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声集市的下午,人流稀疏。
林铭刚从一个老头的摊位买完几块噪声芯片,正准备回公寓。老头姓郑,在集市卖了二十年,货不算最好,但价格公道,不会坑新人。小二在脑海中整理着今天的收获——三块中等品质的存储芯片,可以扩展噪声档案的容量。
“哥,有人在看你。”小二突然说。
“在哪?”
“三点钟方向,卖旧线路板的摊子后面。站了有一会儿了。”
林铭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但他的金丹已经在扫描那个方向的噪声指纹。
结果让他微微皱眉。
“这个指纹……”
“太干净了。”小二接话,“几乎没有情绪波动。要么是高手,要么是——”
“魏生。”
林铭停下脚步,转过身。
魏生从摊位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他今天没穿三清帮的制服,一身灰色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浮屠商人。
“林先生,”他说,“真巧。”
“魏总监。”林铭点点头,“买东西?”
“随便逛逛。”魏生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手里的芯片上扫过,“噪声存储芯片?扩展档案用的?”
“是。”
“听说您最近在建噪声指纹库。”魏生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三清帮的、末日派的、还有一些散户……挺有意思的项目。”
林铭看了他一眼。
“您怎么知道的?”
“林先生,您每周来噪声集市两三次,每次都买存储芯片。”魏生笑了笑,“三清帮借了您六十万,总得知道您在干什么吧?”
林铭没有接话。
他在等。
魏生显然不是来“随便逛逛”的。
“林先生,”魏生终于切入正题,“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您。”
“请说。”
“共感拍卖的事,我听说了。”魏生的眼睛盯着林铭,“您的金丹同时读了三个人的情绪,当场识破骗局。三个人,同时读——这不是普通的金丹能做到的。”
林铭的表情没有变化。
“魏总监消息很灵通。”
“我是三清帮的技术总监,该知道的总会知道。”魏生笑了笑,“林先生,我很好奇——您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同时处理多个信号源。”魏生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研究过您上次教学的内容。鱼眼理论、意识共振协议——都很精妙。但这些都是针对单线程操作的。同时读三个人,那是并行处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并行引导,对吗?”
林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哥,他在套你的话。”小二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要不要我干扰他的信号?”
“不用。”林铭在心里回答,“让我看看他想干什么。”
“魏总监,”他开口,“您想说什么?”
“我想看看。”魏生直接说,“您能不能现场演示一下?就在这里,随便找几个路人,同时读他们的情绪。”
“演示?”
“技术交流。”魏生说,“我是三清帮的技术总监,您是三清帮的债务人兼讲师。我们之间进行一点技术交流,不过分吧?”
林铭看着他。
魏生的噪声指纹依然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波动。这个人要么情绪控制极好,要么根本没有情绪。
无论是哪种,都很危险。
“魏总监,”林铭说,“您想看什么?”
“并行处理。”魏生说,“您能同时监听几个频段?三个?五个?十个?”
林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噪声集市的下午,人流稀疏,但也有几十个人在摊位之间走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噪声指纹,每个人的情绪都在空气中留下痕迹。
“好。”他说。
魏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铭闭上眼睛,让小二开始工作。
但他没有用并行模式。
他只是用最普通的单线程监听,一个一个地扫描周围的噪声指纹——三点钟方向的商人在焦虑,六点钟方向的老太太在担忧,九点钟方向的年轻人在兴奋……
“那个商人在担心今天的生意。”他睁开眼睛,指向三点钟方向,“老太太在等人,可能是家人。年轻人刚谈成一笔买卖,很高兴。”
魏生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林先生,”他说,“您这是单线程。”
“是。”
“但共感拍卖上——”
“共感拍卖上,我用的也是单线程。”林铭说,“只不过切换得快一点。”
魏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您在骗我。”他最后说。
林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魏总监,”他说,“您在共感拍卖上看到的——或者说,听说的——只是表演。真正的核心技术,不在那里。”
“那在哪里?”
“在课堂上。”林铭说,“五次教学,每次都会讲一点。等债还清了,如果您还想学更多——我们可以谈新的交易。”
魏生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先生,”他开口,“您比我想象的聪明。”
“谢谢。”
“但我有一个问题。”魏生的眼睛眯了起来,“债还清之前,您不会教我核心技术。债还清之后,您会离开浮屠。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到真东西?”
林铭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很明显——魏生永远学不到。
魏生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
“好吧。”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看来我得自己想办法。”
然后他转身,向集市深处走去。
林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哥,这人什么意思?”小二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自己想办法’——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林铭说,“但他的噪声指纹让我很不舒服。”
“太干净了?”
“不只是干净。”林铭皱眉,“是空。像是被刻意清洗过。正常人不可能没有情绪波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把情绪藏在某个我扫描不到的地方。”
小二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是说……他可能也有金丹?”
“不确定。”林铭摇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不简单。他来找我,不是为了学技术。”
“那是为了什么?”
“评估。”林铭说,“他在评估我的价值。看看我到底有多少本事,值不值得三清帮下更大的注。”
“那他得出结论了吗?”
林铭想了想。
“他说‘我得自己想办法’。”他说,“这说明他认为从我这里学不到东西。但他没有放弃——他只是换了一条路。”
“什么路?”
“逆向工程。”林铭说,“我讲的理论,他已经学了大半。如果他够聪明,够努力,说不定能自己摸索出核心技术。”
“那怎么办?”
林铭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办法。”他最后说,“我不能因为他可能学会就不教。契约就是契约。”
他转身,向公寓的方向走去。
噪声集市的下午,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哥,”小二突然说,“魏生最后那句话,‘我得自己想办法’——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林铭想了想。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他反问。
“你?”
“假设我是魏生。我借了钱给一个人,这个人有核心技术但不肯教。契约里只写了基础理论,核心秘技不在范围内。我又不能撕毁契约——那样三清帮的信誉就完了。”
“所以?”
“所以我会用别的办法。”林铭说,“比如,派人盯着他,记录他每一次操作。比如,找到他的金丹,分析它的结构。比如,等他教完基础理论,自己慢慢摸索……”
“逆向工程。”
“对。”林铭说,“我讲的东西,魏生全都听进去了。他比那些技术员聪明得多——他不只是在学,他在拆解。”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教?”
林铭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没得选。”他说,“六十万的债,五次教学。契约就是契约。”
他加快了脚步,向欣欣公寓走去。
……
晚上,公寓里。
林铭把今天的经历告诉了冯塔尔。
“魏生来找你了?”冯塔尔皱眉,“他怎么知道你会在噪声集市?”
“不知道。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跟踪。”
“三清帮的技术总监亲自跟踪你?”冯塔尔摇摇头,“这人图什么?”
“评估我。”林铭说,“看看我的价值。”
“评估出结果了吗?”
“他说‘我得自己想办法’。”
冯塔尔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不太好。”他说,“‘自己想办法’——要么是放弃你,要么是——”
“要么是想绕过我。”林铭接话,“逆向破解分布式炼丹。”
“他做得到吗?”
“不知道。”林铭说,“但他的噪声指纹太干净了。这个人不简单。”
冯塔尔想了想。
“我去查查他的底细。”他说,“三清帮的技术总监,应该能查到一些东西。”
“好。”
林铭站起身,走到窗边。
“哥,”小二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你在想什么?”
“在想魏生。”林铭说,“他说的那句话——‘我得自己想办法’。”
“怎么了?”
“这句话……”林铭顿了一下,“让我想起了自己。”
“你?”
“三年前,我在联邦理工写那篇论文的时候,”林铭说,“导师说我的想法太疯狂,没人会相信。我当时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我就自己想办法’。”
“然后呢?”
“然后我就自己想办法了。”林铭说,“写了论文,做了实验,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出了事故。”
小二沉默了。
“魏生和我很像。”林铭说,“都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如果他真的想自己摸索分布式炼丹——”
“他会出事?”
“不知道。”林铭摇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轻易放弃。”
他转身,回到桌前,开始整理今天买的噪声芯片。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