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分布式炼丹

第75章 主网传唤(已修订)

分布式炼丹 赵癸卯 10458 2024-11-14 17:10

  舆论的事林铭可以不管——虚境里的传言越来越离谱,但那只是噪声,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别的东西。

  主网开始有动作了。

  林铭是在回声巷事件后第三天的早上收到通知的。

  那天他正在工作室检查设备,小二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哥,有一封官方邮件。”

  “什么官方?”

  “浮屠管理局。”

  林铭停下手里的工作,调出虚拟界面。

  一封带有红色徽章的邮件赫然在目——那是主网的官方标识,一个抽象的网格图案,代表着联邦的最高权力机构。

  他点开邮件。

  “浮屠管理局已收到关于‘回声巷异常事件’的报告。根据《噪声安全管理条例》第七条,任何可能影响公共噪声稳定的行为都需要接受调查。请林铭于三日内前往管理局配合调查,说明事件经过。如未能按时到达,将被视为不合作行为,后果自负。”

  通知是用标准的官方语言写的,冷冰冰的,每一个字都卡得很死。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有命令和警告。像是模板填出来的。

  但林铭知道,这背后是主网的意志。

  “主网开始关注我了。”他对冯塔尔说。

  冯塔尔正坐在沙发上喝茶——那是他从浮屠第五层某个老茶馆买来的,说是有几十年历史的老茶叶。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

  那从容更像是习惯——把慌张压在杯底,不让它溢出来。

  “早晚的事。”他说,放下茶杯,“你在回声巷闹出那么大动静,主网不可能不知道。整条街的噪声被干扰,然后又被解除——这种事情,会在他们的监测系统里留下记录。”

  “他们想干什么?”

  “调查你,或者——”冯塔尔停了一下,看向林铭,“警告你。”

  “警告我什么?”

  “别太出格。”冯塔尔说,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浮屠是主网容忍的‘灰色地带’。这里的很多事情,放在地表是犯法的——黑市交易、非法改装、未经授权的金丹实验——但在浮屠,主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但容忍是有限度的。如果你做的事情威胁到了主网的利益,或者影响了他们对浮屠的控制,他们会采取行动。”

  林铭沉默了。

  主网。那是一个比浮屠任何势力都更强大的存在——联邦的中央控制系统,管理着整个虚拟网络的运行。它不是一个组织,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套系统——一套拥有无限计算能力和绝对权力的系统。

  浮屠能够存在,是因为主网允许它存在。如果主网决定清除浮屠,没有人能阻止——那将是一场数字意义上的屠杀,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记录、所有的存在,都会在瞬间被抹去。

  “我应该去吗?”他问。

  “你必须去。”冯塔尔说,转过身来看着他,“无视主网的传唤是最糟糕的选择。那会让他们觉得你在对抗。而对抗主网……”

  他没有说完。

  “去了之后呢?”

  “老实回答他们的问题。”冯塔尔说,“不要撒谎——他们有办法知道你在撒谎——但也不要说太多。只回答他们问的,不要主动透露额外的信息。”

  他走到林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主网不是浮屠的势力——你没办法用浮屠的规则对付他们。在他们面前,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保持谦虚,保持配合。这是活下去的关键。”

  林铭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

  三天后,林铭来到了浮屠管理局。

  那是一栋不起眼的建筑,位于浮屠的边缘地带——那里靠近幕墙,是浮屠和外界之间的缓冲区。周围没有商铺,没有居民,只有几栋灰色的建筑,冷清得过分。

  管理局的大楼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办公楼没什么区别——灰色的外墙,方正的结构,没有任何装饰。但林铭知道,这里是主网在浮屠的据点——是联邦势力和浮屠势力之间的缓冲带。

  他走进大厅。

  大厅很空旷,灯光很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前台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铭?”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请到三楼,302室。有人在等你。”

  林铭坐电梯上到三楼。电梯很旧,运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三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301、302、303——一眼望过去都是同样的门。

  他找到了302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标准的管理局制服——深蓝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胸口别着一个银色的徽章。她的头发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那种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平静。

  “请坐。”她说。

  林铭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很硬,坐下去膝盖就顶到桌沿。

  “我是管理局的调查员,你可以叫我陈。”女人说,“今天请你来,是关于回声巷事件的一些问题。”

  “请问。”

  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资料——一叠打印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她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

  “根据我们的记录,回声巷事件发生在十五天前。当时有两名身份不明的人员在该区域启动了大功率噪声干扰设备,导致街区居民暂时失去听觉和发声能力。干扰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然后被解除。”

  她看着林铭。

  “你是解除干扰的人。对吗?”

  “对。”林铭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一定的噪声感知能力。”林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按照冯塔尔的建议,只回答问题,不多说,“我找到了干扰设备的位置,然后用我的金丹护盾反弹了干扰波。”

  “金丹护盾?”陈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但林铭捕捉到了,“你是炼丹师?”

  “分布式炼丹师。”

  陈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分布式炼丹。”她重复了一遍,“那是一种有争议的技术。”

  “我知道。”

  “主网对分布式炼丹的态度是观望。”陈说,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正式,“我们不禁止它,但我们也不鼓励它。它的伦理问题还没有定论,它的风险还没有被完全评估。你明白吗?”

  “明白。”

  “好。”陈把资料放在桌上,“那两个启动干扰设备的人,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祝融会的成员。”林铭说,“她们自称双静坊。”

  “祝融会。”陈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显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们是主网的重点监控对象。我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她看着林铭,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我们也知道他们为什么针对你。”

  林铭没有说话。

  “祝融会认为分布式炼丹是邪恶的技术。”陈说,“他们想要消灭所有的炼丹师,包括你。回声巷事件只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想让你失去行动能力,然后把你带走。”

  她停了一下。

  “但你把他们打败了。”

  “那只是自卫。”

  “也许。”陈说,“但你的‘自卫’在浮屠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很多人开始拿你当例子说话。”

  “什么符号?”

  “反抗的符号。”陈说,“在浮屠,很多人对主网有怨言。他们觉得主网管得太多,限制了他们的自由。而你——一个敢和祝融会对抗、还能赢的人——在他们眼里,你证明了‘可以赢一次’。”

  林铭皱起眉头。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我知道。”陈说,“但舆论不会在乎你的意思。它只会看你的行为。”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户很小,窗外是灰色的天空——那是浮屠的模拟天空,永远是同一个颜色。

  “林铭,我今天请你来,不只是为了调查。”她说,“我也是来传达一个信息的。”

  “什么信息?”

  “主网注意到你了。”陈说,转过身来看着他,“在浮屠,这不一定是坏事。但也不一定是好事。这取决于你接下来怎么做。”

  她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林铭面前。

  “我的建议是:低调一点。做你的生意,赚你的钱,但不要再搞出回声巷那样的大动静。主网不喜欢动荡。如果浮屠因为你的原因变得不稳定,主网会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

  “你不会想知道的。”陈说,“相信我。”

  林铭看着她。

  “我只是想在浮屠生活。”他说,“我没有对抗任何人的打算。”

  “我知道。”陈说,“所以这只是一个警告,不是威胁。”

  她回到桌边,终于坐下来。

  “你可以走了。记住我说的话。”

  林铭站起身来,走向门口。他的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

  “林铭。”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档案里有一个名字。”

  林铭转过身。

  陈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旧档案。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林铭第一次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任何形式的失控。

  “穆语涵。”陈看着那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根据基因比对和声纹关联,她是你的生物学母亲。”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动作很慢。

  “这是一份S级预警档案。按照管理局的规定,所有高级调查员入职时都必须通过潜意识植入,记住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脸、声音、特征,会直接刻在我们的深层记忆里。”

  她抬起头。林铭看到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我对她一无所知。”

  陈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重复一段她自己也不信的话。

  “我现在看着她的名字。我知道这个名字应该对应一个人。我知道我的潜意识里应该有关于她的印记——二十三年前入职时就植入了。但当我试图调取那些印记……”

  她的手指停在档案上,指尖发白。

  “什么都没有。不是模糊,不是残缺,是彻底的空白。就像是……我的大脑把这一段直接掐掉了。”

  林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的声音开始颤抖,“潜意识植入是主网最稳定的技术之一。它不是储存在脑皮层的普通记忆——它被编码在神经元的物理结构里,和语言能力、行走本能处于同一个层级。你可以忘记昨天吃了什么,但你不可能忘记怎么说话。”

  她合上档案,手掌按在封面上,按得很紧。

  “但她让我忘了。不是让我忘记关于她的信息——是让我忘记‘我曾经记得她’这件事本身。这不是记忆被删除,这是……”

  陈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句能说得通的话。

  “这是存在被修改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是浮屠永恒不变的灰色天空。

  林铭突然理解了陈的恐惧。

  一个人可以被杀死,可以被囚禁,可以被折磨——但至少他会在档案里留下几行字,会在别人的记忆里留下一个位置。

  但如果连这些都没了呢?如果系统里没有,人的脑子里也没有,连“我曾经见过这个人”都调不出来——那就只剩下空白。

  “她到底是什么?”陈的目光变得锐利,但锐利的底下是恐惧,“为什么连主网的强制记忆都能被抹除?”

  林铭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也在找她。”

  陈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林铭没想到会在主网调查员脸上看到的东西。

  她看着他,停了两秒。

  那种停顿更像是在确认:他至少还能抓住一个“缺口”,而她连缺口都抓不到。

  “很危险。”陈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冷淡,“这种‘不存在’的感觉很危险。它意味着有东西能越过主网的底层约束。”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陈说,“虽然我不记得她,但主网的底层日志里有一条关于她的记录。”

  “什么记录?”

  “十年前。”陈说,“有一个信号试图连接她的档案。信号源不在浮屠,也不在地表。”

  “在哪里?”

  “无法定位。”陈说,“数据特征显示它来自一个……不存在的坐标。或者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坐标。”

  金字塔世界。林铭在心里说。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这不是为了帮你。”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语气,“我只是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查清楚她是谁。如果她威胁到了浮屠的安全……”

  “我会处理的。”

  林铭推开门,走了出去。

  ……

  与此同时,S研究院。

  易芸芸已经在守藏室的禁书区待了整整六个小时。

  自从师父带她参观过守藏室之后,她就一直在申请进入禁书区的权限。徐孚先没有拒绝,只是让她等。三个月后,权限批下来了——也许是师父在背后推动,也许是她的研究报告足够出色。

  她来这里,是为了查“金字塔入口协议”。

  那个词是在师父的一次谈话中听到的。徐孚先提到“异界修道院”时,用了“入口协议”这个术语。易芸芸当时没有追问,但她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

  现在,她要搞清楚它是什么。

  禁书区的档案比她想象的多。大部分是手写的,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有些已经模糊。她按照索引找到了“金字塔”相关的卷宗,却发现那些关键页面被撕掉了——只留下几个残破的标签和一些编号。

  有人在她之前清理过这些档案。

  但清理者漏掉了一些东西。

  在“意识献祭”的卷宗里,有一份表格被夹在了错误的位置——也许是归档时的疏忽,也许是某个人故意藏在这里的。表格的标题是“自愿献祭者名录(补充)”,记录了三十七个名字。

  易芸芸仔细看着这份表格。

  每一行都有四列:姓名、死亡日期、意识提取日期、签名日期。

  前面几行很正常——死亡日期和意识提取日期相同,签名日期在死亡之前。这符合“自愿捐献”的流程:先签署协议,然后在死亡时提取意识。一切都是自愿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研究院的学者们可以安心地使用这些意识,因为那是“礼物”,是死者心甘情愿留给后人的“礼物”。

  但从第十二行开始,数据出现了异常。

  陈维远。死亡日期:2298年3月15日。意识提取日期:2298年3月15日。签名日期:2298年4月2日。

  易芸芸盯着这行数据。

  签名日期在死亡之后。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档案室的灯光很昏暗,只有头顶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空气里有纸张发霉的味道,还有时间的味道,被埋藏的秘密的味道。

  她往下看。类似的情况还有七例。所有的签名日期都在死亡日期之后,间隔从三天到两个月不等。

  死人怎么签字?

  易芸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师父带她参观守藏室的那一天。那些骨灰盒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一个曾经活过的人。师父说:“他们是自愿的。”师父说:“这是他们的选择。”师父说:“研究院给了他们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她当时相信了。

  现在她看着这份表格,看着那些死后才签署的日期,看着那些被伪造的“自愿”——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谎言不需要是彻底的谎言。

  研究院不需要对所有人撒谎。它只需要在边缘地带模糊一些界限,在少数几个案例上做一些手脚。大部分人确实是自愿的——这让整个系统看起来是正当的。而那少数不自愿的……谁会注意到呢?谁会翻开几十年前的档案,逐行比对日期?

  八个人。

  在三十七个“自愿献祭者”中,有八个人的意识是在死后被强制提取的。

  百分之二十一点六。

  这个数字不大,但也不小。它小到可以被忽略,小到可以被解释为“统计误差”或“档案疏漏”。但它又大到足以说明一件事:这不是个别人的错误,这是系统性的行为。

  有人在制度的庇护下,做着见不得光的事情。

  “自愿献祭”。

  易芸芸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自愿。

  这个词本来应该很清楚:签了就是签了,不签就是不签。

  但在这份表格上,“自愿”只是一个可以被伪造的签名,一个可以在死后补上的日期,一个让活人心安理得的借口。

  她翻到表格的最后一页,在批注栏里看到了一行小字:

  “依据金字塔入口协议第七条执行。”

  金字塔入口协议。

  她找到了。

  但这个协议的内容是什么?为什么它能授权对死者的意识进行强制提取?研究院和金字塔世界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易芸芸把这几页拍了照,存入自己的私人档案。

  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她不害怕真相——更像是握得太紧,指节发白。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研究院。

  那是很多年前了。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奶奶给她讲过地月战争的故事。七万人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清除。奶奶说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悲剧之一。奶奶说研究院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悲剧再次发生而存在的。奶奶说研究院的学者们是最高尚的人——他们把自己的一生献给知识,把自己的意识献给后人。

  “他们是自愿的。”奶奶说,“记住,芸芸,他们是自愿的。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自愿。

  易芸芸在这个词上停留了很久。

  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奶奶要强调这一点。因为如果不是自愿的——如果那些意识是被强制提取的,是被欺骗的,是在死后被人伪造了签名的——那么研究院和当年清除七万人意识的人,有什么区别?

  规模不同。

  手段不同。

  目的也许不同。

  但本质呢?

  她合上档案,站起身来。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声音贴着头皮。

  师父知道这些吗?

  他带她来守藏室,是想让她看到什么?还是想让她自己发现什么?也许两者都是。也许师父也在等待——等待有人来质疑,等待有人来追问,等待有人来承担“知道真相”的重量。

  易芸芸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现在站在一条线上。线的一边是“不知道”——那里是安全的,是舒适的,是可以继续做一个好学生、好学者的地方。线的另一边是“知道”——那里是危险的,是痛苦的,是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她已经跨过去了。

  下一步,是找到“金字塔入口协议”的完整文本。

  ……

  离开管理局的时候,林铭在门口站了很久。

  浮屠的天空是灰色的,永远是灰色的。他盯着那片灰色,耳边还响着陈说的话。

  “我的大脑在主动拒绝承认这个人曾经存在过。”

  母亲不仅仅是失踪了。她让所有人忘记了她——不,不是“让”,也许是“被迫”。她从世界上消失了,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从存在本身消失了。

  包括林铭自己。

  他也不记得她。档案上家长栏是空的。高考那天有人撑着伞等他,但他记不得那个人的脸,记不得声音,记不得名字。只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如果不是哈鲁告诉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母亲。

  但他和陈不一样。

  陈是被动的——她应该记得,但她忘了,连“应该记得”这件事本身都忘了。而林铭……他不记得母亲,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有一个母亲。那种被抛弃的感觉,那种隐隐的怨气——那是记忆被抹去后留下的伤疤。

  伤疤证明伤口存在过。

  也许母亲留给他的不是记忆,而是一个空位。不是脸和声音,而是“这里本该有个人”的那种空。

  那种感觉让他去寻找。

  十年前的信号。来自金字塔世界。

  母亲还活着。至少十年前还活着。她在那个“不存在的坐标”里,发出了一个信号——一个穿越维度的信号——然后又消失在沉默中。

  她在等什么?

  “小二。”他在心里说。

  “在。”

  “记录下来。陈说的所有信息都记录下来。”

  “已经记录了。”小二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十年前的信号……如果是真的,那你母亲可能真的在金字塔世界里。”

  “可能。”林铭说,“但也可能只是主网在试探我。”

  “你怀疑陈在撒谎?”

  “我不知道。”林铭说,“但在浮屠,任何信息都要打个问号。尤其是来自主网的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欣欣公寓走去。

  “不管怎样,我们有新的线索了。”

  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霓虹灯开始亮起来——浮屠的夜晚正在降临。

  主网开始关注他。祝融会还在暗中活动。母亲的线索指向金字塔世界。

  而他,还有四十万的债务要还。

  “一步一步来。”他轻声说。

  首先,霓虹十日。他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名声,更强的实力。

  然后,泽光。他要找到那个入口。

  最后,金字塔世界。他要找到母亲。

  林铭继续向前走去。

  ……

  那天晚上,林铭坐在公寓的窗边,调出声纹地图。

  他在地图上标出了母亲声纹的三个痕迹点——泽光九十八层、欣欣公寓附近、回声巷。

  “小二,模拟一下这三个点的声场覆盖范围。”他说。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圆圈,它们相互交叠,中心区域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林铭盯着这个图案,耳边又响起陈的话——“十年前,我们收到过她的信号。一个来自金字塔世界的信号。”

  哈鲁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他肩上,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三角形。他的毛发微微竖起,尾巴紧紧贴着身体。

  “我明白了。”哈鲁的声音很轻,停了一下才继续。

  “明白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三个点。”哈鲁说,“这不仅仅是标记。这是……阵列。”

  “阵列?”

  “在金字塔世界,通神教用这种三角阵列来增强信号穿透力。”哈鲁解释道,“三个声源点,如果在特定频率下共振,就能打开一个临时的‘窗口’,接收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信号。”

  林铭的心跳加速了。

  “你是说,她在浮屠建了一个接收塔?”

  “或者是发射塔。”哈鲁说,“十年前那个信号……也许就是通过这个阵列发出来的。但问题是——”

  “什么?”

  “这个阵列是死的。”哈鲁指着屏幕,“三个点都在,但它们没有共振。它缺一个能校准频率、把三点拉到同一步子的核心。”

  “核心。”林铭喃喃自语。

  “对。”哈鲁说,“这个阵列缺一个核心。一个能启动共振、校准频率的东西。只有找到那个核心,这个三角形才能活过来。”

  林铭看着屏幕上的空白中心。那个位置……

  “核心在哪里?”

  哈鲁沉默了几秒。

  “也许在你身上。”他说。

  “我身上?”

  “或者在你即将要去的地方。”哈鲁的目光转向窗外,看向远方那个若隐若现的巨大轮廓——泽光大厦。

  林铭看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中心。

  母亲在浮屠留下的不仅仅是足迹。

  她留下了一台机器——一台沟通两个世界的机器。三个声源点,一个三角阵列,一道通往“不存在的坐标”的桥。她不是随便选择的位置:泽光、欣欣公寓、回声巷——每一个点都有意义,每一个点都是她生命中某个重要时刻的印记。

  她知道会有人来找她。

  她知道那个人会顺着这些印记,找到这个阵列。

  她在等待。

  “霓虹十日。”林铭轻声说。

  “什么?”

  “如果我要去泽光找核心,我需要更强的实力。”林铭说,“霓虹十日是最好的机会。”

  他关掉屏幕,站起身来。

  桌角堆着一些零散的材料——几颗数字生命晶片,一个半成品的鱼眼模块。那是他这几天在研究的东西:一种简化版的金丹,成本更低,适合三清帮的条件。还没成功,但思路是对的。

  窗外,浮屠的夜色正在降临。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浮屠的轮廓勾勒出来。

  哈鲁已经在窗台上睡着了,蓝光收敛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尾巴还在轻轻摆动——一下,两下,三下。

  林铭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霓虹灯海。

  某个地方,母亲在等着他。某个不存在的坐标里,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女人,还记得她有一个儿子。

  他会找到她的。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