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林铭站进了方尖碑投下的昏暗里。
说“阴影”并不准确。那不是一片被遮住的黑,更接近光线被削薄了一层。白日里刺人的热退开一点,风声也变得钝了,连脚下的砂都如同换了颜色。
林铭抬头看着它。
近距离观察时,方尖碑和他远看时的印象完全不同。它的黑并非常规的石料色泽,如同一层凝固又未凝固的墨,表面在缓慢流动,仿佛有什么液体被困在里面。偶尔有光点从石面下浮起,又沉下去,仿佛深水里无声游过的生物。
“哥,这东西不似石头。”小二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我扫描不到它的内部结构。”
“什么意思?”
“我是说……它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并非被屏蔽,更接近根本不存在于我能感知的维度里。”
林铭看着那面巨大的碑体。它矗立在沙漠中央,四周没有任何建筑,只有光秃秃的沙地。但沙地上有痕迹——很多脚印,向着方尖碑汇聚,然后消失在它的底座周围。
先到的参试者们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林铭环顾四周,只有三十多人。有人坐在地上休息,有人站着不动,视线钉在碑脚附近的沙面上,有人在低声交谈。有几个人的嘴唇在动,却没出声,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把某个不敢说出口的词反复咽下去。
人数比他预想的少很多。
“到了多久了?”林铭问旁边一个坐着的年轻人。
“我到了三个小时。”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后面来的?”
“刚到。”
“那你比我快。”年轻人嘴角扯了一下,“我在城里迷路了两次。差点没赶上。”
林铭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沙地坐下。哈鲁说过,到达方尖碑后要等所有人到齐,或者等七十二小时的时限结束。现在距离时限还有十七个小时左右。
足够休息了。
……
“哥,两点钟方向。”林铭抬起眼皮。是泽。他和凯恩站在方尖碑的另一侧,大约五十米远。泽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凯恩——凯恩的眼神变了。
上次在罗扎里亚城内遇到他们时,凯恩看泽的眼神是护卫看雇主的眼神。警惕、职业、保持距离。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凯恩看泽的眼神软了一点。那不是护卫对雇主的戒备,更接近他在重新确认一条旧命令的重量,站位也不再刻意保持半步的距离。
“发生了什么?”林铭在心里问。
“不知道。”小二说,“但他们之间的互动模式变了。凯恩不再只是跟在后面了,他会主动走到泽身边。而且……”
“而且?”
“泽的印记波动也变了。比之前更……活跃?不对,更接近人了。”
林铭看着那边的两个人。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瞬。
泽点了点头。林铭也点了点头。然后两人都移开了视线。这是一种默契:彼此都看见了对方,但现在不是交谈的时候。
……
时间在缓慢流逝。
方尖碑附近的人越来越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参试者从南边走来,或跑来,或被人搀扶着来。有人还能硬撑着加速,脚步却虚;有人被两个人架着,靴底拖出两条乱线;有人袖口被血黏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
林铭注意到,新来的人几乎都是浅印。深印参试者早就到了。
“哥,现在有三十八人了。”小二说,“但从北门出口出来的有三百多人,怎么这里才这么点?”
“时间。”林铭说,“从出口到这里要两个小时,但很多人已经没有余量了。他们在城里花了太多时间。”
“你的意思是……”
“七十二小时一到,没到方尖碑的人就算超时。”林铭看着南边的地平线,“大部分人可能来不及了。”
“还有十六个小时。”他说,“看他们能来多少。”
“哥,你觉得最后能有多少人准时到?”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太多。”
……
林铭闭上眼睛,把背靠在较硬的沙面上,听风从碑体边缘擦过去。身体要恢复,脑子也需要一点空白。
核心金字塔里的画面还在他脑海中回荡。那个完美的圆,那些脉动的光点,那个“曾经的自己”——“你是谁?”那个问题一直悬着,他怎么也想不出答案。他是谁?
他是林铭。在S节点城出生,联邦理工没读完,做过宠物思想盒技师,如今在联邦的通缉名单上。他有一只会说话的猫,一枚八品金丹,还有一个失踪二十六年的母亲。
但那答案不合方尖碑的要求。名字、身份、经历——那些都是标签,距离“他”的本质还很远。“哥,你在想什么?”“在想方尖碑会怎么问我。”“塔赫姆说过,它会问‘你是谁’。”
“我知道。”林铭睁开眼睛,看着那面巨大的石碑,“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是林铭吗?”
“我是林铭。”他说,“但‘林铭’是谁?”
小二沉默了一会儿。“哥,你把我绕晕了。”林铭笑了笑。“我也把自己绕晕了。”
……
他想起了核心金字塔里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人的脸和他不同,但眼神一样。那种想要理解世界的渴望,那种不会轻易放弃的执着——“你是我,也是另一条分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那个人是他的前世,那他现在的灵魂是否只是一个……复制品?如果那个完美圆是“原版”,他的金丹结构是“复制品”,那真正的“林铭”——
在哪里?
“哥。”小二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
“你想太多了。”
“什么?”
“你的大脑皮层活动太剧烈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头疼的。”
林铭停了一下,然后发现小二说得对——他的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休息一下。”小二说,“方尖碑不会跑。”
“我知道。”
“那就别想了。”小二的声音难得正经,“你总是这样,想太多。有些问题想不出答案,那就不要想。等面对它的时候再想。”
“这算什么建议?”
“这算实用的建议。”小二说,“你说过‘我不等于任何一个版本的自己,我是正在选择、正在经历的这个’。既然这样,那就让‘正在经历的这个’休息一会儿。等轮到你的时候,答案自然会来。”
林铭看着方尖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很会说话啊。”小二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只是你太忙了,没空听我哔哔。”
“行,那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
林铭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把问题往里拽。只让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回胸口,听见心跳在耳膜后面敲,直到手指的僵硬慢慢退下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铭被一阵骚动惊醒。
“又有人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南边有一群人正在靠近。
是后续的参试者——那些在路上掉队的人。他们的步子比先到的人更拖: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独自蹒跚。但他们都在往方尖碑的方向走。
从北门到这里并没有想象的轻松。
出发一小时后,第一道沙墙斜着切过队伍,风里带着低语。十几个人当场停住,眼神发直,被幻象勾走注意力,塔赫姆派书吏把失神的人拖回出口。
又往前走了不到三十里,第二道沙暴转向,把队伍撕成几股。后队为了绕开风眼不得不偏北,体力储备被一点点耗掉,有人干脆举手退出。
还有一批人在沙暴停歇前找不到风窗,只能原地等。等得越久,水囊越轻,嘴唇越干,步子也就越难往前迈。
只要腿还肯往前迈,就还有机会。
“哥,时间过去了大约四个小时。”小二说,“距离时限还有十三小时左右。”
“有多少人到了?”
“我数了一下……五十五人。”
五十五人。出发时是五百人。三百二十五人到了出口。现在只有五十五人准时到达方尖碑。
“来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小二说,“过去一个小时只来了四个人。”
林铭没有接话。大部分人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四个小时的休息让他恢复了一些体力,但眼眶仍旧发涩,耳后那根弦也没松。
方尖碑就在眼前。
比他刚到时更近了——仿佛视觉错觉。也许是光线变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它不动,却让人不自觉把注意力往它那边收拢,仿佛磁石把铁屑一点点拉过去。
林铭站在那里,看着它。
那片黑没有回光,却让他生出被注视的错觉。仿佛有人站在一面看不见的镜子后面,隔着薄薄一层,安静地等他先开口。
……
又过了两个小时。
方尖碑前的人数稳定在了六十人。新到的人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就这些了吗?”有人说。
“还有时间。”另一个人回答,尾音拖了一下。
“三百多人出了出口,最后只有六十个准时到?”
“你觉得那些在城里花了五十多小时的人能在剩下的时间里赶到?”
没有人回答。
林铭看着那些等待的人。有人反复起身又坐下,砂地被踢出一个个浅坑;有人抱着膝盖,目光落在鞋尖上,一动不动;有人把额头抵在掌心,嘴唇无声地动。每个人都在等——等那面黑色的碑体开口,等一个问题把他们推向答案。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泽身上。
泽正坐在一块岩石上,闭着眼睛。凯恩站在他身边,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
但就在林铭看过去的时候,泽睁开了眼睛。
他们再次对视。
这一次,泽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辨认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然后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掌。
林铭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泽在想什么。但泽身上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印记波形的起伏变得更长,步伐落点却比昨天稳了几分,仿佛身体和意识正在重新对齐。
和他自己一样。
……
夜幕降临了。
白天被晒得发烫的砂开始往外吐凉,热从脚底一点点退下去,风声变得更清晰。
金字塔世界的夜空和联邦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更亮,更密,密到有些刺眼。月亮——真正的月亮——挂在天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方尖碑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加诡异。它的表面反射着星光和月光,但反射的角度不对——光芒在碑面上弯曲、扭曲,仿佛空间本身在那里起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林铭看着那些扭曲的光芒,想起了哈鲁的话。“方尖碑会展示给你看——所有你可能成为的人。”所有可能的人生。所有没有走过的路。
所有没有做过的选择。然后你要在其中找到“真正的自己”。如果找不到呢?“如果找不到……”哈鲁当时没有说完。但林铭知道答案。
如果找不到,你就会迷失在无限的可能性中。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比死亡更糟。“哥。”“怎么了?”“你又开始想了。”林铭嘴角动了一下。
“我控制不住。”
“那就别控制。”小二的声音变得柔和,“想就想吧。反正我陪着你。”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方尖碑的考验。”林铭看着那面巨大的石碑,“如果我迷失了……你也会跟着迷失。”
小二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我说过,‘我选择相信你’。”小二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说善良有力量,我相信。你说拯救有意义,我相信。你说执念是翅膀,我相信。”
“……”
“现在我再说一遍——我相信你能找到答案。”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问那个问题。”小二说,“一个不停问‘我是谁’的人,比一个从不问的人更接近答案。”
林铭看着星空,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轻声说:
“谢谢你,小二。”
“不客气,哥。”小二的语气恢复了懒散,“反正你要是迷失了,我就使劲喊你。把你吵醒。”
“你能吵醒我?”“三万个意识一起喊,我不信喊不醒你。”林铭笑了。他重新看向方尖碑。
月光下,那些扭曲的光芒仍在碑面上缓缓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远处,又有几个人影出现在地平线上。
还在来。还有人在来。
夜里前后又到了几个人,人数停在六十。空气仿佛被绳索勒住,没人再开口。所有人都在等那面石碑开口发问。
林铭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不求答案,只求不被它拖着走——
“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