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盏的话在房间里回荡。
要谈,得先有筹码。
林铭看着窗外的灯网。42赫兹。一明一暗,光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屋里每一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我们有什么筹码?”他问。
没人立刻回答。
六个人,凌晨三点半,挤在欣欣公寓破旧的304室里。屋里没有真正的安静,只有远处广告牌的电流声,在墙壁里一下一下地爬。
云盏坐在椅子上,膝盖肿得厉害。他看着林铭,眼睛浑浊,但没有移开。
“年轻人,你想和泽光谈。但泽光为什么要和你谈?”
“因为我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比如?”
林铭沉默了几秒。
“金字塔世界。”
云盏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十年。”角落传来声音。哈鲁。“泽光研究了三十年,皮毛都没摸到。”
房间里的人都看向那个方向。哈鲁很少主动开口。
“它们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代价是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林铭接过话头:“框线一直追踪42赫兹信号。他们抓我,不只是为了研究分布式炼丹术——他们想通过我,找到通往金字塔世界的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泽光曾经是我母亲的资产。”林铭的声音很平,“她在消失前,在那里留下了一些东西。”
王阿茶抬起头,看着林铭。她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发小被抓、朋友被围、感应被封——这些词挤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变得不顺。
“所以……”冯塔尔开口了,“你想用金字塔世界的入口信息做筹码?”
“不是交出去。”林铭说,“是让他们知道——我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只要我活着,他们就有机会得到它。杀了我,什么都没了。”
“这是赌博。”舒云起说,“如果他们决定强行提取呢?”
“提取不了。”林铭摇头,“金字塔世界的入口在我的金丹里。在小二觉醒之前,那扇门不会打开。强行提取只会毁掉一切。”
“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林铭说,“但我可以让他们知道。”
冯塔尔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还有呢?”
“十品金丹。”
锈铁抬起头。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有反应。
“十品金丹是我发明的。”林铭说,“成本只有九品的十分之一,但功能足够覆盖大部分基础需求。泽光一直想批量生产金丹,但传统炼丹的损耗太高。如果他们知道有一种更便宜、更高效的方法——”
“他们会想要这个技术。”冯塔尔说。
“对。”林铭点头,“这是第二张牌。”
“还有第三张吗?”
林铭看向舒云起。
舒云起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
“框线。”林铭说。
……
“框线认识你父亲。”林铭说,“那天在42层,他认出了你的刀法——海大师的断浪。但他没有向泽光汇报。”
舒云起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推断。”林铭说,“那之后小二一直在监测框线的噪声频率。如果他汇报了你,泽光会立刻调查海大师的后人——但到现在为止,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故意隐瞒了。”
“为什么?”
“因为他和你父亲有过往。”
冯塔尔站直了身子。他看着舒云起,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复杂。
“框线年轻时见过海大师。”林铭继续说,“他研究过断浪的录像,十几遍。那不是敌人的研究方式——那是崇拜者的研究方式。”
“所以呢?”舒云起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想用我父亲的名字做筹码?”
“不。”林铭摇头,“我想用你。”
舒云起愣住了。
“框线选择不汇报你,意味着他对海大师有感情。”林铭说,“这种感情是变数。他是泽光的保安队长,是机器。但他也是人。人就有破绽。”
“你想让我去和他谈?”
“我想让你去试探他。”林铭说,“看看他愿不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
舒云起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我父亲救过很多人。”他最后说,“包括塔哥。”
他看向冯塔尔。
冯塔尔点了点头。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冯塔尔说,“但框线不一样。他和你父亲之间……我说不清。”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具体细节。”冯塔尔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二十年前,框线还不是泽光的人。他那时候只是一个在浮屠混的年轻人。”
“然后呢?”
“然后他遇到了你父亲。”冯塔尔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之后不久,他就进了泽光。”
舒云起的呼吸变重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冯塔尔打断他,“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框线和你父亲之间有账。这笔账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他不愿意帮我们呢?”
“那就当没有这张牌。”林铭说,“但我们必须试。”
……
王阿茶站了起来。
“方珂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很凶。
“我们在这里讨论筹码、讨论谈判——但方珂只有七十二小时。”
“不是七十二小时。”林铭说,“是四十八小时。”
“什么意思?”
“姜辰说过,泽光的审讯加改造标准流程是四十八小时。”林铭的声音很沉,“他们会先审讯——让他交代所有泄露的情报、所有联系人、所有渠道。然后改造——在他的意识深处植入依赖性,让他变成‘资产’。”
王阿茶的脸色惨白。
“四十八小时后,方珂就不是方珂了。他的名字会变成泽光的一个资产编号。”
王阿茶站了起来。她的右袖空荡荡的,但袖口边缘有银光在跳动。
“四十八小时。”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筹码、谈判、框线——这些都需要时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吗?”
“阿茶。”冯塔尔的声音不轻不重,“冲动没有用。”
“我知道没有用!”王阿茶吼道,“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她的声音哽住了。
虚幻光手在空中颤抖,银色的光线像水波一样扩散。
“阿茶。”林铭走到她面前,“我不会让方珂变成资产。”
王阿茶抬起头,眼眶发红。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林铭说,“但我会尽我所能。”
他的声音很平。
王阿茶看着他。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该怎么做?”
……
“第一步——确认方珂的位置。”
林铭回到桌边,打开全息地图。
“方珂不在98层。”他说,“98层是核心实验区,只有最有价值的‘资产’才会被关在那里。方珂只是一个底层保安,还没有那么‘值钱’。”
“那他在哪里?”
“中层审讯区。”林铭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区域,“42层左右。”
“你怎么知道?”
“姜辰说过。”林铭说,“他被抓之前在42层待过三天。那里有审讯室、监控室、改造预处理室。常规保安约二十人。”
“框线呢?”
“框线会不定期巡视。”林铭说,“但他不会一直待在42层——他要监视整个浮屠。”
冯塔尔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
“42层。”他喃喃,“比98层好对付。但也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林铭说,“所以我们需要情报。”
“什么情报?”
“42层的详细布局。安保巡逻的时间间隔。框线的行动规律。还有——”他顿了顿,“进入的通道。”
“你想从外面攻进去?”
“不。”林铭摇头,“从外面攻进去是送死。我们需要一条内部通道。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框线主动给我们一个机会。”
……
郊狼突然开口。
“塔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胸口在隐隐发亮。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郊狼看着冯塔尔,眼神有些奇怪。
“七万个在说话。”他说,“它们说——”
他停顿了一下。
“它们说你身上有一道雷。”
冯塔尔的手指顿住了。
“很久了。”郊狼继续说,“等一个机会。”
没有人说话。
林铭注意到冯塔尔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塔哥。”林铭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冯塔尔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胸口按了按,然后放下。
“有些牌,还不是时候亮。”他最后说,“但如果需要——”
他没说完。
林铭看着他。
冯塔尔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了闪。他没有说话。
“如果需要,我会出手。”
……
“好。”林铭说,“第二步——与框线建立对话。”
“怎么建立?”舒云起问,“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用你父亲的刀法。”林铭说,“在噪声层。”
舒云起愣了一下。
“你是说——”
“框线的三重瞳专门用于追踪噪声轨迹。”林铭说,“如果你在噪声层使用断浪的信号特征,他一定会注意到。”
“然后呢?”
“然后看他怎么回应。”林铭说,“如果他愿意对话,他会给我们一个信号。如果他不愿意——”
“那我们就只能硬来。”
“对。”林铭点头,“但在硬来之前,我们先试试软的。”
舒云起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我试试。”
“现在?”
“现在不行。”冯塔尔说,“静默帷幕还没撤。你在噪声层发信号,他们会立刻定位你。”
“那什么时候?”
“等天亮。”林铭说,“天亮后泽光的监视组会换班。那个时候静默帷幕会有一个短暂的窗口——大约五分钟。”
“五分钟够吗?”
“够了。”舒云起说,“断浪只需要一瞬间。”
……
“第三步——谈判或营救。”
林铭看着所有人。
“如果框线愿意对话,我们去谈。看看能不能用筹码换回方珂。”
“如果他不愿意呢?”
“那就营救。”林铭说,“硬闯42层,把方珂救出来。”
“硬闯?”冯塔尔皱眉,“六个人闯泽光大厦?”
“不是六个人。”林铭说,“是我们能调动的所有力量。”
“什么力量?”
林铭看向窗外。
灯网还在闪烁。42赫兹。一明一暗。
“幽衡的情报网。云盏的灯网。还有——”他顿了顿,“阎。”
“阎?”王阿茶惊讶地抬起头,“噬魂队的阎?”
“他和泽光有仇。”林铭说,“他是资产79-07。七岁被卖进去,十四岁才爬出来。如果有机会让泽光难看一次——”
“他会帮忙。”冯塔尔接话道。
“对。”林铭点头,“但我们需要先和他谈。”
“什么时候谈?”
“等框线给我们答复之后。”林铭说,“如果框线愿意谈,我们就不需要阎。如果不愿意——”
“那就把所有能用的牌都打出来。”
“对。”
……
锈铁突然开口。
“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阎的通道。”锈铁说,“三年前他逃出来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路?”
林铭愣了一下。
“你是说——”
“如果阎愿意帮忙,”锈铁说,“他可能知道一条进入泽光大厦的旧通道。”
冯塔尔的眼睛亮了。
“有道理。”他说,“阎从98层逃出来,不可能走正门。他一定找到了某种隐蔽的通道。”
“那条通道现在可能已经被封了。”林铭说。
“封不封,问他才知道。”锈铁说。
林铭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机械手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眼神沉默但专注。
“你说得对。”林铭说,“这是一条可能的路线。”
锈铁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检查自己的义肢关节。金属轻轻摩擦,像是在给这间屋子的沉默找一个出口。
……
“总结一下。”林铭说。
他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在给自己定节拍。
“我们手里能打的牌就三张:金字塔世界、十品金丹、框线和海大师那笔旧账。情报从三处来:幽衡、姜辰、阎。我们要做的事也就三件——先把方珂的位置钉死;再让框线开口;最后,要么谈成,要么把人抢出来。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
他看着所有人。
“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冯塔尔点了点头。舒云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王阿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郊狼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锈铁站在角落里,像一根沉默但可靠的柱子。
“那就这样。”林铭说,“天亮后行动。”
“你们先休息。”云盏说,“老头子守着。”
“您的腿——”
“没事。”云盏摆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林铭看着他。
云盏的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
“年轻人。”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帮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云盏说,“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谁?”
云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灯网,眨了眨眼。
“去休息吧。”他说,“天亮还有得忙。”
……
林铭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躺下。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
2847盏。42赫兹。一明一暗。
母亲的布局。漫长的等待。
“哥。”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筹码……你真的有把握吗?”
“没有。”林铭说。
“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因为犹豫是奢侈品。”林铭说,“方珂没有时间等我想清楚。他们也没有。”
小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它问,“你怕吗?”
林铭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在窗台上,那一明一暗的光落在指节上,像是冷冷的刻度。
他看着窗外的灯网。那些灯在闪烁。
母亲在那边等他。金字塔世界的门还没打开。但现在,方珂被抓了,泽光的追杀令下了,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开始了。
他必须先把这边的事解决。
“小二。”
“在。”
“明天——不对,今天——天亮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监听框线的频率。”林铭说,“舒云起发信号的时候,我需要知道框线的第一反应。”
“明白。”小二说,“还有吗?”
“还有——”林铭顿了顿,“准备好噪声共振。”
“发射模式?”
“不。”林铭摇头,“接收模式。尽可能大的范围。”
“为什么?”
“因为框线不是唯一在听的人。”林铭说,“泽光的监视组、三清帮的眼线、可能还有末日派的探子——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你想让他们都知道你在做什么?”
“不。”林铭说,“我想知道谁在看着我们。”
小二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了。”它最后说,“我会准备好的。”
“谢谢。”
“不用谢。”小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暖,“我们是伙伴嘛。”
林铭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躺到床上。
窗外,灯还在闪。
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