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灯网还在闪烁。
42赫兹。一明一暗。
林铭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郊狼早就回房间睡了,冯塔尔的鼾声从隔壁传来,整个欣欣公寓都沉入了深夜的静默。只有他还站在窗前,看着那2847盏灯。
母亲的布局。漫长的等待。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小二的觉醒。
“哥。”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困倦,“你不睡?”
“睡不着。”
“那你在想什么?”
林铭没有回答。
他在想很多事。想母亲,想金字塔世界,想那个还没打开的门。但更多的,他在想傍晚开始就盘旋在胸口的那股闷热。
“小二。”
“嗯?”
“扫描一下周围。”
“现在?都凌晨三点了。”
“扫。”
小二没有再抱怨。它的数据流在林铭意识里转了两圈。
然后它的声音变了。
“哥。”小二说,“有问题。”
林铭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
“什么问题?”
“半小时前还能监测到的噪声信号——全没了。”
“什么意思?”
“一公里范围内,所有噪声归零。没有可疑的信号源,没有加密通讯,连那几个夜间巡逻的三清帮小弟的噪声都消失了。”小二的声音发紧,“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在浮屠这种噪声污染严重到连呼吸都能录下来的地方,“干净”从来不是好事。
它意味着有人把这一公里的嗓子捏住了:噪声被压平,信号被堵死,连巡逻的脚步都像被擦掉。
一种尖锐的、电流撕裂般的声音突然切入林铭的意识。
不是真的声音。是信号中断的杂音。
“方珂的频道!”小二的声音骤然紧绷,“方珂的加密频道断了!”
……
林铭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方珂。
那个在泽光当保安的年轻人。王阿茶的发小。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传递情报的内应。
他的加密频道是单向的,使用的是最古老的无线电波段——那种技术太落后了,几乎不可能被追踪。除非源头被物理切断。
“什么时候断的?”
“就在刚才。”小二说,“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归零。”
林铭猛地转过身,冲向门口——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303室的门被猛地拉开。王阿茶站在门口,赤着脚,脸色惨白。她的胸口——金丹“一”所在的位置——正亮着一道刺眼的红光。
不是柔和的银光。是警报的红光。
“一直在响。”她的声音在发抖,“从半小时前就开始了。‘一’说有东西不对劲——我以为是做噩梦——”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
“然后线就断了。方珂的线。彻底断了。”
她的虚幻光手在空中快速划过。银色的光线从她空荡荡的右袖口涌出,形成一只透明的手掌,在空气中抓了几下,然后无力地垂落。
“抓不到了。”她说,“从霓虹十日第三天开始,他就再也没传过消息。我以为他只是小心——但刚才,断线前的一瞬间,他发了一条。”
“什么消息?”
王阿茶的脸色更白了。
“七十二小时。”
隔壁的门开了。冯塔尔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睡眼惺忪,但眼镜后面的目光已经变得锐利。
“出什么事了?”
“方珂暴露了。”林铭说,“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七十二小时。”
冯塔尔的表情凝固了。
“七十二小时。”他低声重复,“泽光的清除流程。”
“什么意思?”王阿茶问。
“对高价值目标,泽光会启动一个七十二小时的窗口期。”冯塔尔慢慢把烟插回口袋,“在这个时间内,不计代价。”
他看向林铭。
“但方珂只是个底层保安。他怎么会知道泽光对你们启动了这个流程?这种作战指令,他根本接触不到。”
林铭沉默了一秒。
“除非有人故意告诉他。”他说,“框线知道方珂是内应。他抓了方珂,然后故意在他面前提到七十二小时——让他发出来。”
王阿茶的脸色更白了。
“为什么?”
“心理战。”林铭说,“框线在告诉我们——倒计时开始了。他想让我们恐慌,让我们冲动,让我们犯错。”
冯塔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
走廊里陷入死寂。
郊狼从305室的门里探出头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瘦长的身影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什么。
冯塔尔看向林铭。
“目标是谁,还用问吗?”
不用问。
他们刚拿了霓虹十日的第二名。他们刚展示了十品金丹、噪声共振、跨维感知。他们在泽光眼里,早就不是几只老鼠了。
他们是肥肉。
舒云起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他的手里握着刀鞘,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这个人睡觉大概都不脱外套。
“框线。”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欠他一场。”
锈铁从楼梯口无声地走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起了腰间的工具袋,站到了走廊的角落里。
六个人。
深夜三点,站在欣欣公寓破旧的走廊里。
林铭看着他们。
“进来。”他指了指304室,“开会。”
……
304室里挤了六个人。
王阿茶坐在窗边的凳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地板。冯塔尔靠在门框上,手指轻轻敲打着门板。舒云起站在角落里,下巴绑得很紧。郊狼蜷在沙发扶手上,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锈铁默默地站在最角落,像一根沉默的柱子。
窗外,灯网还在闪烁。42赫兹。一明一暗。
但那些灯光现在看起来不再像希望,更像一只无声的钟。每一明一暗,都在往下扣。
“情况。”林铭站在房间中央,“小二,汇报。”
小二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能听到——这是它的新能力,可以短时间内把声音投射到外部。
“方珂的加密频道在三分钟前断线。不是信号弱——是被物理切断了。同时,欣欣公寓周围一公里范围内被高等级屏蔽场覆盖,所有噪声信号归零。”
“屏蔽场意味着什么?”锈铁问。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意味着泽光把这一带的嗓子捏住了。”冯塔尔推了推眼镜,“他们在布网。把我们围在里面,然后慢慢收紧。”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冲进来?”郊狼问。
“因为代价太大。”林铭说,“欣欣公寓是三清帮的地盘。如果泽光在深夜直接动手,三清帮不得不表态。他们不想和三清帮撕破脸。”
“所以他们在等。”冯塔尔说,“等天亮。等我们自己乱起来。等我们试图突围。等我们露出破绽。”
王阿茶猛地站起来。
“方珂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很凶,“他是因为我们才——”
“他是自己选择帮我们的。”冯塔尔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现在后悔没有用。我们要想怎么救他。”
“怎么救?”王阿茶说道,“冲进泽光大厦?你知道那里有多少守卫吗?”
“知道。”冯塔尔说,“所以不能送死。”
“那就不管了?”
“没人说不管。”
林铭抬起手,示意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七十二小时。”他说,“这是泽光给框线的时间窗口。也是我们的时限。”
“什么时限?”郊狼问。
“如果七十二小时内他们抓不到我们,行动就会被叫停——代价太大,不划算。”林铭的声线很沉着,“但如果我们在这七十二小时里被抓,或者方珂扛不住审讯供出什么——我们就完了。”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舒云起擦刀的声音——沙,沙,沙。那是某种压抑的怒火。
“所以我们有三天。”林铭说,“三天时间,做三件事。”
“第一,活下来。不能让泽光把我们一网打尽。”
“第二,找到方珂的确切位置。他被关在哪里?守卫部署是什么?框线的计划是什么?”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把方珂救出来。”
王阿茶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狠狠地点了点头。
“怎么活下来?”冯塔尔问,“泽光已经包围了我们。”
“不走。”林铭说,“我们不突围。”
“什么?”
“欣欣公寓是我们的据点。这里有云盏的灯网,有我们熟悉的每一个角落。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想攻进来也要付出代价。”
冯塔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用空间换时间。”
“对。”林铭说,“他们想把我们困在这里,看着我们把阵脚走散。”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但他们错了。”
“我们不是猎物。”
“我们是猎人。”
……
郊狼突然开口。
“林铭。”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七万个在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它们说——外面有人在看我们。”郊狼的眼睛微微眯起,“很多人。冷的。像金属一样冷。”
“多少人?”
“不知道。它们数不清。”郊狼按了按胸口,“但它们说——那些人在等。等我们出去。”
林铭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夜的霓虹街。灯网还在闪烁,但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小二。”林铭在心里说,“能不能穿透屏蔽场?”
“试过了。”小二的声音闷了一下,“那个屏蔽场是军用级别的。我穿不透。”
“那我们现在是瞎子。”
“差不多。”小二说,“但——”
“但什么?”
“屏蔽场需要能源。”小二说,“这么大范围的覆盖,消耗很大。他们不可能维持太久。”
林铭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我们等。”他说,“等他们露出破绽。”
“那方珂呢?”王阿茶问,“他能等吗?”
林铭沉默了一秒。
“阿茶,我想让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感知。用你的预知,用金丹,用任何能用的东西。方珂还活着吗?”
王阿茶闭上眼睛。
她试着去看——像以前那样,去抓取未来的碎片。但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色,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看不到。”她摇了摇头,“未来……被挡住了。可能是屏蔽场的干扰。”
她没有放弃。虚幻光手在空中轻轻颤动,银色的光线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这一次,她不是在看未来,而是在感知现在。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
“活着。”她说,“但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
“他在哪里?”
“很高的地方。”王阿茶指了指上面,“不是云端,但离地很远。那里很冷,有很多金属的味道。”
“泽光大厦。”冯塔尔说。
“对。”林铭点头,“但不是98层。如果他在98层,信号早就被彻底切断了。他应该在中层——42层左右。那是审讯区。”
“你怎么知道?”
“姜辰说过。”林铭说,“他被抓之前在42层待过三天。”
冯塔尔的眼镜闪了一下。
“姜辰能帮上忙。”
“我知道。”林铭说,“天亮后联系他。现在——”
他环视了一圈队友。
“七十二小时。如果方珂真的被抓了,这是他剩下的时间,也是我们的时间。”
“在这七十二小时里,我们要做到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让泽光后悔他们今天的决定。”
……
“哥。”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真的有把握吗?”
“没有。”林铭在心里回答。
“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因为他们需要相信。”林铭说,“如果我先乱,他们就会跟着乱。如果我先松,他们就会松。”
小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怕吗?”
林铭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灯网。42赫兹。一明一暗。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和郊狼一起看这些灯,说“我们会回去的,一起”。那时候一切都充满希望——灯网激活了,锚点稳定了,母亲在那边等着他。
现在,方珂被捕了。泽光的追杀令下了。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开始了。
金字塔世界的门还没打开,现实的门却在一扇一扇地关上。
“小二。”
“在。”
“我们需要情报。屏蔽场穿不透没关系,我们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灯网。”林铭说,“云盏的灯网是42赫兹的信号网络。它覆盖整个霓虹街——比泽光的屏蔽场还大。”
“你的意思是——”
“用灯网做中继。”林铭说,“泽光的屏蔽场针对的是常规噪声频段。42赫兹是特殊频率,他们未必能完全屏蔽。”
小二的数据流快速转动起来。
“我试试。”它说,“但效果可能有限……”
“有限也比没有强。”林铭说。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门外的走廊里,冯塔尔还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林铭。”冯塔尔叫住他,“你知道这次不一样了,对吧?”
“我知道。”
“框线不是普通保安。”冯塔尔的声音很低,“九品金丹,三重瞳,泽光最强的战斗序列。如果他亲自出手——”
“他不会。”林铭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杀我。”林铭说,“是活捉。泽光想研究我的金丹技术。如果只是想杀,他们早就动手了。”
冯塔尔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神变得复杂。
“你想利用这一点。”
“对。”林铭说,“他们要活的。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冯塔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插回口袋,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他说,“有些牌,我本来打算留到最后。”
林铭看着他。
“但如果需要——”冯塔尔的手按在胸口,那里微微发热,“我会出手。”
林铭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塔哥。”
冯塔尔摆了摆手。
“去休息吧。”他说,“天亮还有得忙。”
林铭转身,走回304室。
窗外,灯网还在闪烁。
但在那闪烁的灯光之外,在那被屏蔽场覆盖的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栋破旧的公寓楼。
方珂在泽光大厦的某个角落里。框线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林铭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
七十二小时。
三天。
够了。

