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启楼大厅里,三十六枚金丹悬浮在阵法中央。
易芸芸站在阵法边缘,看着那些缓缓旋转的光芒。她的帽子已经热得发烫,那不是灼烧,而是一种共振,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回应。
三天了。
三天前,研究院做出了一个决定:如果那个浮屠的年轻人能打开入口,就借助他的金丹作为桥梁,派先遣队进入金字塔世界。
三天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雷启楼。她和其他四名先遣队成员住在楼内的临时房间,随时待命。文仁节每天来两次,检查阵法状态。徐孚先每晚来一次,在天文台观星之后顺路过来,看看她。
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一个来自浮屠的信号。
……
“小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易芸芸转身,看到陈老站在不远处。老人穿着灰色长袍,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比三天前似乎更深了。他的眼神却很亮,像是在期待什么。
“又睡不着?”陈老问。
“嗯。”易芸芸点头,“帽子一直在发热。”
“我也是。”陈老走到她身边,看着阵法中央的金丹,“三十年前,我在这个大厅里差点丢了命。现在又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您后悔吗?”易芸芸问。
“后悔什么?”
“再冒一次险。”
陈老笑了。那是一种很沧桑的笑。
“年轻人,我快一百岁了。与其在研究院等死,不如再看一眼那个世界。”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三十年前,我们是强行撞门。九个人用意识当锤子,往那扇门上砸。”陈老摇了摇头,“那是蠢办法。向师兄后来写过,‘此计划不建议重启,除非找到更安全的联络方式’。”
“单向锚定。”
“对。”陈老看向她,“这一次不是我们撞门。是有人在那边开门。我们只是借道。”
易芸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您见过他吗?”她问,声音很轻,“那个在浮屠的年轻人。”
“没有。”陈老说,“但向师兄的笔记里写过——‘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帮他’。向师兄从来没有看错过人。”
他的目光落在易芸芸的帽子上。
“你认识他?”
易芸芸沉默了一瞬。
“高中同学。”她说,“七年没见了。”
陈老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什么。
“缘分。”他说,“研究院的人总是相信缘分。”
易芸芸没有接话。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夏天。高二物理课,老师在讲量子力学的基础概念。大部分同学都在打瞌睡,只有一个男生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她坐在他后排两个位置。从那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笔记本封面。上面写着一行字:“如果意识可以被量化,那么灵魂是否可以被复制?”
十六岁的她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她突然觉得,这个男生和她是同类人。他们都在找答案,只是走的路不同。
后来她进了研究院。
后来她知道了,意识确实可以被量化。灵魂确实可以被复制——虽然复制的方式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而他——
三天前的会议上,文仁节说他发明了一种方法,让三万个灵魂自愿融合成一枚金丹。那篇五年前的论文,研究院采用了一部分理论,他却走了最激进的路线。
七年。
他们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却走到了同一个路口。
这是缘分吗?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厅里的其他人也陆续醒来了——文仁节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身,揉了揉眉心;来自N研究院的学者从窗边转过身,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来自D研究院的大学者一直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五个人。
十七座研究院的先遣队。
阵法中央的三十六枚金丹还在旋转。金色的光芒在穹顶的星图上投下流动的影子,像是银河在大厅中流淌。
易芸芸的目光落在锚石上。
锚石悬浮在金丹的包围中,微微发光。它是这次行动的核心——一块来自三十年前的旧物,据说是向汝盛从金字塔世界带回来的。
她不知道锚石是怎么工作的。她只知道,当锚点被激活的时候,锚石会产生共振。
而锚点——
就在浮屠。
就在林铭的金丹里。
……
“等等。”
D研究院的大学者突然睁开眼睛。
所有人都看向他。
“波动变了。”他说,“感觉到了吗?”
易芸芸屏住呼吸。
她闭上眼睛,集中意识,感受帽子里金丹的热度。
那种热度——
在上升。
不是缓慢地上升,是剧烈地上升。像是一锅温水突然被点燃,沸腾了。
“这是——”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成功了。”徐孚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身。
徐孚先站在大厅入口,身后是渐亮的天色。他的白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神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金字塔世界的锚点被激活了。”他走进大厅,目光落在阵法中央,“那个年轻人用三万个数字生命的金丹,打开了入口。”
“他……成功了?”文仁节的声音有些沙哑。
“成功了。”徐孚先点头,“天象显示,浮屠方向有一道金光冲天。那不是普通金丹的光——是八品金丹觉醒的信号。”
“觉醒?”N研究院的学者皱眉,“什么叫觉醒?”
“我也不完全理解。”徐孚先承认,“但天象不会撒谎。他的金丹在某一刻发生了质变——从工具变成了钥匙。”
“钥匙?”
“打开金字塔世界的钥匙。”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锚石动了。
……
那块悬浮的晶石突然剧烈震颤,发出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十倍。淡金色的光从锚石内部涌出,顺着阵法的纹路向外扩散,照亮了整个大厅。
三十六枚金丹同时响应。
它们的旋转速度加快了,轨道开始收缩,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越来越紧密的光球。
“桥梁在形成。”陈老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就散,“向师兄的单向锚定法——真的有效。”
“现在怎么办?”D研究院的大学者问。
“等桥梁稳定。”徐孚先走到阵法边缘,“根据向师兄的笔记,锚点被激活后,桥梁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成型。在那之前——”
“我们不能动。”
“对。太早进入会被桥梁的不稳定波动撕碎。”
易芸芸看着那些旋转的金丹,看着那块剧烈发光的锚石。
她能感觉到帽子里的金丹在共振。那种共振很强烈,像是两个人在隔着很远的距离握手。
三年前,她也曾通过这枚金丹发送过信号。
在祝融会干扰研究院结丹实验的那天,她用金丹发送了一个警告脉冲——“小心”。她不知道林铭有没有收到。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信号能不能穿透那么远的距离。
后来,她又发送过一次——“加油”。
那一次是在深夜。她一个人坐在监控室里,看着意识活动分布图上那个橙色的光点在闪烁。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知道他在拿生命冒险。
她只能发两个字。
两个字能表达什么呢?
但她还是发了。
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林铭。
你在那边做什么?
……
“师父。”易芸芸走到徐孚先身边,声音很轻,“他……是什么样的人?”
徐孚先看着她。
“你说林铭?”
“嗯。”
“我没见过他。”徐孚先说,“但我看过他的命运线。”
“什么样的命运线?”
徐孚先沉默了片刻。
“很亮。”他说,“像是黑暗中的火把。周围的线都在围绕着它旋转——有的靠近,有的远离,有的被它点燃,有的被它烧毁。”
他看向易芸芸。
“你的线和他的交织在一起。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易芸芸低下头。
“我知道。您告诉过我。”
“但我没告诉你的是——”徐孚先把话放慢了,“那个交汇点不是结束。是开始。”
“什么开始?”
“向师兄的笔记里写过,金字塔世界需要‘选择者’。”
“选择者?”
“能够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人。”徐孚先看向阵法中央,“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能是他,可能是你,可能是你们两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的目光又回到易芸芸身上。
“当你在金字塔世界遇到他的时候,你会面临一个选择。那个选择会决定很多事情。”
“什么选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一个时辰后。
锚石的光芒稳定了下来。三十六枚金丹围绕着它,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光球的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痕——淡金色的裂痕,像是有人用刀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口子。
“桥梁成型了。”文仁节站起身,走到阵法边缘,“可以开始了。”
五名先遣队成员聚集在阵法前。
易芸芸站在最前面。她的帽子已经不再发烫——金丹的共振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两边的频率已经完全对齐。
“规则很简单。”徐孚先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五个人,“进入裂痕后,你们会经历一段‘通道’。通道的长度因人而异——有人说是几秒,有人说是几个时辰。不管多久,记住一件事:不要看周围,只看前方。”
“为什么?”N研究院的学者问。
“通道里有很多东西。”陈老回答,“三十年前,我们有人回头看了。他再也没有出来。”
学者的脸色白了一瞬。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文仁节问。
“出了通道之后,你们会出现在金字塔世界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取决于锚点的位置——也就是那个年轻人的位置。”徐孚先说,“他在哪里打开入口,你们就会出现在哪里附近。”
“我们会直接遇到他?”
“不一定。单向锚定的出口和入口不完全重合。你们可能出现在他周围一里之内,也可能更远。”
易芸芸的手攥紧了袖口。
一里之内。
那么近。
“进去之后——”徐孚先看向易芸芸,“找到他。告诉他,研究院愿意帮助他。”
“如果他不信任我们呢?”
“那就让他信任你。”
徐孚先的目光很平静。
“你认识他。他会信任你的。”
会吗?
易芸芸想起七年前的事情。
高中最后一天,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个男生收拾书包。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走了。
头也没回。
七年了。
他还记得她吗?
……
“准备好了吗?”文仁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易芸芸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她走向裂痕。
淡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她的耳膜像被轻轻按住,所有声音都远了一点。下一刻,脚下的方向感被抽走,意识却被一股明确的“向前”拽住。她没有被推,也没有被拉,她只是被“路”本身领走。
“小易。”徐孚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
“师父。”
“记住向师兄的话。”徐孚先说,“‘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帮他’。”
易芸芸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裂痕。
淡金色的光将她吞没。
在她身后,其他四人紧随而入。
雷启楼大厅里,三十六枚金丹还在旋转。锚石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裂痕开始收缩。
徐孚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痕消失。
“去吧。”他轻声说,“去见你等了七年的人。”
……
大厅恢复了安静。
三十六枚金丹还在旋转,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锚石的光芒已经暗淡下来,只剩下微弱的脉动。
桥梁还在。
但人已经走了。
徐孚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锚石上。那块晶石是向汝盛三十年前从金字塔世界带回来的——也是唯一一块被带回来的东西。
向师兄。
他在心里说。
你的愿望,终于有人去实现了。
“徐师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到一个年轻学者站在大厅入口。
“怎么了?”
“刚刚天文台的监测数据——”年轻学者的声音有些激动,“金字塔世界的响应强度在持续上升。比三十年前最高峰时还强七倍。”
“七倍?”
“是的。而且——”他顿了顿,“监测到了双重锚点信号。”
徐孚先皱眉。
“双重?”
“一个在浮屠。那是我们借道的锚点。”年轻学者说,“另一个……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什么意思?”
“意味着——”年轻学者深吸一口气,“不只是我们在朝着金字塔世界前进。还有别人。”
徐孚先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照亮了研究院的青砖黛瓦。
两扇门。
两个方向。
同一个目的地。
“有意思。”他轻声说。没有人知道他在对谁说。
……
……
通道很黑。
易芸芸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的身体在漂浮,像是坠入了一片无边的深海。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方向感,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但她没有害怕。
帽子里的金丹在发热。那种热度是熟悉的,是安全的,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师父说过,金丹是锚——只要它还在,她就不会迷失。
只看前方。
她想起徐孚先的话。
不要看周围。
周围有什么?
她很好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有时候她能感觉到它们从身边掠过——冰凉的,轻盈的,像是无数透明的鱼游过深海。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也不打算知道。
陈老说过,三十年前有人回头看了。他再也没有出来。
她闭上眼睛,集中意识。
前方。
前方有什么?
她努力感知着。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她只知道自己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不是走,不是飞,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然后她感觉到了。
很微弱,但很清晰。
很远的地方,有个信号在闪烁。
那个心跳的频率她认识——三年前,她在意识活动分布图上第一次看到那个橙色的光点,就记住了那个频率。
林铭。
她在心里说。
我来了。
……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灯网的方向。
金色的裂痕悬浮在空中,等待着穿越它的人。
林铭站在裂痕前。身后,郊狼、舒云起、锈铁站在灯网边缘,看着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很远的地方,有另一道裂痕正在关闭。
有五个人刚刚穿过它,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两扇门。
同一个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