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拉尔已经在罗扎里亚迷失了整整一天。
他是第一批进入亡灵之城的参试者。但“早”并没有带来任何优势——这座城市不遵循正常的空间逻辑。
街道如同迷宫。每次转弯都通向新的迷宫,每条小巷都延伸出更多的小巷。他走过废弃的广场,走过倒塌的神殿,走过无数半透明的身影——它们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闯入者,又仿佛在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老的气息。仿佛图书馆里封存了千年的羊皮卷,仿佛从未被打开过的石棺。比拉尔的鼻腔发干,喉咙也开始发紧。他已经喝光了水袋里最后一滴水,但这座城市里没有水源。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会微微下沉,然后在他抬脚的瞬间恢复原状。建筑物的轮廓在视野边缘缓慢移动——它们真的在动,只是动得太慢,慢到只有长时间注视才能察觉。
他不知道能在这座城市行走多久。
巴卡试炼的规则很清楚:到达方尖碑,接受考验。但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在一座会移动的城市里找到方向。
他试过问那些半透明的身影。它们只是看着他,然后飘走了。有一个身影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风穿过空洞的声音。
他试过跟着其他参试者。但他们很快就消失在弯曲的街道中,仿佛被城市本身吞噬了。最后一个消失的是个穿蓝袍的年轻人——比拉尔亲眼看着他走进一条笔直的巷子,然后巷子仿佛被揉皱的纸一样折叠起来,那个人就不见了。
现在,比拉尔一个人站在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上。
永恒的黄昏悬在天边,既不升起也不落下。那颗凝固的太阳如同一只眼睛,没有温度,只有注视。
他的双腿在发抖。单纯的力竭。他已经走了太久。
关于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能不能找到出路——这些问题开始变得模糊。
也许,他想,当他连抬脚都要咬牙的时候,他就会如同那些失踪的参试者一般,慢慢把手里的执念松开。
如同其他那些失踪的参试者一样。
……
就在他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挤干的时候,他注意到地上的影子。
他的影子。
它在动。
比拉尔站着没动,但他的影子在地上缓缓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挣扎着爬出来。
他想后退,但双腿仿佛被钉在地上。
影子膨胀。变厚。变得立体。
一只手从影子里伸出来。
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
一个老人从比拉尔的影子里站起身来,仿佛从一滩黑色的水中浮出水面。
比拉尔的嘴唇在哆嗦。他想尖叫,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人完全从影子里走出来了。他身着华丽的紫色长袍,肩部到腰部有火焰般涌动的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在袍子表面缓缓流动,仿佛活着的岩浆。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扎成简单的发髻。他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都如同刀刻的沟壑,记录着漫长到无法想象的岁月。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和他苍老的皱纹完全不匹配。年轻人的眼睛。比年轻人还要明亮。仿佛两团被压缩的火焰,在眼眶里静静燃烧。
“你在找我。”老人说。
比拉尔张了张嘴:“我……我没有……”
“你在找我。”老人重复道,“你只是还不知道。”
周围的死灵——或者说未完成者全都散开了。它们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为老人让出一条通道。有些死灵甚至微微躬身,仿佛在向一位古老的君王行礼。
老人望着比拉尔。那目光很长,很深,仿佛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但那东西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有水光在聚集。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比拉尔。”
他说出自己名字的瞬间,额头仿佛被灼烧了一下。
意识猛然裂开。他的四肢发麻,眼眶发热,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
他控制不住自己。
双膝着地。长跪不起。
“师父。”比拉尔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知道这是对的。如同呼吸是对的,心跳是对的。
……
老人颤抖着伸出右手,触碰比拉尔的头顶。
那个瞬间,比拉尔看到了什么。
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一座繁华的城市。街道上挤满了行人,商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天空是正常的蓝色,太阳在正常地移动。
然后是火。
火焰从天而降,吞噬了一切。建筑在燃烧,人们在尖叫。有人在哭喊着什么名字,但声音被火焰淹没。
然后是废墟。
一个年轻人站在废墟中央,他穿着和老人同样的紫色长袍。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嘴唇在快速翕动,念诵着什么。
废墟开始重建。石头飞起来,自动拼接成墙壁。灰烬凝聚成街道。火焰倒流,变成黄昏的光芒。
城市重新站立起来。
但只是一个壳。
居民没有回来。那些重建的建筑里空无一人。街道上只有风。
那个年轻人跪倒在地,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画面消失了。
比拉尔回到现实,汗把后背浸透了,衣料贴在皮肤上发冷。
老人收回手,眼眶里有泪光。
“你看到了。”他说,“你看到了我这一生最大的执念。”
“那座城市……”
“罗扎里亚。”老人说,“你现在站着的这座城市。你看到的是它真实的样子——在被我的幻术覆盖之前。”
比拉尔环顾四周。那些半透明的建筑,那些游荡的死灵,那颗凝固的黄昏太阳。
“这一切……都是您创造的?”
“创造?”老人微微摇头,“我没有那种力量。我只是……不愿意让它消失。”
他的声音变得遥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已经讲了无数遍的故事。
“城市毁灭的那一天,我发誓要让它永存。我用我所有的力量,把它的‘残影’固定在这片空间。那些死灵,是曾经的居民;那些建筑,是曾经的街道;那颗黄昏的太阳,是城市毁灭那一刻的天色。”
“我把时间冻结在那个瞬间。然后我活在这个被冻结的瞬间里,一年,十年,一百年,三百年……”
他停顿了一下。
“也许更久。我已经记不清了。”
比拉尔看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您……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三百年?”
“我等一个人。”老人说,“一个能继承我衣钵的人。”
“为什么是我?”
老人微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仿佛卸下了什么。
“因为你走进了我的影子。”
“什么意思?”
“这座城市有无数条路。但只有一条路通向我。那条路的入口,是你自己的影子。”老人的眼睛直视比拉尔,“只有当一个人走到愿意把自己放空——放空过去,放空身份,放空影子——他才能找到我。”
比拉尔想起自己刚才的状态。喉咙里干得发苦,眼前的路仿佛被擦掉。他在那个瞬间连自己的名字都懒得在心里念一遍。
“你在那个瞬间,放下了‘比拉尔’这个名字。”老人说,“所以你的影子空了。所以我能从里面走出来。”
“我……”
“从这一刻起,”老人打断他,“你拜入我斋林的门下。我将教会你世间最强大的幻术。”
他顿了顿,声音变低。
“但有一个代价。”
……
“代价?”
“学习幻术需要‘空’。”斋林说,“你的意识必须是一张白纸,才能在上面画出幻象。如果白纸上已经写满了字,你就没有空间了。”
比拉尔胃里沉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你的过去。”斋林说,“你的记忆。你的身份。这些东西会在修行中逐渐消失。”
“消失?”
“你会忘记你的父母是谁。忘记你的家乡在哪里。忘记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参加试炼。”斋林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最后,你甚至会忘记你叫什么名字。”
比拉尔的嘴唇失了血色。
“如果我忘记了一切……那我还是‘我’吗?”
斋林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问题。”他说,“这也是我思考了三百年的问题。”
他转身,向街道深处走去。那些死灵自动让开一条路。
“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你会找到答案——或者,你会成为答案。”
比拉尔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身,跟了上去。
他注意到一件事——当他跟在斋林身后时,他的脚下没有影子了。
……
他们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小巷两侧的墙壁向内倾斜,仿佛随时会倒塌。墙面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渗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古老符文残留下来的余光。
小巷的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但斋林没有停下。
他径直走向那堵墙——
然后穿了过去。
如同墙根本不存在。
比拉尔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触碰那堵墙。
触感是真实的。粗糙的石头,冰冷的温度。
但师父刚才明明穿过去了。
“幻术的第一课。”斋林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你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你相信这堵墙存在,它就存在。你相信它不存在——”
比拉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不相信这堵墙。我不相信这堵墙。我不相信——
他迈出步子。
一瞬间的阻力。仿佛穿过一层粘稠的液体。
然后,他到了另一边。
他睁开眼睛——
光。
大量的光。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墙的另一边根本没有街道。
是一片草地。
绿茵茵的草,一望无际,延伸到视野尽头。十几米远处有一条小溪,清澈的水流在石头上激起白色的泡沫。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
这里和那座永恒黄昏的城市完全相反。
但有些地方不对劲。
比拉尔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它们触感柔软,散发着青草的气息。
但当他仔细看时,他发现每一根草叶上都刻着细小的符文。那些符文太小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当他凝视时,它们会微微发光。
他抬头看天空。那些白云在缓缓飘动——但它们的形状在变化。有一朵云慢慢变成了一张脸。斋林年轻时的脸。
“这是什么地方?”
“符墟之间。”斋林说,“我记忆的残骸。”
他在草地上盘腿坐下,示意比拉尔也坐下。
“这里的一切都来自我的记忆。那些云,是我年轻时看过的云。那条溪水,是我修行时听过的声音。这片草地,是我曾经躺过的地方。”
比拉尔坐下来。草地柔软而温暖。
但当他的手掌按在地上时——
画面闪过。
一个少年躺在同样的草地上,望着同样的天空。那是年轻的斋林。他的眼睛和现在一样明亮,但脸上没有皱纹,只有青涩和对未来的期待。
画面消失了。
比拉尔猛地收回手。
“你看到了?”斋林问。
“我……看到了您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是我的记忆。”斋林说,“这片草地上到处都是我的记忆。你触碰任何东西,都可能看到我过去的片段。”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就是修行幻术的代价。你的意识会和这片空间融合。你会吸收我的记忆,同时失去你自己的记忆。”
比拉尔的脊背发紧。
“我会变成您吗?”
“不。”斋林摇头,“你会变成‘空’。我的记忆只是过客,会从你的意识中流过,然后消散。你自己的记忆也会这样——流过,然后消散。最后剩下的,只有‘当下’。”
“只有当下?”
“幻术师不需要过去。过去是负担。”斋林的眼睛直视比拉尔,“幻术师也不需要未来。未来是执念。”
“幻术师只活在此刻。此刻的意念,此刻的感知,此刻的存在。”
比拉尔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过去——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叫比拉尔。我在参加巴卡试炼。我遇到了师父。
但在这之前呢?
我是谁的儿子?我在哪里长大?我有没有朋友?
空白。
一片空白。
“已经开始了。”斋林说,“从你走进符墟之间的那一刻起,你的过去就开始消散了。”
比拉尔想后退。但双腿没有动。
也许连这种冲动也在消散。
“师父,”他说,“我还能回头吗?”
斋林看着他。老人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比拉尔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火焰的每一次跳动。
“你可以。”他说,“现在离开,你还能保留大部分记忆。但如果你继续留下来……”
“我会失去一切。”
“你会获得一切。”斋林纠正道,“失去过去的束缚,获得此刻的自由。失去‘我是谁’的困惑,获得‘我就是我’的清明。”
比拉尔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地。
那些草叶上的符文在微微发光,每一个都对准他的位置。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自己把名字松开时的空荡。
也许,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我留下。”他说。
斋林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第一课。”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勾画,一些模糊的符号出现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静心。”
符号消散了,仿佛被风吹散的烟雾。
“你刚才看到那些符号了吗?”
“看到了,但我记不住它们的形状。”
“因为你的心不静。”斋林说,“你的脑海中有太多杂念。这些杂念如同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挡住了你看见真相的眼睛。”
“那我该怎么办?”
“忘记它们。忘记过去,忘记未来,忘记你是谁。只留下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呼吸。”
斋林闭上眼睛。
“以一念代万念。用‘呼吸’这一个念头,替代所有其他的念头。然后忘记这一念。”
比拉尔看着师父平静的面容。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如同一面静止的湖水,没有任何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按照斋林说的去做。
忘记过去。忘记未来。只留下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但每当他即将成功的时候,脑海中就会冒出新的念头——
师父为什么选择了我?
我的父母在哪里?
方尖碑是什么样的?
这些念头如同野草一般疯长,他刚拔掉一棵,就有十棵冒出来。
“不要压制它们。”斋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念头是自然的。当它们出现时,看着它们,然后让它们离开。”
比拉尔试着这样做。
一个念头出现了。
他看着它。
它如同一片云,飘过他的意识,然后消散了。
但下一个念头又出现了。
然后是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
比拉尔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变了。
草地还是那片草地,但天空变成了橙红色——仿佛黄昏。
“我修炼了多久?”
“三天。”斋林说。
比拉尔停了一下。
“三天?我只感觉过了几个小时……”
“符墟之间的时间和外面不同。”斋林说,“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取决于你的意识状态。”
“那……外面呢?外面过了多久?”
斋林微微一笑。
“外面?外面没有时间。这里是我的梦。在梦里,时间是我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向远处。
“今天的静功就修炼到这里。该活动活动了。”
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
草地消失了。溪水消失了。蓝天白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市的街道。
永恒的黄昏。半透明的建筑。飘荡的死灵。
罗扎里亚。
比拉尔看着四周,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们……回来了?”
“没有。”斋林站在他身旁,“我们还在符墟之间。只是我把这里的景象换成了罗扎里亚。”
“换成?”
“我告诉过你,符墟之间是我记忆的残骸。罗扎里亚也是我记忆的一部分。”斋林指了指周围的建筑,“这些街道,这些死灵,都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我可以随时把它们召唤出来。”
比拉尔看着那些半透明的死灵。它们在街道上游荡,和他在真正的罗扎里亚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斋林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好问题。”他说,“幻术师的终极问题。”
“答案是——对于你来说,它是真的。对于我来说,它是我的记忆。对于它们自己来说——”他指了指那些死灵,“它们认为自己是真的。”
“它们有意识?”
“它们有我记忆中的意识。”斋林说,“它们会如同真正的死灵一般行动。如果你暴露了,它们会如同真正的死灵一般攻击你。”
比拉尔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这……是考验?”
“第二课。”斋林说,“隐藏你的‘生气’。”
“生气?”
“活人的气息。心跳,呼吸,体温。死灵能感知这些东西。你要学会让自己看起来如同一个死人。”
斋林的身形开始变淡。
“等等,师父——”
“往神殿的方向跑,如果暴露了。”斋林的声音越来越远,“那里是安全的。”
“神殿在哪个方向?”
“你自己找。”
斋林消失了。
比拉尔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那些死灵开始活跃起来。它们从建筑的阴影中飘出,在街道上来回移动,空洞的眼睛开始转动,仿佛在扫描周围的一切。
比拉尔屏住呼吸。
他想起师父教的——静心。忘记过去,忘记未来,只留下当下。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一个念头。只留下一个念头。
呼吸。
一个死灵朝他飘来。
它的空洞眼睛对准了比拉尔的位置。
越来越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它从比拉尔身边飘过。
没有发现他。
比拉尔睁开眼睛,汗把后背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
但那个死灵没有发现他。
因为他的意识是“空”的。
第二课,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