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周的第三天。
林铭决定去浮书塔。
昨天塞特导师演示的心印能力——留印、意识分身——一直在他脑海里转。他需要了解更多,为了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运作方式,而非单纯模仿。
“哥,浮书塔的借阅规则我查到了。”小二说,“散修可以进入前三层,借阅基础类典籍。高级区域需要导师陪同或者特殊权限。”
“够了。”林铭穿过广场,向那座悬浮的白色塔楼走去,“先从基础开始。”
浮书塔的入口在塔身底部。说是“入口”,其实是一道光幕——和罗扎里亚核心金字塔的入口有些相似,但颜色是淡蓝色的。
光幕前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抱着刚借到的书,书页还没合拢就被同伴催着往外走;也有人站在边上反复摸手腕上的星印,仿佛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权限踏过那道线。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争执声,仿佛有人被书灵拦下,说“这层你进不去”,那人嘴硬顶了两句,最后还是把声音压回去,乖乖退到队尾。
林铭伸出手,触碰光幕。
一阵凉意。
然后他站在了塔内。
……
浮书塔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空间折叠。和黄沙塔一样的技术。
林铭站在一个圆形的大厅里,周围是层层叠叠的书架。书架在缓慢地旋转,仿佛巨大的齿轮咬合在一起。书页在空中飘动,有些落在书架上,有些飞向更高的楼层。
纸页掠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墨味,混着旧纸的干燥气息。地面是冷的,脚掌踩上去仿佛踩在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上。书架旋转的声音并不明显,只在某个角度靠近时,才能听见一声低低的摩擦,仿佛巨大的机关在慢慢换挡。
“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铭转头,看见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悬浮在空中。印记结构与亡灵截然不同,仿佛光线凝聚成的人形。
“书灵。”小二说,“图书馆的管理者。契印级别的存在,和书籍融为一体。”
“我想查阅一些关于印证体系的基础资料。”林铭说。
书灵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新生?”
“是。散修。”
“散修。”书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某种微妙的意味,“散修借阅基础区,第一层东侧。如果需要更高级的资料,可以找导师申请权限。”
“谢谢。”
林铭向东侧走去。
……
基础区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
林铭随手取下一本,翻开——
是古典符文。他看不懂。
“小二,帮我翻译。”“正在处理……”小二停了停,仿佛在丹田里翻了一页又一页旧纸,才把声音挤出来。“这种古典符文和现代符文差别很大,翻译需要时间。”
林铭放下那本书,取了另一本。这本是现代符文,小二能直接翻译。
《印证七境概述》。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阅读。
……
“印证之道,核心在于‘存在’二字。”
“无印者,世界不知其存在。痕印者,世界初识其存在。浅印者,世界认可其存在。深印者,世界记住其存在。心印者,可在世界上留下存在的痕迹。契印者,与世界立下存在的契约。神印者,成为存在本身。”
“提升境界的关键在于‘存在清晰度’的提升,而非力量的堆积。你越清楚自己是谁,世界就越清楚你是谁。你越清楚自己要什么,世界就越愿意回应你。”
林铭看着这段话,想起了方尖碑的考验。“你是谁?”他找到了一个答案——“问这个问题的那个人”。但那个答案不完整。完美圆的真相,他还没有触及。
“哥,你在想什么?”小二问。
“在想方尖碑。”林铭合上书,“我差一点就是甲等。”
“差在哪里?”
“差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
他在浮书塔待了两个小时,翻阅了七八本基础典籍。
内容很多,但核心只有一个——存在清晰度。
这个世界的修行,本质上是一种“自我认知”的修行。你越了解自己,你就越强。
和联邦的金丹体系不同。金丹是“加固意识的墙壁”,印证是“与世界建立联系”。
两条路,殊途同归。林铭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向出口时,他和一个年轻人擦肩而过——皮肤偏黑,眼神专注,手里握着一颗微微发光的珠子。那人径直走向幻术类书架的方向,脚步很快,仿佛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哥,那个人的印记结构很特别。”小二说,“有一种……幻术的味道。共感学院的新生?”
林铭没有多想。浮书塔里什么人都有。
他继续走向出口,余光扫过大厅的另一侧——
脚步猛地慢了半拍,指尖也跟着收紧了一下。
……
一顶灰色的毡帽。
在人群中非常显眼。
借阅台前排着一条短队。书灵的光影在台后闪一下就递出一块石牌,递得很快,却总要停一息核验星印。有人被要求补填一行“借阅用途”,脸色僵了一下,仿佛突然意识到这里连“想看什么”都得写得如同规矩;也有人把笔握得太紧,笔尖划破纸面,赶紧用袖口遮住那点破洞,仿佛遮住一份不该暴露的急切。
戴帽子的人正站在借阅台前,低着头填写什么。她的手指一松一紧地捏着帽檐,指节微微发白又松开,仿佛在把某个名字按回去。
她写到一半会停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悬着,细微地抖着。借阅台前人来人往,她却把帽檐压得更低,肩膀缩着,仿佛只要站直一点就会被人认出来。
林铭的脚步停下了。
沙暴。掩体。那个说“找到了,但他不记得我”的女人。
易芸芸。
“哥,是她。”小二说,“研究院的那个人。金丹信号和我们有共鸣。”
林铭没有动。
他看着易芸芸填完表格,接过书灵递来的一块石牌——借阅证。她把石牌收进袖子里,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相遇。
易芸芸的动作僵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快步向出口走去。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铭没有追上去。
但他注意到——她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轻轻抿住,仿佛把一句话按回去。
……
林铭站在浮书塔门口,看着那顶灰色毡帽消失在人群中。
“哥,你以前认识她吗?”小二问。
“不认……不记得。”
“她好似以前就认识你。”
林铭沉默了一会儿。
易芸芸。研究院。高中同学。找到了但他不记得她。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
高中同学。
他的高中记忆很模糊——那是记忆断层开始的时期。2341年,高考那年。他记得自己考上了联邦理工,记得自己选了上载智能专业。但高中的具体细节……很多都想不起来了。
“小二,能查到易芸芸的公开信息吗?”
“正在查……”小二顿了顿,“研究院的档案权限太高,我查不到详细资料。但公开信息显示——她是S节点城人,七年前进入研究院,据说是当年的高考状元。”
S节点城。七年前。
林铭也是S节点城人。七年前,他正好高考。
“她说的高中同学……”林铭喃喃,“是我?”
“有可能。”小二说,“S节点城高考状元,和你同一届。你们大概率在同一所高中。”
但林铭完全不记得这个人。
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说‘找到了,但他不记得我’。”林铭回忆着沙暴掩体里的对话,“她在找我?”
“从她的反应来看……”小二停了一下,“她确实认识你,哥。而且……”
“而且什么?”
“她看你的眼神……”小二又停了停,“仿佛把一句话压在喉咙里,压得很久。她看见你的一瞬间,目光先定住,然后很快移开,生怕多看一眼就会露出什么。”
林铭站在原地,看着易芸芸消失的方向。
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高中同学。跨越七年,从联邦来到金字塔世界,参加巴卡试炼,入学普塔学院。
为了找他?还是巧合?他不知道。但他决定找机会问清楚。
……
午后。
林铭在餐厅吃饭时,又看到了泽。
泽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食物,但他没有动筷子。他只是看着那盘食物,仿佛在研究什么。
凯恩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哥。”小二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就是他。跟在泽身边的那个。”
林铭的目光在凯恩身上停了一下。
凯恩没有抬头,但筷子停了停,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我没法确认。”小二压低声音,“他的印记很收敛,外壳也不一样。我只能说——有几处节奏很相似框线。但这世界的印记规则太乱,他又把特征压得很死,我拿不出证据。”
林铭端着餐盘走过去。“介意我坐这里吗?”泽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不介意。”林铭坐下。
“你不吃?”
“我在观察。”泽说,“这些食物的……口感。”
“观察?”
“我想知道‘好吃’是什么意思。”泽的语气很平静,“我能分析食物的成分、热量、营养价值。但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吃’。”
林铭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仿佛没找到该接的那句话。
“你从来没吃过东西?”
“我以前不需要吃。”泽说,“我是……不同的存在。”
凯恩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泽一眼,停得比平时久,仿佛在重新校对某个判断。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什么都没说。
林铭看着泽,想起了沙暴掩体里的对话——“它们绕开了我,因为我是空的”。
一个“空的”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好吃”的人。
“试试看。”林铭指了指泽面前的食物,“尝一口。”
泽低头看着那盘食物,筷子停在盘沿上,指节轻轻收紧又松开。过了几息,他才夹起一块什么东西,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怎么样?”林铭问。
泽咀嚼着,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有温度。”他说,“还有……味道。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吃’。”
“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喜欢?”泽重复这个词,仿佛在把它拆开,“我暂时给不出结论。我需要更多的对照。”
林铭没有再问。
他低头吃自己的饭,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又一次冒出来,如同一根小刺卡在舌尖。
……
傍晚。
黄沙塔的走廊比白天更暗一些。墙角的符文光沿着石缝爬行,照出门牌上细小的刻痕。远处有人关门,木门与锁扣合上的声音被拉得很长,仿佛在空塔里滚了一圈才停。
林铭回到宿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毡帽。她站在317门旁,脚尖对着石缝,仿佛把自己也当成一条必须对齐的位置线。易芸芸。她靠在墙上,帽檐压得很低。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然后又迅速低下去。
“林铭。”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在外面等了很久。
“易芸芸。”林铭站在走廊里,“你找我?”
“我……”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帽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说吧。”
易芸芸深吸一口气。她的肩膀轻轻起伏,帽檐下的呼吸声很浅,生怕把走廊里的静弄碎。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林铭沉默了几秒。
“我记忆有断层。高中的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我知道。”易芸芸的声音很轻,“我查过你的档案。”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是高中同学。高二物理课,你坐在我前面两排。你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一句话——‘如果意识可以被量化,那么灵魂是否可以被复制’。”
林铭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这句话,但他记得自己确实写过类似的东西。
“有一次你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易芸芸继续说,“我捡起来还给你。你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转过身去了。”
她的手指捏着帽檐,指节发白。
“高考之后,我进了研究院。三个月前,我查到你的下落。精神病院。”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继续。
“然后你出院了,去了浮屠。后来研究院有了金字塔世界的任务,我报了名。”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我……”
走廊很安静。
“我没打算向你索求什么。”易芸芸说,“我知道你不记得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失去那些记忆的日子里,有人替你记着。”
她深吸一口气。
“说完了。”
她转过身,快步向走廊尽头走去。
“等等。”林铭叫住她。
易芸芸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为什么来金字塔世界?真的只是任务?”
她沉默了几秒。
“研究院问我愿不愿意来的时候,我停了三秒。”她说,“因为我听说你也要来。”
然后她快步走开了。
灰色的毡帽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
林铭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哥。”小二的声音很轻,“你怎么想?”
林铭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她等了这么久。我得想清楚怎么回应。但是研究院怎么知道我会来金字塔世界?”
他打开房门,走进去。
窗外,浮书塔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
夜幕降临。林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浮书塔的书灵,泽的“好吃”问题,易芸芸的话……“小二。”“在。”
“她说她查过我的档案。精神病院的那些。”
“嗯。”“她知道那些,还是来了。”小二没有说话。林铭闭上眼睛。她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转——“有人替你记着”。
他不记得她。但她记得他。
这件事本身,就是某种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