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绿洲比昨天更热闹了一些。
林铭是被驴叫声吵醒的。不是一头驴,是好几头。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某种粗犷的合唱,从储物间的薄墙外面穿透进来,把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他翻身坐起,草席上留下一片汗渍。昨晚太闷热了,温印褪色的墙壁根本起不到调节作用。他的后背酸痛,脖子僵硬,感觉像是睡在石头上而不是草席上。
“商队来了。”
哈鲁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起床气。
林铭抬头,看到那只蓝灰色的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悠闲地晃动。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毛发的光泽比昨天又亮了一些——银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像是被印记之力滋养着。
“苏特说的那个?”林铭一边问,一边把粗布浸入墙角的水盆,擦了把脸。
“嗯。”哈鲁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齿,“十几辆车,三十多个人。往普塔城去的。”
林铭快速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几乎没带任何行李。穿上昨天晒干的衣服,推开储物间的木门,走进绿洲的晨光里。
……
商队停在绿洲边缘的空地上。
比林铭想象的规模更大。十四辆驴车排成两列,每辆车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三十多个人散布在车队周围——有的在检查车轴,有的在喂驴饮水,有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一眼就分出了不同的阶层。
商人们穿着沙蚕丝长袍,腰间挂着印章,站在阴凉处指挥。那种布料林铭在苏特长老的房间里见过——比草麻细腻得多,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们的脸上涂着眼线,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防沙防晒——这是金字塔世界一万年沉淀下来的习惯。
护卫一共六个,散在车队四周。其中四个穿着草麻短裙,腰间别着铜刀,看起来和普通仆役差不多。但另外两个不一样——他们穿的是灵兽皮护甲,手腕和脚踝有金属护具,眼神也更锐利。林铭用“接收模式”感知了一下,能捕捉到他们身上微弱但稳定的印记波动。
“浅印战士。”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印记强度大概相当于联邦的九品金丹。不算强,但在商队里应该够用了。”
仆役人数最多,十几个,穿着最简单的草麻短裙,赤着上身,皮肤被晒成深褐色。他们负责最繁重的活计——搬货、赶驴、扎营。林铭注意到他们吃的东西和商人不一样——商人在喝冰镇的果汁,仆役在啃干硬的面包。
还有一个人站在队伍边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长袍——不是草麻,是沙蚕丝。腰间没有商人的印章,而是挂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书本。他的眼线画得很精致,脸上带着书生气,正蹲在一辆驴车旁边看什么东西。
“书吏。”哈鲁在林铭身边低声说,“看袍子的款式,应该是浅印。游历生的可能性很大。”
林铭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然后各自移开。
商队的领队是个中年人,四十多岁,身材矮胖,穿着深色的沙蚕丝长袍,腰带上挂着好几枚印章——每一枚都代表某种通商许可或身份证明。他正和苏特长老说话,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容,双手不停地比划着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哈鲁。
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
“猫大人!”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两步冲到哈鲁面前,整个人跪了下去,额头贴地,双手向前伸展。姿态比苏特昨天的跪拜还要夸张,腰弯得像要折断一样。
“是猫大人!能在这里遇到猫大人,是小人三生有幸!”
周围的人听到喊声,纷纷转头。然后是更多的跪拜——商人们跪了,护卫们跪了,仆役们跪了。那个年轻书吏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林铭站在一旁,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嘴角微微抽动。
昨天在绿洲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当三十多个人同时跪在你旁边那只猫面前的时候,那种违和感还是会涌上来。
哈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原地,尾巴高高翘起,碧蓝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享受理所当然的待遇。
“起来吧。”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威严,“不用这么多礼。”
商队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谄媚三分。
“猫大人是要去哪里?需要什么?小人一定尽力为猫大人效劳!”
“普塔城。”哈鲁说。
“普塔城!太好了!我们正是去普塔城的!”商队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金矿,“猫大人和您的……”
他的目光转向林铭,停顿了一下。那目光里有敬畏(因为哈鲁),有警惕(因为林铭身上的“联邦气息”),还有一丝计算——他在判断这个外来者是什么身份,值得什么样的对待。
“……随从?”他试探性地问。
林铭张了张嘴想解释。
哈鲁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腿——别说了。
“旅伴。”哈鲁说。
“哦。”商队长的眼神明显是“我懂”的意思,和昨天那个中年男人一模一样,“您外界人都这么说。”
他躬身行礼:“猫大人和您的旅伴,不收任何费用!最好的车厢,最好的食物,全程由小人亲自照顾!”
林铭在旁边抽了抽嘴角。
这个词落下来像一枚硬币,叮地一声。
在联邦,他连进浮屠都要欠下六十万债务。在金字塔世界,一只猫抬抬尾巴,就能把路费抹掉。
“哥。”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看来咱们得好好感谢哈鲁。这待遇,比你在浮屠强多了。”
林铭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小二说的是实话。
……
哈鲁跳上了一辆铺着软垫的驴车。
那是商队里最好的车——车厢用油布遮阳,里面铺着厚厚的沙蚕丝垫子,角落还放着一罐清水和几块干净的布巾。这本来是商队长自己的车。
现在是猫大人的车了。
商队长站在车边,脸上的笑容僵硬但不敢消失。林铭能看出他的肉疼——这辆车和车上的东西,是他在商队里身份的象征。但他不敢说什么,甚至不敢表现出一丝不满。
因为那是猫大人。
哈鲁在软垫上转了两圈,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趴了下去。碧蓝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懒洋洋地搭在身侧。
“上来吧。”他对林铭说,“走路太累了。”
商队长的脸色变了一下。
让“随从”和猫大人同乘?
这在金字塔世界的礼法里是有些逾矩的。随从应该走在后面,或者坐在单独的车上,而不是和主人同乘。
但哈鲁的尾巴已经甩了一下——这是结束话题的信号。
商队长不敢多说,只是躬身退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本没写完的账本。
林铭爬上驴车,在软垫的边缘坐下。
他坐下的一瞬,软垫把腰背托住,像把他往另一种生活里按。昨晚储物间的闷热还贴在皮肤上,生洋葱的辛辣还挂在喉咙里。现在他坐在商队长的专属车厢里,身下是沙蚕丝的柔软,旁边是一只享受着所有人跪拜的猫。
“你也算是见过世面了。”哈鲁头也不抬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浮屠的待遇可没这么好。”
……
商队缓缓启程。
十四辆驴车排成长队,车轮碾过沙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护卫们分散在队伍两侧,两个浅印战士一前一后压阵。仆役们有的赶车,有的步行跟在后面,肩上扛着水袋和干粮。
林铭坐在车厢里,掀开一角油布,看着外面的景色。
绿洲渐渐远去。苏特长老站在村口,朝他们的方向深深鞠躬——不是对他,是对车厢里的哈鲁。旁边的村民也在跪拜,直到商队消失在视野尽头。
荒漠再次展开。
红褐色的岩石,稀疏的灌木,偶尔的仙人掌。远处有沙丘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芒。天空是淡金色的——这是金字塔世界的天空,和联邦的蓝色完全不同。
太阳比联邦的大,颜色更偏橙红,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悬在天幕上。林铭能“感觉”到它——不是温度,是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天上注视着他。
“那是拉。”哈鲁的声音从软垫上传来,眼睛依然闭着,“太阳神。在这个世界,神不是传说。”
林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驴车的速度不快,大概和步行差不多,但至少不用消耗体力。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偶尔有商人骑着驴从旁边经过,看到林铭会微微点头——不是对他,是对车厢里的哈鲁。
商队里有一种微妙的秩序。
商人们走在队伍中间,阴影里也有人替他们拉着油布。护卫分散在两侧,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灌木和石堆——那两个浅印战士尤其认真,走路几乎不发出声。仆役们沉默地工作,肩上的水袋把背勒出红痕,汗滴进沙地里,立刻没了影。
林铭注意到,那个年轻书吏走在队伍的边缘,和商人们保持着距离。他时不时会看向林铭这辆车,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没有主动靠近。
“他在观察你。”哈鲁的声音懒洋洋的。
“我知道。”
“书吏都是好奇的。”哈鲁打了个哈欠,“他们以记录和学习为生,看到新东西会忍不住想了解。”
“他会来搭话吗?”
“可能。”哈鲁翻了个身,“但今天不会。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书吏讲究礼仪,不会贸然打扰‘猫的随从’。”
林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索性沉默下来。
驴车继续前行。太阳缓缓西移,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
他在恢复。
林铭能感觉到哈鲁身上的印记在往里收,像潮水退回壳里,又在壳里蓄满。那节奏很平稳,连车轮的吱呀都像在配合。
小二说,照这个速度,几天后哈鲁就会接近全盛。
心印。比他高一阶。
而那一阶不会替他出手。母亲把这句话留得很硬。
“不要帮他太多。让他自己走。”
林铭把视线转向窗外。沙丘一层层铺开,金光沿着波纹往远处流。普塔城还在七八天外,中间隔着绿洲、小镇,也隔着他还没见过的危险。
他把手指扣在车厢木沿上,指节发白又松开。
路只有一条:自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