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欣欣公寓的天台上只有两个人。
天台不大,大约有四五十平米,地面铺着灰色的水泥砖,边缘有一圈生锈的铁护栏。护栏上挂着几件不知道是谁晾的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天台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椅子、生锈的铁桶、还有几个装满泥土的花盆,花盆里什么都没长,只有干枯的泥土。
舒云起靠在护栏上,看着远处的霓虹灯。那些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有的刺眼,有的黏腻,把浮屠的夜空染成一幅发烧的画。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泽光行动留下的伤痕,不深,但需要时间愈合。绷带已经换过几次了,但下面的皮肤还是有些发痒。
冯塔尔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穿着那件旧外套,领口有些起毛,口袋里不知道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
他们沉默了很久。
空气中弥漫着浮屠特有的气味——金属、机油、还有潮湿的霉味。那种味道像是刻在了浮屠的每一个角落,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闻到。远处有人在唱歌,是那种低沉的、带着杂音的人声,可能是某个街头艺人,也可能是某个醉汉在自言自语。歌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舒云起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冯塔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护栏——一种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金属护栏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远处的歌声混在一起。
“框线要砍你的时候,”他说,“我看到了他的动作轨迹。那是一个高效的攻击路线,直接瞄准你的颈动脉。如果我不拦,你会死。”
“这不是回答。”
“这是回答的一部分。”冯塔尔说,“我看到了攻击轨迹,我计算了拦截的可能性,我决定行动。这就是全部。”
舒云起转过头看他。
冯塔尔的脸在霓虹灯的光芒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角有几条细纹,那是长年熬夜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在说谎。”
冯塔尔的手停了一下,敲击的节奏中断了。
“计算?拦截可能性?”舒云起说,“你不是AI,冯塔尔。你是人。人做决定的时候,不只是计算。”
冯塔尔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去理。
“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真话。”
冯塔尔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护栏,看着舒云起。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一个审视,一个坦然。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欠你父亲一条命。”
舒云起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父亲?”
“海师傅。”冯塔尔说,“你父亲救过我。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菜鸟黑客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不再看舒云起,而是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像是透过那些灯光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那时候我接了一单生意,帮人破解一个企业数据库。我不知道那个数据库连着什么——我只是个菜鸟,看到钱就往前冲。结果触发了一个陷阱,被人追杀。”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那些人很专业。他们追了我三天三夜,堵住了我所有的退路。我躲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身上还有伤,血流得很厉害。我以为我要死了。”
“然后?”
“然后你父亲出现了。”冯塔尔说,“他不认识我,但他还是帮了我。帮我摆脱追杀,帮我消除痕迹,帮我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
他看着舒云起,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他问我有没有人可以投靠。我说有——我师父。但我不敢去找他,因为那时候我刚闯了祸,怕给师父惹麻烦。”
冯塔尔停了一下。
“你父亲说:‘你师父要是知道你在外面差点死了,会更生气。’然后他亲自把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让人带话给我师父。”
舒云起沉默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护栏,指关节有些发白。
原来这些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我父亲?”
“一部分是。”冯塔尔说,“另一部分是……”
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他的目光又飘向了远方,像是在寻找什么。
“另一部分是什么?”
冯塔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另一部分是因为你。”他说,“二十年前,我也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的仇人。”
舒云起愣了一下。
“我?”
“你追查我这么久,是为了给你父亲报仇。”冯塔尔说,“你相信我和你父亲的死有关,你恨我,你想杀我。这种执念……我年轻时也有过。”
他转回身去,看着远处的霓虹灯。那些灯光在他眼里反射出零碎的光点,像是星星,又像是眼泪。
“我也曾经恨过一个人。恨了很多年。后来我发现,那个人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真相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父亲。”冯塔尔说,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海师傅的死,不是我造成的。但我知道是谁造成的。”
舒云起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血液在太阳穴里砰砰作响。
“谁?”
冯塔尔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很危险。”冯塔尔说,“如果你现在知道真相,你会去找他。然后你会死。”
舒云起盯着他。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关节发白。
“你凭什么决定我能不能知道真相?”
“我不是在替你决定。”冯塔尔说,“我是在请求你。等一等。等你变得更强,等我们有了更多的筹码。然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舒云起。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任何闪躲。
“我保证。”
舒云起看着他。
冯塔尔的眼睛是认真的——没有闪躲,没有隐藏,只有一种坦诚的目光。那种目光让舒云起想起了什么——也许是父亲偶尔回家时的眼神,也许是小时候某个不再记得的场景。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我没有凭什么。”冯塔尔说,“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你可以继续追查,继续试图找到真相。我不会阻止你。”
他停了一下,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还是没有去理。
“但如果你愿意等,我会帮你。帮你变强,帮你准备,帮你在正确的时候面对那个人。这是我能做的。”
舒云起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歌声停了。浮屠的夜晚变得更加安静,只剩下某种低沉的机械嗡鸣——城市本身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一头巨兽的心跳,缓慢而有力,永不停歇。
“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突然问。
冯塔尔愣了一下。
“你问我?”
“你说他救过你。你认识他。”舒云起说,“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
冯塔尔想了想,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他是个固执的人。”他说,“固执到近乎愚蠢的程度。他相信有些事情是对的,有些事情是错的,没有灰色地带。”
“然后呢?”
“然后他用这种固执帮助了很多人。”冯塔尔说,“包括我。”
他看着舒云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你很像他。”
舒云起的眼睛红了一下。
他很快把那种情绪压了回去,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像他。”他说,“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在外面。”舒云起说,声音变得有些涩,“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人要帮,很多战斗要打。他很少回家。”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霓虹灯上。
“他死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死在什么地方。”
冯塔尔沉默了。
“他死在联邦的边界线附近。”他说,“在一次——”
“我知道。”舒云起打断他,“官方报告我看过。但官方报告不会告诉我他最后想的是什么,最后说的是什么,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冯塔尔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吹得护栏上的衣服哗哗作响。
“冯塔尔。”舒云起开口了。
“嗯?”
“我不原谅你。”他说,“至少现在不原谅。但我愿意等。”
冯塔尔看着他。
“等到你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天。”舒云起说,“然后我会决定,是相信你,还是杀了你。”
冯塔尔点了点头。
“公平。”他说。
舒云起转身走向楼梯口。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还有一件事。”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什么?”
“谢谢你救我。”舒云起说,“哪怕你是为了还债,哪怕你有别的理由。你救了我。这件事,我记着。”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越来越远。
冯塔尔独自站在天台上。
他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手指夹着烟,一动不动。
“海师傅。”他低声说,“你的儿子长大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火光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烟头的红点。
烟雾在夜风中飘散,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
第二天,舒云起来找林铭。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林铭正在桌前整理一些文件,听到敲门声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进来。”
舒云起推开门,站在门口。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神也更清亮了。
“我想继续留在你的团队里。”他说。
林铭看着他。
“你不打算离开了?”
“暂时不打算。”舒云起说,“冯塔尔说他知道我父亲死亡的真相,但他不愿意告诉我。我要等他告诉我。”
“如果他永远不告诉你呢?”
“他会的。”舒云起说,“我相信他会的。”
林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相信他?”
“不完全相信。”舒云起说,“但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就像你给我机会一样。”
林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欢迎回来。”他说。
舒云起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轻松了一些。
“舒云起。”
“嗯?”
“你和冯塔尔,昨晚谈了什么?”
舒云起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一些旧事。”他说,“还有一些……未来的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哥。”小二的声音响起。
“嗯?”
“你觉得他们会和解吗?舒云起和冯塔尔?”
林铭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他们愿意尝试。”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阳光很好,把浮屠的街道照得亮堂堂的。人们在街上走动,在店铺里交易,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生活。和夜晚的浮屠相比,白天的浮屠更嘈杂,更混乱,也更充满活力。
“有时候,”林铭说,“信任和仇恨都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对对方的了解。”林铭说,“你必须了解一个人,才能恨他。你也必须了解一个人,才能信任他。”
他转过身来,走向书桌。
“舒云起和冯塔尔,他们开始了解彼此。这是好事。”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好了,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姜辰的信息整理、周明的意识修复、还有——”
“还有还债。”小二说,“莫三清的账单不会自己消失。”
林铭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钱不等人。”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