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声集市在浮屠外围最东边的角落里,是一条狭长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
林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冯塔尔、郊狼、还有王阿茶。四个人在人流中穿行,像四条鱼游过一片浑浊的水域。
集市的空气很闷。各种噪声信号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层厚重的底色——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吵架。林铭的感知被这些杂音干扰着,像是耳朵里被塞进了棉花。
“霓虹十日的装备,你有清单吗?”冯塔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林铭说,“噪声干扰器,便携式屏蔽膜,还有几个信号放大器。如果能找到的话,再买两套紧急撤离用的脉冲包。”
“预算?”
“两万以内。”
冯塔尔吹了声口哨。“够紧的。”
“够用就行。”
他们经过一个卖旧芯片的摊位。摊主是个秃头的中年人,正把一堆报废的处理器摆成金字塔形状,嘴里念叨着“一百一个,两百三个,买五送一”。
郊狼走在林铭旁边,左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有些发散,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这里的噪声很杂。”他轻声说,“有人在用屏蔽器,有人在用干扰波,还有人……在放一种很奇怪的信号。”
“什么信号?”
“像是在喊什么。”郊狼皱着眉头,“但不是喊人。是喊——末日。”
林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顺着郊狼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集市街道的尽头,靠近一堵灰色的旧墙,有一个破旧的摊位。
说是摊位,其实只是一张垫在地上的塑料布,上面放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摊位后面蹲着一个男人——蓬乱的灰白色头发,像是被电击过无数次,穿着一件破旧的白大褂,上面有各种污渍和烧灼痕迹。他的胸前别着一枚生锈的校徽,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联邦中央大学·意识物理系”。
那人正盯着过往的行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一信用点一条预言,一信用点一条预言……联邦要完了……末日要来了……”
路人都绕着他走。
“末日派的疯子。”冯塔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屑,“浮屠到处都是这种人。别理他。”
林铭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二手屏蔽器的摊位,停下来和摊主讨价还价。价格从三千五砍到两千八,再砍到两千三。成交。
他把屏蔽器装进包里,转身准备去下一个摊位。
然后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那只手从侧面伸过来,速度很快,力道却很轻。不是攻击,只是——抓住。
林铭转过头。
是刚才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站在林铭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他的眼睛盯着林铭。灯光昏暗,但那双眼睛此刻很清醒——和刚才念叨“末日”时完全不同。
“你——”
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叫卖声,而是变得清晰、严肃,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林铭的耳朵里。
“你的意识有两层频率。”
林铭僵住了。
“一层是联邦人的。”男人继续说,他的眼睛盯着林铭的眼睛,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灰白色,稀薄,像雾。和这条街上所有人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还有一层。”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没有松开林铭的手腕。
“蓝色的。深邃的。古老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
林铭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试着用感知去探测这个男人——但什么都感知不到。对方的噪声信号很奇怪,像是一团乱麻,层层叠叠,根本理不清楚。
“你是谁?”他问。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从哪里来的?”男人反问,“不是联邦,对吧?”
林铭的脊背发凉。
他想起了调查员陈的话——母亲是S级预警档案人物,她的存在被修改了。他想起了哈鲁说过的话——你的灵魂有金字塔世界的痕迹。他想起了莫三清在还款日说的——你的噪声带宽很宽,像河不像线。
但那些都是模糊的暗示。
而现在,一个陌生人站在他面前,用“两层频率”这种精确到近乎刺耳的方式,描述了他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问。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种苦涩的抽搐。
“因为我能看见。”他说,“雪崩让我能看见所有人看不见的东西。”
雪崩。
林铭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知道这个词——雪崩病毒。郊狼说过,研究院用过这种东西做实验。王阿茶的诊断里也提到过“疑似雪崩病毒轻度感染”。
“你是——”
“改天再聊。”
男人突然松开了林铭的手腕。
他的眼神变得涣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离了。清醒消散得很快,比来的时候还快。他退后两步,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又开始念叨那些听不清的话。
“一信用点一条预言……联邦要完了……末日要来了……”
他转身,蹒跚地走回他的摊位,蹲下去,继续翻着那些写满字的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哥。”小二的声音在林铭脑海里响起,“刚才那个人——”
“我知道。”
“他的噪声信号非常不稳定,像是受过严重的意识损伤。但在清醒的那几秒钟里,他的频率突然变得极其规整——规整到不像是人类能达到的程度。”
林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人。
“你记录下来了吗?”
“记录了。但我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分析。”
“嗯。”
冯塔尔走过来,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那个角落。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林铭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心跳还是很快。那个男人说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两层频率。一层是联邦人的,一层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他一直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能听到数字生命的声音,能感知噪声网络的深处,能被哈鲁这样的存在选中。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不一样”可以被外人看到。
他以为那是藏在身体深处的秘密。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人能一眼看穿。
……
郊狼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刚才那个人。”郊狼的声音很轻,“他身上有很多声音。”
“什么声音?”
“不是月亮的声音。是更远的地方——像是宇宙深处的回响。”郊狼皱着眉头,“很乱。很痛苦。但偶尔会有一瞬间变得很清晰。”
林铭看了他一眼。
“你能听到他在想什么吗?”
“不能。”郊狼摇头,“太乱了。像是一百个人在同时说话。但我听到了一个词——反复出现的。”
“什么词?”
郊狼沉默了几秒。
“钥匙。”
林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钥匙。和月亮碎片有关吗?还是和别的什么有关?
“他知道什么。”林铭说。
“你要回去找他吗?”
林铭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缩成一团的身影。男人还蹲在角落里,翻着那些纸,嘴唇动个不停。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浮屠疯子——和街上无数流浪汉没有区别。
但林铭知道不是。
“不是现在。”他说,“他说改天再聊。”
“你相信他会来找你?”
林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嘈杂的人流,穿过各种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
背后,那个男人的念叨声渐渐远去。
“末日要来了……末日要来了……”
王阿茶从后面追上来,凑到林铭耳边。
“刚才那个疯子说什么?”
“没什么。”
“骗人。”王阿茶撇了撇嘴,“你的脸色都变了。”
林铭没有说话。
王阿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
“好吧。不想说就不说。”她转过身,朝前面一个卖信号放大器的摊位走去,“反正你迟早会说的。”
林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个男人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哈鲁说过,他的灵魂有金字塔世界的痕迹。莫三清说过,他的噪声带宽很宽。蛇骨舵说过,他身上有回响。
但那些都是模糊的、诗意的说法。
而“两层频率”——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精确的方式描述了他身上那个他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
第一层:联邦人的意识底色。
第二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他是谁?
他从哪里来?
那些问题他问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得到答案。
现在,一个蹲在街角卖末日预言的疯子,似乎知道一些什么。
“小二。”
“哥。”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他胸前的校徽——联邦中央大学,意识物理系。”
“收到。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联邦大学的档案有加密。”
“尽快。”
林铭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队伍。
他们还有装备要买。
霓虹十日还有几天就要开始了。
但那个男人说的话,他不会忘记。
改天再聊。
好。
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