近。她曾尝试过在玄若谷离开后,用尽力气嘶喊、怒骂,声音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只有空洞的回响,如同石沉大海,不会带来一丝一毫的回应。死寂,是这里唯一的法则。
她甚至不知道这恶魔是什么时候、在何处构建了这个精心设计的牢笼。记忆回溯,或许就是在去年,他异常热衷于组建那个“航海联盟”的时候?那时他总是一副为家族事业鞠躬尽瘁的模样,而老爹厉浪,为了让她这个独女能风光出嫁,毫不吝啬地拨付了航海联盟整整一年的预期收入——五百万金币!巨额的财富交到了他的手中。
自己那时竟还傻乎乎地偶尔去联盟的建设现场,以“未来主母”的姿态,对布局、装潢提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建议……现在想来,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那五百万金币,那凝聚着父亲期望和家族财富的金币,最终的去向,就是打造了这座禁锢自己的、布满冰蓝花毒气的钢铁坟墓!
怪不得……怪不得那条意外闯入红楼附近、自己曾经喂养过的流浪狗,会被玄若谷冷酷地一箭射杀!当时他给出的理由是那么冠冕堂皇:“红楼是军事重地,禁止一切生物靠近,这是铁律!”那张在阳光下本算英俊的面孔,在射杀无辜生灵的那一刻,因为那残忍的果决和潜藏的控制欲,已然扭曲得狰狞如鬼。
厉聆墨努力地、死死地闭紧双眼,试图将汹涌的泪水憋回去,更试图将那张恶魔的脸孔、那些侮辱的话语驱逐出脑海。可那画面、那声音,却如同附骨之疽,在她最脆弱的时刻清晰地浮现、放大,一遍遍凌迟着她的神经和尊严。
“哟嗬!小猫咪今天又爬了一米远?啧啧啧,真是了不起的毅力啊。”玄若谷戏谑的声音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愉悦。他总是能精准地估算出她挪动的距离。他会走上前,动作看似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抱起来,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将她放回那张冰冷的金属床上。然后,他会拿起勺子,舀起米饭,故作温柔地递到她唇边。“来,吃点东西。不吃饱,怎么有力气继续你的逃跑大业呢?”
当厉聆墨因屈辱和憎恶而倔强地扭开头时,他就会用那种令人作呕的、充满诱惑和刺激的语气说:“瞧瞧那边,看到电梯了吗?”他的目光指向房间角落那个嵌入地面、合拢时几乎与地板平齐的金属平台。“升起来离地面可是有三米高呢!只要你恢复了力气,以你的身手,你那漂亮的跑酷功夫,轻轻一跃不就上去了?逃出去,指日可待啊,哈哈哈!”他低沉的笑声如同毒蛇的嘶鸣。
不错!必须活下去!必须恢复体力!厉聆墨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克制着呕吐的冲动,张开嘴,任由那冰冷的勺子把混合着自己苦涩泪水的米饭强硬地塞入口中。她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仿佛吞咽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刻骨的仇恨与渺茫的生机。
淑女报仇,十年不晚!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活着逃出去!
当玄若谷喂完饭,眼神变得幽深,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俯身伸出湿滑冰冷的舌头去舔舐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时,厉聆墨全身的肌肤瞬间爆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胃部剧烈地翻搅,一股混杂着极致恐惧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变态的恶魔!这令人作呕的亵渎!
然而,最讽刺的是,在经历最初的剧烈反抗和恐惧之后,到后来,她竟会隐隐地、带着病态的矛盾心理,渴望听到他说话。因为在这绝对隐秘、只有他们两人存在的密室里,玄若谷似乎彻底放松了警惕。他不再顾忌隔墙有耳,得意忘形之下,言语间常常会不经意地泄露一些外界的碎片信息。
这些信息,是她了解外面世界、了解自己是否被遗忘、了解是否还有希望的、唯一扭曲的窗口。
“你这个勾人的贱人!”玄若谷的声音带着某种扭曲的占有欲和嫉恨,“倒是挺招蜂引蝶的!看在你今天还算乖的份上,告诉你个‘好消息’,黄泉那小子……来了。”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厉聆墨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涟漪。
“他是不是你的老情人?嗯?”玄若谷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刻薄,充满了男性的嫉妒与恶意,“去年比武招亲,这小子不自量力,挨了老子一脚就吐血三升!你他妈的当时心疼坏了吧?鞍前马后伺候了他半个月!老子可记得清清楚楚,那小子后来看你的眼神……啧啧啧,直勾勾的,恨不得把你整个吞下去!”
“这次他专门跑来问你的近况,对你念念不忘啊!”玄若谷的声音拔高,带着浓浓的讥讽,“怎么?难道这小子脑子也被驴踢了?忘了你已经是老子的女人了吗?!”
说完这些刺激她的话,玄若谷的情绪似乎又陷入了某种低落的狂躁。他像个困兽,烦躁地在小小的密室里来回踱步,坚硬的靴底敲打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回响。那一次,直到他带着一身阴郁离开,也没有再对厉聆墨说一个字。
天地明鉴!
厉聆墨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澄清。在唐会书馆的岁月里,她确实知道很多男生对她怀有倾慕之情。她性格开朗,武艺高强,家世优越,难免引人注目。她也确实欣赏其中几个才华横溢、品性正直的同学,但那仅仅是欣赏与友谊,如同欣赏天空中璀璨却遥远的星辰。她的心,从未真正地、炽热地爱上过其中任何一个人。
黄泉,无疑是这些星辰中比较明亮、让她印象颇深的一颗。记忆的闸门打开,那次特别的经历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是唐会书馆一年一度的春节慰问活动。学院规定,凡是在各科考核中位列前十名的贫困学生,书馆不仅会免除其下半年的全部学杂费,还会组织慰问代表,带着米、油和一些生活必需品登门拜访。
那一年,厉聆墨因为成绩优异,被选为留校助教,恰好成为了慰问代表之一。
那时的唐会城远没有如今的繁华。她跟随老师,在城西一片低矮破旧的石头屋群落中,找到了黄泉的家。踏入那间阴暗潮湿、弥漫着草药和贫穷气息的小屋时,她看到了黄泉的父亲——一个因长期卧床而面色苍白、瘦骨嶙峋的男人,下半身盖着破旧的薄被,轮廓清晰地显示出双腿位置的缺失(高位截肢)。
后来得知,这个男人是在一次极其危险的深海捕捞帝王蟹的作业中受了重伤,强忍着没有及时治疗,最终导致股骨感染坏死,不得不截肢保命,从此再没能离开那张简陋的床铺。
黄泉的母亲在书馆的食堂打工,虽说书馆提供伙食,但微薄的薪水一个月只有七个铜币。这点钱,对于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整个家庭的重担,过早地、也无比沉重地压在了年仅十岁的小黄泉那稚嫩的肩膀上。
从那时起,厉聆墨才真正注意到这个沉默而坚韧的男孩。书馆的清晨、午后、傍晚……几乎看不到黄泉的身影。他不是在教室争分夺秒地汲取知识,就是在书馆附近的某个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他小小的个子,混杂在成年工人们中间,吃力地搬动着沉重的石块,搅拌着粘稠的糯米蜃灰浆。阳光晒黑了他的小脸,汗水和灰尘在他脸上画出道道痕迹,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闪烁着一种不肯屈服的光芒。
厉聆墨被深深触动了。她悄悄地开始了对黄泉的资助。并非施舍,而是支持。她不想伤害少年那敏感而骄傲的自尊心。
后来,黄泉凭借惊人的毅力和学习能力,竟然从一个小工,一步步学会了砌墙的手艺,成为了一名小瓦匠。工钱随之水涨船高,生活也终于有了一点点改善。有时,当他领到工钱,会提前约厉聆墨出去吃饭。地点永远是商业街最不起眼的小摊,点的是最便宜的酒水和菜肴,但那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和感谢。
厉聆墨从未因简陋而拒绝。她欣然赴约,因为她珍视这份真挚的情谊,更因为她喜欢看到黄泉的眼睛——当她出现时,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忧虑的眼眸会瞬间亮起来,像被投入星光的深潭,纯净、明亮,带着一种不掺杂质的喜悦和温热,如同冬日里一抹难得的、柔和的暖阳。
回忆起那道在黑暗中给予她力量的眼神,厉聆墨烦燥绝望、几欲崩溃的心绪,竟奇迹般地稍稍平复了一丝丝。虽然仍旧冰冷刺骨,但那缕暖意如游丝般维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作为父亲厉浪送到唐会的委培生,她初来乍到时遭受了多少白眼和抵制?十五年的时光,她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和汗水,用实力一步步赢得了学馆上下的尊重和友情。那段岁月,有汗水,有欢笑,有成长的阵痛,也有同道相知的温暖。
如果不是因为担忧年事渐高的父亲无人照料,如果不是因为唐救(似乎是唐会另一个令她厌恶的角色)那令人作呕的、色眯眯的眼神和后来的纠缠骚扰,她当初真的很想留在唐会发展。那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她信任的师长(如莫先生),有她可以并肩的朋友。
真没想到……那个沉默坚韧的少年,竟会如此看重自己这份情谊,甚至专门前来探望。这份情意,沉重而纯粹。难道……真如玄若谷那恶魔充满嫉恨的解读,黄泉对她,竟萌生了超越友情的情愫?
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悸动,而是更深沉的忧虑。玄若谷的恶毒和占有欲她是领教够了的。黄泉的出现,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他会怎么对付那个少年?那个曾经在苦难中挣扎、好不容易看到一丝曙光的少年?
恐惧和担忧,如同新的藤蔓,缠绕上了厉聆墨本已不堪重负的心脏。她望向黑暗中的那点蓝光,爬行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在绝境中,依旧记得她、寻找她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