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周的第六天。
林铭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墙壁上的符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那些光芒在缓慢流动。
三天了。
易芸芸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海里转。那顶灰色的毡帽。那个走过他身边时脚步的停顿。
“有人替你记着。”
七年。她说她等了七年。
林铭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不记得她——高中的那些记忆仿佛被人用橡皮擦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笔记本封面上的那句话,他确实写过类似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境下写的,他想不起来了。
“哥,你醒了?”小二的声音很轻。
“嗯。”“你在想什么?”林铭沉默了几秒。“在想怎么面对她。”“易芸芸?”
“她说不需要我回应什么。但我总觉得……”他停顿了一下,“不能就这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亮。金字塔世界的“早晨”是人造的,但那种从暗到明的渐变依然很真实。
林铭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
食堂在黄沙塔一楼的西侧。
比林铭想象的大。圆形的空间,穹顶很高,能看见悬浮的光球在缓慢移动,为整个空间提供照明。桌椅是石制的,表面刻着防污的符纹——林铭注意到有人把汤洒在桌上,那些液体被符纹吸收,几秒后桌面就干净了。
人很多。学院有一万多名学生,食堂的容量显然是为这个规模设计的。各种颜色的袍子混在一起——战意学院的深红、共感学院的浅蓝、符纹学院的银白、典籍学院的暗金,还有他这样的灰色——散修的颜色。
林铭端着餐盘,在人群中寻找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她。
角落的一张桌子。两个人。
一个戴灰色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躲避什么。
另一个是栗色卷发的女生。眼睛很亮,说话时手在空中比划,嘴巴几乎没停过。她的袍子是浅蓝色的——共感学院。
林铭站在原地,没有动。
易芸芸的帽子动了一下。
帽檐微微偏向他的方向——然后迅速转开,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
“哥,她发现你了。”小二说。
“我知道。”
林铭看着那顶帽子。帽子的形状在微微变化,帽檐的角度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仿佛在纠结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端着餐盘,向那张桌子走去。
……
“这里有人吗?”
易芸芸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但亮得有些不自然——仿佛刚才一直盯着某个方向看,突然被迫移开视线。帽子在她头上颤了一下,帽檐变得更低了。
“没……没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铭注意到她的指尖有点发白,仿佛被夜里的冷风吹过很久。帽檐边缘还沾着一点细碎的粉末,不知道是灰尘还是她随手抹过的某种记号。
他忽然想起她前晚说过的那些话。七年,替他记着。以及她更早以前就学过的东西——夜里看天,白天装作没事。
林铭坐下。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动作很慢,给自己争取了几秒思考的时间。该说什么?直接提起前晚的事?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就是林铭?”
声音从对面传来。
那个栗色卷发的女生正盯着他看,眼睛里闪着某种光芒——好奇,兴奋,还有一点点……审视?
“是。”林铭说。
“我叫艾拉·莫兰。”女生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芸芸的室友。”
她说“芸芸”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熟稔,仿佛认识了很久。但林铭记得易芸芸也是新生——她们认识最多不过几天。
“你们什么关系?”艾拉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林铭还没来得及回答,易芸芸就开口了:
“同学。”
“骗人。”
艾拉眯起眼睛。那个动作很轻,但林铭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在“审视”和“了然”之间切换,仿佛在确认什么。
“你的情绪告诉我,不止是同学。”
易芸芸的帽子变成了一个省略号。
林铭愣了一下。
帽子变形了。帽檐弯曲成三个点,排成一排,仿佛某种无声的抗议。
“她……能感知情绪?”他在心里问小二。
“共感学院。”小二说,“他们录取的人中,很多人的天赋是感知周围人的情绪波动。”
林铭看向艾拉。
艾拉也在看他,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
“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心跳加速?”她的声音压低了,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芸芸现在的情绪很复杂。”
“艾拉!”易芸芸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只是陈述事实。”艾拉摊开手,表情无辜,“你骗不了我的,我能感觉到。”
易芸芸的帽子从省略号变成了一个感叹号。
……
气氛有些微妙。
艾拉在一旁看热闹,眼睛在林铭和易芸芸之间来回转。易芸芸低着头,帽檐遮住了表情,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仿佛在准备承受什么。
林铭看着她。
他想起前天晚上她说的话——“我没打算向你索求什么”。她说得很清楚,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替他记着那些丢失的记忆。她没有要求他回应什么。
但他不想就这样沉默下去。“易芸芸。”她抬起头。“我想……重新认识一下。”易芸芸愣住了。
林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仿佛水面下的涟漪,被什么触动了。
“我是林铭。”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这句话很普通。放在任何场合都是最平常的自我介绍。但此刻,在这个语境下,它有了不同的意义。
易芸芸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易芸芸。”她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抖,“很高兴……终于正式认识你。”
她的帽子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心。
然后迅速恢复原状。
但林铭看到了。艾拉也看到了。
艾拉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成一个圆。她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目瞪口呆”,又从“目瞪口呆”变成了“这是什么狗粮”。
“等等。”她的声音变了,“等等等等。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易芸芸的脸红了。
那种红从脖子蔓延到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的帽子在头上疯狂变形——从问号变成感叹号,从感叹号变成波浪线,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形状,仿佛连帽子本身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高中同学!”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只是高中同学!”
艾拉眯起眼睛。
“芸芸,”她的语气很平静,“你的帽子刚才变成了一颗心。”
易芸芸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
食堂的喧嚣在周围流动。
林铭低头吃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对面。易芸芸也在吃饭,但她的动作很机械,仿佛在完成某个任务而不是享受食物。她的帽子终于稳定下来了,恢复了最初的形状——一顶普通的灰色毡帽。
艾拉没有放过她。
“高中同学?”艾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只是高中同学,你会从联邦的世界追到金字塔世界来?”
“是任务……”
“你的情绪告诉我,不只是任务。”
“艾拉!”
“好好好,我不问了。”艾拉举起双手投降,但她的眼睛还是在林铭和易芸芸之间转来转去,“但是芸芸,你前晚回宿舍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着的。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易芸芸把脸埋进碗里。
林铭咳嗽了一声。
“艾拉是吧。”他说,“你们认识几天了?”
“四天。”艾拉说,“但我对芸芸已经很了解了。”
“怎么做到的?”
“共感天赋。”艾拉的语气里有一点骄傲,“我能感知周围人的情绪。芸芸的情绪很有趣——大部分时候都很平静,但只要一提到某个人,就会波动。”
她看了林铭一眼。
“你猜那个人是谁?”
林铭没有回答。
他看向易芸芸。易芸芸的脸还埋在碗里,但她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艾拉。”他说,“她好似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
“我知道。”艾拉点点头,“但我忍不住。这太有趣了。”
她的眼睛闪着光。
“芸芸从来不告诉我她在找谁。但我知道她在找人——她的情绪里有一种‘等待’的味道,很浓,仿佛等了很久很久。”
她看向林铭。
“原来是你。”
……
早餐结束了。
林铭站起身,端起餐盘。易芸芸也站起来,动作有些匆忙,几乎要要逃跑。
“等一下。”林铭叫住她。
易芸芸停下脚步。
“今天有什么课?”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课程表。
“符纹基础。”她说,“上午第一节。”
“我也是。”林铭说,“一起去?”
易芸芸看着他。
她的帽子又动了。帽檐微微翘起,仿佛在表达某种……期待?
“好。”她的声音很轻。
艾拉在一旁看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也上符纹课。”她说,“我们三个一起走吧。”
林铭点点头。
三个人一起向食堂出口走去。艾拉走在中间,时不时转头看看左边的林铭,又转头看看右边的易芸芸,表情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林铭。”艾拉突然说。
“嗯?”
“你以后要小心。”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点,“芸芸很受欢迎的。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打听她了。”
易芸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人?”林铭问。
“不知道。”艾拉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对芸芸有兴趣。”
她看了林铭一眼。“所以你要抓紧。”易芸芸的帽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林铭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易芸芸。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仿佛终于把那口气放回了胸口。
前晚那句话还在耳边,今天这句已经落在桌面上。
林铭端稳餐盘,跟上她的脚步。走廊的回声把三个人连成一条线,影子在石板上并排走了一段,又被转角切开。
走廊里已经有赶第一节课的人。脚步声密起来,回声一层层叠,仿佛把整座塔的清晨压成一个统一的节奏。有人边走边把课程表举到眼前,念到“迟到扣分”时步子立刻快了半拍;也有人抱着符纸和墨瓶从侧门冲出来,差点撞上人,连声道歉,声音却不敢太大。墙边新贴的告示纸还带着浆水味,纸角没压平,被风一掀就翘起来,又被路过的人顺手按下去。
……
走出食堂的时候,林铭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里人来人往,各种颜色的袍子混在一起。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低头吃饭,有人在翻看什么资料。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注意到角落的一个位置——有个人独自坐在那里。
皮肤偏黑,眼神专注,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过。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人群,勺子停在半空,仿佛忘了自己该把它落下去。
那个人好仿佛在浮书塔见过。
“哥,”小二说,“那个是幻术系的新生。叫比拉尔。”
林铭点点头,没有多想。
他转过身,跟上易芸芸和艾拉的脚步。
符纹课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