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拉尔在符墟之间修行了不知道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天空的颜色不断变化——有时是正午的湛蓝,有时是黄昏的橙红,有时是深夜的漆黑。这些变化和日升日落无关,只和斋林的意念有关。
当师父想起童年,天空就会变成明亮的蓝色。
当师父想起罗扎里亚的毁灭,天空就会变成血一样的红。
当师父陷入沉默,天空就会变成无边的黑暗,只有草叶上的符文发出微弱的光。
比拉尔学会了通过天空的颜色来判断师父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他不再抬头问“今天是什么天”,只看草叶上的光。蓝天时,符文的光干净得如同刚擦过的玻璃;血红时,光变得粗糙,贴着眼皮。师父沉默时,风也会停,溪水的声响仿佛被布蒙住。比拉尔学会把脚步放轻,把呼吸压低,免得一开口就把师父拉回往事里。
有时候他甚至不敢咳一声。喉咙发痒就用舌尖压住,仿佛压住一粒要滚出的石子。他知道这里每一丝波动都会落回师父身上,仿佛往井里丢一颗石子,回声会响很久。
……
他的修行分成两部分。
白天——如果符墟之间有白天的话——他在草地上练习静心。
盘腿而坐,闭上眼睛,专注于呼吸。以一念代万念,然后忘记这一念。
他把掌心扣在膝上,指尖贴着皮肤,先数十个呼吸,再数草叶符文的闪烁。念头一冒头,他就把它当成一粒尘,任它落下。可符墟之间从不让人轻松,任何微小触碰都可能带来别人的一生。
膝盖久了会麻,麻到仿佛不是自己的。腿里那点酸胀一上来,他就把注意力挪到鼻尖那一丝凉,再挪到胸口那一口热,仿佛在狭窄的桥上来回走,脚下不敢空。草叶的符文一闪一灭,仿佛有人在暗处敲木鱼,比拉尔跟着它们的节拍,把呼吸一点点压平。
听起来简单。
但每次他即将成功的时候,总会有别的东西插进来。
有一次,他感觉自己快要触及那种“空”的状态了。意识变得透明,念头变得稀薄,他几乎能看到自己脑海中的空白。
然后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根草叶。
画面涌入。
一个女人的脸。年轻,美丽,眼角有泪痕。她在对着年轻的斋林说什么,嘴唇在动,但比拉尔听不到声音。斋林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仿佛把话咬在牙缝里。那个女人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画面消失了。
比拉尔回到现实,才发现热水从眼角一路往下淌。
他找不到缘由。他甚至不认识那个女人。可喉咙仿佛被揉了一把,眼睛怎么也止不住。
“那是我的初恋。”斋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在罗扎里亚毁灭的那一天死了。我没有保护好她。”
比拉尔擦掉眼泪。
“为什么我会哭?”
“因为你碰到了我的东西。”斋林说,“符墟之间的记忆会渗透进你的意识。你会替我笑一瞬,也会替我把拳头攥出印子,还会替我尝到那种把人掏空的寂静。”
“这也是代价?”
“这是修行的一部分。”斋林说,“幻术师必须能够承受任何情感。你要学会让这些情感从你身上经过——触碰,但不留痕迹。”
……
夜晚——如果符墟之间有夜晚的话——他在罗扎里亚的幻影中练习隐藏生气。
斋林会把符墟之间的景象切换成罗扎里亚。那些半透明的死灵会在街道上游荡,寻找活人的气息。
比拉尔必须在它们中间行走,如同一个死人一样。
最初的几次,他总是失败。
他的心跳太快。他的呼吸太重。他的体温太高。
死灵们会发现他,然后蜂拥而至。
每次被发现,他都要拼命逃向神殿。神殿是斋林设定的安全区——死灵无法进入那里。但逃跑的路一旦拉长,心口那点热就收不住。那些空洞的眼睛盯着他,那些半透明的手臂朝他伸来,他一抬脚就更响,一喘气就更重,越重越亮,越亮越被追得更紧。
街道上的石板又冷又硬,脚底一凉,心跳就会抬头。死灵靠近时没有脚步声,只有衣角擦过空气的细响。比拉尔学着把肩放松,把喉咙里的气压成一线,连吞咽都要等到转角后。他发现最难的不是“藏”,而是“忘”——忘记自己正在被盯着,忘记自己正在跑,忘记自己还活着。
“你的气抬起来了。”斋林说,“你越抬,生气越亮,越容易被看见。”
“我怎么可能不乱?它们在后面贴着我!”
“它们没有在追你。它们在追你心口那一下乱。”斋林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心口不乱,它们就找不到你。”
“怎么可能不乱?它们追上来的时候——”
“你要忘记后面那串衣角声。”斋林说,“忘记死灵。忘记神殿。忘记你自己。只留下当下的这一步。”
比拉尔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到。
……
日复一日。
比拉尔的记忆在消散。
最开始,他还能记得自己参加巴卡试炼的原因。他想要进入普塔学院,想要学习更强大的力量。
然后这些都模糊了。
他试着把那些词在舌尖上滚一遍,仿佛摸一把旧钥匙。普塔学院,巴卡试炼,家乡。每个词都只剩下轮廓,碰得到,却抓不住。他能背出斋林教的呼吸节拍,却背不出自己小时候住过的街名。
他只记得自己叫比拉尔。他是斋林的徒弟。他在学习幻术。
再然后,他开始记不清自己长什么样子。
有一天,他在小溪边看到自己的倒影,站住了。
水很冷,倒影却很清。水纹把那张脸切成一片片碎光,他伸手去拨,碎光又慢慢合回去。那张脸熟得刺眼,他张了张嘴,舌尖却只摸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擦过皮肤,又停在唇边。触感是真实的,可那张脸如同一把钥匙,他握在手里,却忘了它该开哪一扇门。他试着在心里叫一个名字出来,叫到一半就断了,仿佛绳子被人从中间剪开。
那个倒影的脸……是谁?
他认识那张脸。但他想不起来是谁的脸。
“你在适应。”斋林说,“你的‘我’在消散。这是好事。”
“可是……”比拉尔看着水中的倒影,“如果我忘记了我是谁,我还剩下什么?”
“当下。”斋林说,“你剩下当下。”
他走到比拉尔身边,一起看着水中的两个倒影。
“你看,水中有两张脸。一张是你的,一张是我的。但水不在乎这两张脸是谁。对于水来说,它们只是光的折射。”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斋林说,“你只需要成为水。”
……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比拉尔的修行取得了进展。
他能够在死灵群中行走,如同一块石头一样不被注意。他能够触碰草叶上的记忆,感受斋林的情感,然后让它们从身上流过,不留痕迹。
但还有一个问题。
每次他试图达到完全的“空”,他都会被拉回来。
有一个念头始终留在他脑海中,无论怎么忘记都忘不掉。
“你在想什么?”斋林问。
比拉尔停了一下。
“我在想……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斋林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意思?”
“您说过,您不确定我是真实进入幻境的活人,还是您幻想出来的弟子。”比拉尔说,“这句话一直卡在我喉咙里。每次我快要摸到‘空’的时候,它就会冒出来,把我往回拽。”
斋林沉默了。
符墟之间的天空从蓝色变成灰色,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
“你想知道答案?”
“是。”
斋林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在这座城市里待了太久。”斋林说,“我的记忆和幻象已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也许你是真的进入了我的幻境,也许你只是我太孤独之后幻想出来的陪伴。”
“那……如果我是假的呢?”
斋林微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眉头完全松开了。
“如果你是假的,你能感受到我的话吗?”
“能。”
“你能感受到这片草地的温度吗?”
“能。”
“你能感受到自己在呼吸吗?”
“能。”
“那你就是真的。”斋林说,“能够感受到存在的,就是真实的。无论它最初是怎么来的。”
比拉尔停住了。
那个念头——“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仿佛被人用指尖弹走,落到很远的地方。
他能感受。
他能呼吸。
他能存在。
这就够了。
他闭了一下眼,喉咙里那口气终于落到底。再睁开时,草叶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
“你准备好了。”斋林说。
比拉尔从冥想中睁开眼睛。
“准备好什么?”
“最后一课。”
斋林的手指在虚空中勾画。一个圆出现在空气中。
完美的圆。
金色的光芒从圆中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符墟之间。草叶上的符文全都亮了起来,小溪停止了流动,天空中的云凝固成静止的画。
比拉尔看着那个圆,眼前晃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我毕生追求的东西。”斋林说,“完美圆。意识的最纯粹形态。”
他的声音变得遥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很久以前,我有一个朋友。他和我一起研究完美圆。他相信,如果能理解这个圆,就能理解世界的本质。”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或者说,他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斋林的眼角跳了一下,“我继续研究。我用完美圆重建了罗扎里亚。我把自己的意识和这座城市融为一体。”
“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它。”
比拉尔看着那个悬浮的圆。它在缓缓旋转,金色的光芒沿着圆周缓慢滑动。
“您要我做什么?”
“专注于它。”斋林说,“用你的意识去触碰它。如果你能同时感知到这个圆和符墟之间——如果你能让它们在你的意识中重叠——”
“会怎样?”
斋林没有回答。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师父!”
“去吧。”斋林的声音越来越远,“这是你能从我这里学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比拉尔看着师父消失,然后转向那个完美的圆。
他闭上眼睛,专注于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以一念代万念。
他把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那个圆上。
感受它的形状。感受它的光芒。感受它存在的方式。
然后——
他同时感知到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符墟之间。草地,小溪,天空,符文。
另一个是罗扎里亚。永恒的黄昏,半透明的建筑,游荡的死灵。
两个世界在他的意识中重叠了。
草地上长出了死灵之城的街道。小溪变成了建筑之间的阴影。天空中的云变成了飘荡的亡魂。
他睁开眼睛。
他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脚下一半是草地,一半是石板。头顶一半是蓝天,一半是黄昏。身边一边是流水的声音,一边是死灵的低语。
风从蓝天那一侧吹来,带着草腥气,吹到黄昏这边就变成干燥的石粉味。比拉尔抬起脚,脚尖落在石板上时冷得刺骨,落在草地上却软得如同踩进棉。两种触感在一条脚掌里同时发生,他差点失去重心,赶紧把呼吸压成一线。
他伸手去摸空气,指尖先碰到一缕湿凉,又被另一股干热一样的气推开。死灵的低语贴在耳后,溪水声却从胸口流过,两股声音互相挤着,又互相让着,仿佛两条河在同一条河道里并行。
“我做到了……”
那句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声音没有飘,也没有抖,仿佛落在石板上的一粒沙,稳稳的。他把目光从那条界线挪开,发现草叶上的符文和死城墙角的符痕正在同一个节奏里闪。
斋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沟通了梦境与幻境。”
“从这一刻起,你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比拉尔看着自己的双手。
它们是实在的。有重量的。真实的。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蓝天一侧响一次,在黄昏一侧也响一次,最后回到耳里却合成同一条回声,短促而清楚。
无论他最初是什么——活人还是幻象——从这一刻起,他是真的了。
因为他能够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
只有真实的存在才能做到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