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铭漂浮在其中,分不清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沉重的虚无,像是被埋在深海底部。
“小二?”
他的声音发出去,却没有回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连痕迹都不剩。
“哈鲁?”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黑暗。
和他自己。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没有光。
也没有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开始变化。
一道光在远处亮起——很微弱,像是蜡烛的火苗在风中摇曳。那道光很小,却刺眼。在无边的黑暗中,任何一点光都会变得刺眼。
林铭向那道光走去。
没有地面,没有方向,但他的身体在移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动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阻力,只是一点一点靠近那道光。
走近之后,他看清了那道光的来源。
一个人。
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长发披散,发尾几乎垂到腰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在无风的黑暗中微微飘动,像是水草在水流中摇摆。
林铭的喉咙收紧了。
“母亲?”
女人没有回应。
她开始往前走。
“等等——”林铭迈开步子,追了上去,“母亲!”
女人的脚步没有停下。
林铭跑得更快了。他的腿在虚无中划动,像是在水里游泳,但无论他怎么跑,那个背影总是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三步。始终是三步。不远不近,触手可及却永远够不到。
“母亲!”他喊道,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等等我!”
女人依然没有回应。
她继续往前走,走向黑暗的更深处。那道光也跟着她移动,像是绑在她身上的萤火虫。
林铭追着她跑了不知道多久。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开始酸痛。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但他不敢停下。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那个背影就会消失。永远消失。就像它消失了那么多年一样。
“母亲……”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求求你……回头看看我……”
……
“你害怕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铭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喘着粗气。
哈鲁站在那里——那只蓝灰色的短毛猫,皮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眼睛像两颗琥珀石,深邃而古老。
“哈鲁?”
“你害怕什么?”哈鲁又问了一遍。它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铭转头看向前方。
母亲的背影还在那里,依然在往前走。那道光已经变得更远、更暗了。
“我害怕……”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害怕追不上她。”
“不对。”哈鲁说。
“什么?”
“你害怕的不是追不上她。”哈鲁慢慢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猫眼直视人眼,“你害怕的是——追上她之后,她不认你。”
林铭的身体僵住了。
哈鲁说对了。
他害怕的不是找不到母亲。
他害怕的是找到母亲之后——她不认他。
不记得他。
不承认他是她的儿子。
看着他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光。
“你觉得她为什么离开?”哈鲁问。
“我不知道。”林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猜一个。”
林铭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线索——遗忘通论、灯网、沉睡者名单、21.6%档案。
母亲在三十年前做过某种实验,把两百多个人的意识“存档”,送到金字塔世界。
然后她消失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她。
“也许……”林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也许她是为了保护我。”
“也许。”哈鲁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也许她根本不在乎你。”
林铭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哈鲁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你从小在福利机构长大,没有父亲,记忆里也没有母亲的脸。你对母亲的所有了解,都来自别人的讲述和档案的记录。”
“但她——”
“你怎么知道她爱你?”哈鲁问,“你见过她吗?你和她说过话吗?你有任何她爱你的证据吗?”
林铭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哈鲁说的是事实。
他从来没见过母亲。他对母亲的所有印象——那道蓝色的光、那个模糊的声音、那种温暖的感觉——都可能只是他的想象。一个孤儿的幻想。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给自己编造的童话。
“你害怕的就是这个。”哈鲁说,“你害怕追上她之后发现——她根本不爱你。她离开不是为了保护你,而是因为她不在乎你。”
林铭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跪在黑暗中,双手撑着虚无的“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流出来——这里没有眼泪,只有恐惧。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如果她真的不在乎我——那我追她有什么意义?”
……
哈鲁看着他,猫眼深不可测。
它绕着林铭走了一圈,然后在他面前坐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你确定她不爱你——你还会找她吗?”
林铭愣住了。
如果母亲不爱他——他还会找她吗?
他闭上眼睛,问自己这个问题。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找母亲。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有一个“消失的母亲”。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
但他一直在找。
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她的爱?
还是因为——
答案慢慢浮现了。
“会。”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为什么?”
“因为——”林铭深吸一口气,空气在这里没有温度,但他的胸口热了起来,“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他睁开眼睛,看向前方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那道光已经变得很暗了,几乎要消失在黑暗里。
“不管她爱不爱我——我都想知道她是谁,她做过什么,她为什么消失。”
他站起身。膝盖还在发软,但他站稳了。
“我追她,不是为了她的认可。”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为了完成我自己。”
……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母亲的背影停下了。
她不再往前走。
而是转过身来。
林铭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模糊的脸——五官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像是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光。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看着林铭,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出。
但林铭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等你。”
然后光芒爆发了。
……
林铭睁开眼睛。
天花板。灰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蜿蜒的裂缝。
他又在绫的医院里。
“哥!”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充满惊喜,“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小二说,“差点就……差点就……”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监听种子把我搞得乱七八糟,我根本没办法帮你——”
“没关系。”林铭说,“我醒过来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手指有触感,能感觉到床单的粗糙。
他试着坐起来——有点吃力,脑袋还在嗡嗡响,但能坐起来。
“队友们呢?”
“都在外面。”小二说,“郊狼用月亮碎片给你发了一个半小时的脉冲。王阿茶的金丹一直在保护你的意识边界。大家都累坏了。”
林铭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们。”
“你自己去谢吧。”小二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活力,“他们等了你一个半小时。”
……
病房门打开。
对对队的成员涌了进来。
郊狼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神里满是欣喜。
王阿茶的虚幻光手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嘴角带着笑意。
舒云起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像是一直处于警戒状态。
冯塔尔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欣慰。
锈铁站在最后面,机械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们……”林铭想说谢谢。
“别废话了。”舒云起说,“你没事就好。”
“对。”郊狼点头,“你没事就好。”
王阿茶走上前,用虚幻光手握住林铭的手腕。
“‘一’说你的意识稳定了。”她说,“他很高兴。”
“替我谢谢他。”
“他说不用谢。”王阿茶笑了,“你是他的父亲,他叔叔的创造者嘛。”
林铭愣了一下。
辈分关系依然很复杂。
冯塔尔递过来一杯水。
“喝点。”他说,“绫说你需要补充水分。”
林铭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金属味。
“沉钟·卯呢?”
“跑了。”冯塔尔说,“绫把他劝走了。但他说这不是结束。”
“下次他还会来?”
“很可能。”冯塔尔点头,“他的师妹失聪——他不会善罢甘休。”
林铭沉默了一会儿。
“监听种子呢?”
“还在你体内。”冯塔尔说,“绫没办法直接移除——那东西和你的金丹系统已经融合了。”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冯塔尔说,“第一,找到源代码,从根源上瓦解它。源代码在泽光。”
林铭的眼神变冷了。
“第二个呢?”
“让金丹变强。强到能压制种子的活动。”冯塔尔说,“至少七品。”
林铭想起自己现在的等级——八品。距离七品还有一段距离。
“还有时间吗?”
“不知道。”冯塔尔说,“种子已经被激活过一次。下一次——可能更猛烈。”
林铭点点头。
他看向窗外。
浮屠的霓虹灯在闪烁。
第六天的夜晚,正在缓缓降临。
霓虹十日还剩四天。
他需要变得更强。更快。
“小二。”他在心里说。
“嗯?”
“监听种子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小二沉默了一秒。
“有一个想法。”他说,“但很危险。”
“说。”
“如果我能进入种子的核心——也许能从内部摧毁它。”
“危险在哪?”
“种子可能反过来吞噬我。”小二说,“它是泽光的技术。泽光的技术……你知道的。”
林铭知道。
泽光把人当成资产。他们的技术——也是用来控制人的。
“有把握吗?”
“五五开。”小二说,“成功的话,种子被摧毁。失败的话——我也会被摧毁。”
林铭闭上眼睛。
“我不允许你冒这个险。”
“哥——”
“你是我的伙伴。”林铭说,“我不会让你去送死。”
小二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办?”
“找另一条路。”林铭说,“泽光的源代码——或者让金丹变强。”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霓虹灯。
“还有四天。”他说,“时间应该够。”
窗外,浮屠的灯火在闪烁。
林铭闭上眼睛。
42赫兹的低鸣还在远处回响——那是灯网的声音,是母亲留下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