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周的第七天。

　　共生市集在黄沙塔西侧的开阔地带。

　　入口两侧挂着几盏符灯，光不亮，却把人流切成两股。值守的老生坐在矮台后，手里转着一块记录石，谁的星印一闪，他就抬眼看一眼，仿佛在确认这人是不是该在这里出现。有人试图挤得快一点，被他用指尖敲了敲台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把脚步收回来。

　　林铭跟在泽身后走进市集入口的时候，被扑面而来的声浪吓了一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金属碰撞声、某种动物的嘶鸣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如同一锅正在沸腾的粥。

　　市集比他想象的大。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有些摊位是固定的石台，上面刻着符纹；有些只是铺在地上的一块布，摆着几件歪歪扭扭的物品。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符纹材料、印记物品、食物、布料、还有一些林铭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哥，这里人真多。”小二的声音响起来，“我数了一下，目前感知范围内有三百七十二个人。”

　　“别数了。”

　　林铭四处张望。泽走在前面，步伐不乱，灰色的眼睛在扫视周围的摊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这种喧闹的环境里，他看起来格格不入，如同一块被丢进热锅里的冰。

　　凯恩走在最后。

　　他穿着普通的灰袍，肩膀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疲惫。林铭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周围——不是在看商品，是在观察人群。那是一种护卫的本能，哪怕他现在没有义体，战斗力大不如前。

　　“这里卖什么？”泽突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个摊位前。摊位上摆着一堆灰白色的石头，大小不一，表面有细微的光泽。

　　“灵石！”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嘴角带着讨好的笑，“上好的灵石，纯度高，能用三年！”

　　“什么是灵石？”泽问。

　　摊主愣了一下。

　　“灵石……就是灵石。”他的笑容僵了一瞬，“储存印记能量用的。你是新生吧？”

　　“是。”

　　“那更要买了！”摊主立刻恢复热情，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递给泽，“你看，这块纯度至少七成，市面上很少见。三十积分，不二价。”

　　泽接过灵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灵石举到眼前，盯着看。三秒。五秒。十秒。

　　摊主的笑容开始僵硬。十五秒。周围有人开始侧目。二十秒。摊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他试图打破沉默。

　　“这块灵石的纯度是百分之六十三点七。”泽开口了，语气仿佛在念天气预报，“不是七成。光泽折射率0.847，表面微裂纹共计十七条，主裂纹角度37.2度，次生裂纹平均间距2.3毫米。”

　　摊主的脸抽搐了一下。

　　“根据裂纹走向和深度，预计保质期为726天，误差正负12天。不是三年。”泽继续说，“市场平均价格基于纯度每百分点0.31积分计算，这块灵石的合理定价应该是19.7积分。您的定价高出百分之五十二点三。”

　　周围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几个正在逛摊的学生停下脚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摊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铭想拉泽的袖子，但已经来不及了。

　　“另外，”泽补充道，“您的利润率约为百分之五十八点七，高于市场平均的百分之三十四点二。如果考虑到您的摊位租金和人工成本——”

　　“你到底买不买？！”摊主终于找回了声音。

　　“按这个价格，不买。”泽把灵石放回摊位，“如果您愿意降到二十积分，我可以考虑。”

　　摊主一把抓过灵石，转向下一个客人：“下一位！这位不买！下一位！”

　　泽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凯恩从后面走上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叹气。

　　“走吧。”凯恩说。

　　“为什么？”泽转头看他，“他的定价确实不合理。我指出事实，帮他改进，这不是好事吗？”

　　凯恩又叹了口气。

　　林铭注意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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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继续往市集深处走。下一个摊位卖的是符纸。摊主是个年轻人，正热情地向一位女学生介绍：“这是上等符纸，吸收印记的效率比普通——”泽停下脚步。年轻摊主抬头，看到泽的脸，表情突然变了。“不卖。”

　　泽还没开口。

　　“什么都不卖。”年轻摊主开始收拾摊位上的符纸，“今天收摊了，明天再来。”

　　泽困惑地看着他：“可是你刚才还在——”

　　“收摊了！”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笑：“就是那个算账的。”话音没落，就被身边的老生用手肘顶了一下。老生把笑也压回去，低声说：“别把名字挂嘴上。星印会记，摊主也会记。你想下次来被一眼认出来？”

　　他袖口的符文颜色略深，林铭认出他——奥斯丁。

　　凯恩叹了口气。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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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摊位卖的是香料。

　　这次泽刚走到三步之内，老太太就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就是那个算账的？”

　　林铭愣住了。消息传得这么快？

　　泽点头：“我只是——”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摊位上，香料袋子跳了起来。“滚！”泽：“……”林铭：“……”

　　凯恩没有叹气。他已经放弃了。

　　“我还没说话。”泽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困惑，“她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因为整条街都知道了。”凯恩说。

　　“知道什么？”

　　“知道有个新生会把每件商品的成本、利润、折旧率全部算出来。”凯恩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告诉摊主他们的定价高了多少。”

　　泽想了想。

　　“这不好吗？”他真诚地问，“信息透明有助于市场效率。”

　　凯恩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林铭数了一下。这是第四次叹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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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前走，情况变得更糟。

　　有个摊主看到他们过来，直接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休息中”。

　　另一个摊主假装在整理货物，头都不抬。

　　还有一个大胆的，对着旁边摊位喊了一声：“老刘！那个算账的过来了！”

　　老刘的反应很迅速，三秒之内收完了半个摊位。林铭觉得自己跟着两个瘟神在逛街。“哥，”小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同情，“好似没有人愿意做泽的生意。”“我看出来了。”

　　“他不是故意的。”“我也知道。”“但是……”小二顿了顿，“挺好笑的。”林铭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嘴角确实在往上翘。

　　泽停在一个卖食物的摊位前。这是唯一一个没有提前关门的摊位——可能是因为摊主是个耳背的老头，没听到风声。

　　“这个多少钱？”泽指着一种暗红色的腌制水果。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三积分。”

　　泽张开嘴——

　　林铭抢先一步，把手腕凑过去。星印微微发光，三积分划走。

　　“我们买了。”他说。

　　然后他一把抓起水果，塞进泽手里，拉着他就走。

　　凯恩跟在后面，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泽捧着那个暗红色的水果，盯着它看。

　　“摊主说这个‘好吃’。”泽说。

　　“嗯。”

　　“‘好吃’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起来让人感觉愉快？”

　　泽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它的糖分含量是百分之十七点三。”泽说，“酸度pH值约3.2。口感偏软，纤维较少。”

　　“然后呢？”“然后什么？”“好不好吃？”泽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检测到了它的成分。”他说，“但我不理解‘好吃’。数据和感觉之间的映射关系是什么？”

　　凯恩从旁边开口：“甜的东西一般会让人感觉好吃。”

　　“我检测到了糖分。”泽说，“但‘甜’是一种感觉。我怎么把数据转换成感觉？”

　　凯恩没有回答。

　　泽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我需要更多样本。”他最终说。

　　林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哥，”小二的声音突然响起，“那边有个人……有点奇怪。”林铭顺着小二的提示看过去。市集角落，一个摊位前。一个年轻人正在大量购买东西。

　　他的皮肤偏黑，五官深邃，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灰袍。和周围的学生不同，他的袍子上有一些细微的金色绣纹——那是高级面料才有的装饰。他站在摊位前，手指着一件又一件商品，语气很随意。

　　“这个。这个。那个也要。对，全部包起来。”

　　摊主的眼睛都亮了，手忙脚乱地把商品打包。

　　“多少钱？”年轻人问。

　　“一千二百积分。”摊主的声音有些激动。

　　“好。”

　　年轻人伸出手腕，星印闪了一下。一千二百积分，眨眼划走。那个动作很随意，仿佛在刷掉一粒灰尘。

　　林铭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千二百积分。林铭入学发的启动积分才五百——这个人一次购物就花了两倍多，眼睛都没眨一下。

　　“哥，我查了一下新生名册。”小二说，“他叫比拉尔，幻术系，乙等。”

　　幻术系。

　　林铭记得这个名字。在食堂的时候，小二就提到过——那个独自坐在角落、看着人群发呆的年轻人。

　　“他很有钱。”小二继续说，“根据他的购买行为分析，他的财力远超普通学生。”

　　林铭没有说话。

　　他看着比拉尔。比拉尔买完东西，转身往市集另一边走去。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是大摇大摆，也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茫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在走。

　　周围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好奇。但比拉尔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目光。他只是走着，目光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看起来……”小二的声音有些困惑，“不似刚买完东西的人。”

　　林铭点了点头。

　　有钱。出手阔绰。可走出去的时候，连袋子都没低头看一眼。

　　这个背影让他想起一些人——联邦那些坐拥资源、眼神却总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年轻人。他们什么都有，却如同总在找一个没法标价的东西。

　　比拉尔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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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市集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向傍晚。

　　林铭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喧嚣。摊位还在那里，人群还在穿梭，叫卖声和争吵声混在一起，如同一首永不停止的曲子。

　　“哥，”小二的声音响起，“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比拉尔。”

　　“幻术系的那个？”

　　“嗯。”林铭说，“他有钱，但看起来很孤独。”

　　“你想和他交朋友？”

　　“不知道。”林铭摇摇头，“只是觉得……他和泽有几分相似。”

　　“哪里仿佛？”

　　林铭想了想。

　　“都是一个人。”他最终说，“身边有很多人，但其实是一个人。”

　　小二没有说话。

　　前面，泽和凯恩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泽走得不急不缓，步伐固定，仿佛在执行某种精确的程序。凯恩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周围，眼神警惕但疲惫。

　　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然后分开，然后又交叠。

　　“泽今天得罪了多少摊主？”小二问。

　　林铭想了想：“至少五个。可能更多。”

　　“那个卖香料的老太太骂他的时候，我录下来了。”小二说，“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凶。”

　　“删掉。”

　　“好吧。”小二顿了顿，“但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指出事实’会让人生气。”

　　林铭点点头。

　　泽的名声大概会越来越“响”。先是符纹课上质疑萨琳娜导师，现在是在市集上被半条街的摊主拉黑。不出几天，“那个算账的”就会成为他的官方绰号。

　　有些人会躲着他。有些人会讨厌他。

　　但林铭不会。

　　“凯恩说得对。”林铭说，“他只是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做人。”他顿了顿，“虽然进度可能……有点慢。”

　　前面，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铭。”

　　“怎么了？”

　　“那个水果。”泽说，“糖分含量百分之十七点三，酸度约三点二。”

　　“……然后呢？”

　　泽沉默了几秒。

　　“我想我可能喜欢它。”他说，“虽然我不确定‘喜欢’是什么意思。”

　　林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再买一个。”“摊主不会卖给我的。”“我帮你买。”泽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转动。

　　“为什么？”

　　“因为邻居应该互相帮助。”林铭说，“你说的。”

　　泽没有回答。但他转过身的时候，步伐好似比之前轻了一点。

　　凯恩跟在后面，第五次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